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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情一道 你一辈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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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有情的还在闷头睡觉,无情的却已经起来了。
天还未亮,裴贺借着微光走到院中,用冷水洗了脸,接着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闭目打坐。他修完心,登时觉得灵台澄若明镜,一阵神清气朗。
这时,他估摸了一下时辰,想来离沈公子清醒的时分还早,便又练了一套剑法。
光是练剑,似乎有些单调了。裴仙师显然不是个如此乏味的人,当下便决定再练练刀法——菜刀。他本不是个心善到毫无余地的人,杀起人来也如砍瓜切菜。
等到真切菜的时候,他发现,还是切人,更简单一些。
裴贺切完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菜,又抽出一根丝瓜。
就在丝瓜即将惨遭毒手的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这灰扑扑的绿色,怎么这么像沈公子昨日穿过那件衣裳?
想到这儿,他便去看床上的沈轻尘。
——沈公子是没什么睡相可言的,连里衣的规整也不能保持。在雾蒙蒙的晨光中,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裴贺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
半夜,他将沈轻尘抱上床,换自己躺在地上时,是一眼都没有乱看的。既然半夜是非礼,那么白日想来该是有礼的。有礼,便是可以看。
裴贺便有理有据地看了。
然而丝瓜大概是不想要他看,就地一滚,刀刃斜斜划过手指,霎时一道血线飞向半空,血珠随即洒在了干草堆上。
珍珠呜咽着睁开眼,伸出舌头喝水似的,颤颤巍巍地将血迹舔干净了,问心有愧地受了丝瓜的馈赠。
裴贺止了血,下意识去看沈轻尘,视线倏地停住了。
他问:“你醒了?”
沈轻尘说:“被你看醒了。”
吃饭时,沈轻尘不大有胃口,挑来拣去地吃了几口菜。这跟饭菜的味道关系不大——若是大的话,他该是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沈轻尘问:“这菜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裴贺说:“是我的心血。”
沈轻尘面不改色地吃光了。
吃完饭,沈轻尘陪他洗净了碗筷,便提出要告辞。他说了辞,却不说要辞到哪里去。
裴贺问:“你不修道了?”
沈轻尘说:“要修。”
裴贺道:“走到哪儿去?”
沈轻尘也很有理有据,“我不走,你也教不了我。”
裴贺重复道:“我,教不了你?”
沈轻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贺道:“大道至简,万法归一。我,怎么就教不了你了?”
沈轻尘哼笑道:“是你写的么?你就念。”
裴贺问:“你说的哪句,是你写的?”
沈轻尘一抬下巴,笑道:“多了。”
这几日天老爷想必是晴够了,沈轻尘一出门,阴雨就连绵了过来。他一路顶着猫尿似的小雨回了家,到家时,天已放晴,外衣上沾上了寒梅一般的水渍。
裴贺见他冒雨也执意要走,知道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开口挽留。
其实沈轻尘要走,也不见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同样的道理,他不走,也不代表就没有迫在眉睫的事情。
只是他留在这里,总是情不自禁想起裴贺看自己的眼神——这使他觉得,再同那人厮混在一起,非要出大事不可。
而这边,沈轻尘回来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天公不作美,偏偏雷声大,雨点小。院子里的菜受了这点雨水,还不如沈轻尘流两滴眼泪实在。为着几个月之后的口粮着想,他只得受累去给这些还未成型的口粮浇水、松土。
赵盈坐在檐下,看着他忙来忙去,问道:“鱼呢?”
沈轻尘没抬头,说:“你没吃么?”
赵盈笑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轻尘停住了动作,问:“你说的是哪个?”
赵盈说:“你养的那条,怎么样了?”
沈轻尘想了想,惆怅道:“不太好。”
赵盈起了兴致,问:“怎么个不好法?”
沈轻尘忧心地说:“病了。”
赵盈问:“是真病,还是装病?”
沈轻尘一抬眼睛,“他还能骗我?”
话一出口,他心里率先打了个突,在心里很明白地问自己:他怎么就不能骗我?
赵盈笑吟吟地说:“骗的就是你。”
再问:“骗你,你怎么办?”
沈轻尘思量了半晌,说:“骗我,就骗了。”
赵盈笑一声,“出息。”
出息的沈轻尘照料完了菜苗,又做了些饵食,跑出去野钓。这一钓,钓出来了晚上的三菜一汤。
赵盈吃个半饱,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轻尘是很不喜欢别人问起“以后”的话,听起来像是遗言一般——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但因为说这话是他娘,他不好表现出不悦,只闷闷地说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盈搁下碗筷,“现在,说一说看。”
沈轻尘当真给她说了,“种地吧。”
赵盈问:“你打算种一辈子地吗?”
沈轻尘说:“种一辈子地,不行么?”
赵盈轻飘飘地说:“没出息。”
沈轻尘抬头看她,“你方才还说我有出息。”
赵盈问:“好赖话,听不懂吗?”
