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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珍珠记 你的心,正 ...

  •   这人嘴上说着再说,回来得倒很及时。

      等到沈轻尘推门进来时,暮色已然降临。浅金色坠在他的发间,他低垂着眉眼,神色近乎是温柔的,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门,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怀中的物事。

      裴贺视线下移,才发现他带了只狗回来——不但回来了,而且还是拖家带口地回来。

      沈轻尘望见他的目光,便说:“仙师,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位裴仙师是名不见经传的高雅之士,素日里除了练剑之外,便是读书、弹琴、赏花,该是位有学问的富家子弟。

      起个名字,自然是不在话下。

      不在话下的高雅之士道:“大黑。”

      他说完,还知道征求一下旁人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沈轻尘说:“不怎么样!”

      他轻轻地摸了摸了狗头,摸得那只小黑狗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睁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闪着亮光,怜爱地说:“它是个小姑娘,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取这么个名字,简直是糟践了它。”

      裴贺沉思道:“小黑。”

      沈轻尘微笑道:“你是来糟践我的吧。”

      裴贺否认道:“没有。”

      沈轻尘心底慢慢地盘算,他说没有,那就是有。面上笑容不改,说道:“好得很。”

      裴贺心道:原来他也觉得,很好!

      沈轻尘用稻草给它做了个柔软的窝,又拿了个瓷碗,盛了些清水过来。小黑狗神情怯怯,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水,便失了力气似的,趴在窝里不动了。

      他轻声道:“就叫你珍珠吧。”

      裴贺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人身上,忽视了狗。这会儿视线调开,才发现珍珠一直恹恹无力地趴在地上,有失活泼。

      他再看了看,心知这刚捡来的珍珠,大概是活不长了。

      沈轻尘知他看出来了,解释道:“它中毒了。”

      裴贺停了一会儿,说道:“我身上解毒的物什,都遗失在海里了。”声音低低的,“抱歉。”

      沈轻尘说:“不关你的事。”

      ——到底关谁的事,他心里很明白。

      小珍珠出生没几个月,便先后死了老子娘。兄弟姐妹一窝五个,只剩它一个。现今,一个也剩不得了。

      据说,村东头已经成家的哑巴与邻人暗通款曲、狼狈为奸。鉴于每天晚上翻墙的时候,不通人性的狗只懂得看家护院,顺道连别人家的院子也一起看了,故而总是在错误的时机狂吠,坏了男主人的好事。

      男主人为了一了百了、成就好事,便暗中害了珍珠的爹娘。

      俗话说斩草要除根,哑巴显然深谙此道,用的还不是旁门左道的手段。这条胸怀光明、堂堂正正的汉子,活生生将刚出窝的小崽子,一只只踩死了。

      沈轻尘赶过来时,珍珠的兄弟姐妹死相十分惨烈。

      他看到那硕大的脚掌下面卧着一颗小小的、毛绒绒的头颅,他听到头盖骨与地面碰撞、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以及一声濒死之际才能发出的、凄厉的惨叫——他从来没听过那么凄惨的叫声。

      那甚至不像狗叫。

      在那一瞬间,沈轻尘甚至觉得,任何生物被虐杀至此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他想不通,哑巴那样一个怯懦的、平日里含胸驼背的、见到他总会咿咿呀呀打招呼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一面?

      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沈轻尘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只是很想宰了哑巴。

      他救了珍珠回来。

      他没能救成珍珠。

      此时风拂玉树,花瓣飘落,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

      裴贺见到他的表情,说:“不是你的错。”

      沈轻尘伸手接过落花,没说话。

      二人简单地用过膳食,天便已经黑了。

      裴贺流落荒岛久矣,对时令失了概念,并不觉时间流逝之快。甫一回神,才觉察到星光射入屋内,开口道:“沈公子,你要不要休息?”

      这破屋里要什么没什么,草却是有一堆。沈轻尘虽然自认为自己的睡相十分雅观,可出于优待病人的考虑,也是不好意思与裴贺挤一张床的。

      他三下五除二便铺了两层草,看样子是决心在屋里打地铺了。

      裴贺问:“你不睡床?”

      沈轻尘枕着胳膊,“我睡床,你睡哪儿?”

      裴贺回:“我可以睡地上。”

      沈轻尘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睡姿十分板正,跟躺棺材的姿势别无二致,拉长了声音,缓缓地说:“我不想要你睡地上。”

      过了一会儿,裴贺低低地问:“我们不能一起躺床上么?”

      沈轻尘笑了两声,“太挤。”

      平心而论,他这两个字还是有失偏颇的。

      床上那位,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虽然要力气有力气,还成日习武练剑,但架不住天有不测风云,经此重伤一场,元气大伤,形销骨立,整个人躺在那儿就是一副活的骨头架子。

      而他自己,从小便身量纤细——挤,大概是有点,但绝对称不上“太”字。

      裴贺道:“不挤。”

      沈轻尘笑微微地说:“挤,我自己不知道?”

      裴贺说:“不挤,我自己不知道?”

      顿了半晌,他说:“地上宽敞。”

      沈轻尘半笑不笑地,“我在地上。”

      “那你是,”裴贺道,“很宽敞。”

      沈轻尘品出他的意思,问:“你也想宽敞宽敞?”

      裴贺侧目看他,“我能么?”

      沈轻尘换了个姿势,笑模笑样地说:“那你干脆睡我身上呗。”

      他是知道这木头是个什么性子,一瞬间警醒过来,问道:“你不会当真了吧?”

      “你说真话,”裴贺说,“我当真。”

      沈轻尘急忙辩解道:“我说的是假话。”

      裴贺笑起来,“我当真话听。”

      “不能当真。”沈轻尘猛地坐起来,逼视着他,“你要是真睡我身上,我不就被你压死了么?”

      裴贺若有所思地说:“压不死。”

      沈轻尘脸颊发烫,心道:他瞎说什么呢!

      知道是给人寻了消遣,他也不恼,慢吞吞地躺下了,手指无意间碰到裴贺搭在床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看那人,“仙师。”

      他说:“你的手好凉。”

      裴贺一瞬间好似被雷劈了,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他几乎抓不住。

      他心想,这话怎么有几分耳熟?

      沈轻尘松了手,也觉出似曾相识来,心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说过?

      裴贺无动于衷,反手攥住他的手指,说:“有热的。”

      沈轻尘试图抽回手指,没抽动,干脆顺着这股力道欺身而上,懒洋洋地问:“哪里热?”

      裴贺看着手心里那人垂落的发丝,似笑非笑道:“是真想知道么?”

      “那你是,”沈轻尘看着他的眼睛,唇角轻轻勾起,“真想说么?”

      “你想知道,”裴贺对上他的眼神,“我就说。”

      “你想说,”沈轻尘哼笑一声,“我就想知道。”

      裴贺轻轻笑了,不再与他言说,按着他的一