沈轻尘说:“听不懂。”
赵盈放下筷子,“爱懂不懂。”
沈轻尘说:“不爱懂。”
沈轻尘自小便在书本上读到“事以密成”,故而认为一切事情只有处在隐而不发的状态——除了天地,就只有自己知道,才能成事。再者,在事情尚未成功时,便宣扬成功,也并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
但赵盈是自己的亲人,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说起话来才更让人气冲头脑。
这时,赵盈缓和了口气,温声道:“孩子……你不能跟娘,好好说话么?”
沈轻尘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很不吃硬。换句话来说就是,他很吃软,尤其是他娘的软。
这时,他忽然抬起眼眸看了赵盈一眼。
他看到他娘眼里闪动着温和而慈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一闪一闪,微弱却坚定。他承认,他就是被那种母爱的温情给引诱了。他鼻子一酸,委屈得就要落下泪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委屈从哪里来。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实话,“我已经……想好了以后的打算。”
赵盈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循循善诱地问:“什么打算?”
沈轻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我要修仙。”
赵盈上下打量着他,“你,要修仙?”
沈轻尘平静地回应:“我,要修仙。”
赵盈不太敢应声。她疑心这孩子是犯了一根筋的毛病,要反驳她先前那番“没出息”的言论,誓要出息给她看看——这也太出息了点。修仙,在她看来是不事生产、脱离实际的。这话,也是不能说的。
“修仙,”她只好捡能说的说,“这是好事。”
沈轻尘眼睛里亮光倏忽一闪。
赵盈捕捉到他那抹踌躇、怯怯的神情,受到鼓舞似的,清了清嗓子,“古来修成大道者,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凡间圣贤。娘既不是龙,也不是凤,因而没把你生成龙凤。至于后天的圣人贤者,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娘不懂那些,”她眼睛弯弯,“娘只相信你。”
沈轻尘不清楚她这些话中相信的成分有几分,但只要有一分,他便足够欢欣。他心里欢欣,眼前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拭了拭眼角,他才觉出湿润来。
赵盈提了旧事,“那人,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沈轻尘问:“人?不是鱼么?”
赵盈的目光轻轻掠过他,“还装。”
沈轻尘摆手笑道:“不装了。”
赵盈这才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沈轻尘略一沉吟,说:“我既不准备打他,也不准备算他。”
赵盈笑着问道:“保真?”
沈轻尘也不犹疑,“保真。”
赵盈的眼光向四下扫去,在途径倒在门口的扫帚时停了片刻,转头慈爱道:“那我可要打你了。”
沈轻尘不动声色地把扫帚踢走了,从容道:“且慢。”
赵盈果真“且慢”了。
沈轻尘先行缓兵之计,叫了一声“娘”,接着为自己分辩:“人家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样物件,我怎么能办了人家?”
赵盈心想,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竟然能误解成这个样子。她自我怀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办了他?”
沈轻尘说:“我说的不是那个‘办’。”
赵盈目光游移,干咳道:“我说的也不是。”
沈轻尘不信任地看他一眼,岔开了话题,“他有他的打算,我不好干涉。”
赵盈说:“你干涉一下。”
沈轻尘换了说法,“我无法干涉。”
赵盈一笑,“你有办法干涉。”
沈轻尘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了,问道:“是正经办法么?”
赵盈装傻充愣道:“还有这种好办法?”
沈轻尘说:“坏办法。”
赵盈不在乎办法是好还是坏,她只在乎能不能达成目的。她说:“让他走吧。”
“让他走吧。”她又说了一遍,“我有预感,你救的那人会给这地方带来无可挽回的灾祸。趁事情还没发生,让他回家吧。况且,这里的人都想出去,只是求路无门——他有这样一个出去的好机会,该好好把握住才对。”
——凡是离家的人,并不都渴望归家。沈轻尘并不想跟她讲这样的道理。
他只是轻轻地问:“灾祸……有证据么?”
赵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都说了,我有——”
“预感,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东西可以当做证据么?”
赵盈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敢保证,不出三天,他灾星的本质就会显露。到时候,这地方就完了。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完蛋!”
沈轻尘敛下眼皮,轻声细语地说:“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可就活不成啦。”
赵盈冷笑道:“你先管管你自己能不能活得成吧!”
“娘,你好容易生气。”沈轻尘看她一眼,说:“这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我说不清楚。”赵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难道我还会害你吗?我闲得没事干,非要编造假消息来骗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叽叽歪歪地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干不成、不想干?”
沈轻尘轻声说:“我会劝说他离开。”
“至于他离不离开、愿意什么时候离开,”停了半晌,他说,“那是他的事。”
赵盈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这儿子并不信服她的话——何止不信服,简直是要造反。蓬勃的心火从五脏一路烧到了肺腑,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将前后都串联了起来,由彼因得出了此果。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辈子都修不成仙。”
“轰隆”一声,暴雨势不可当地浇了下来,打折了沈轻尘上午精心扶植过的青菜。
“娘,”在潮湿的水汽中,他轻声说,“你不是刚说过,相信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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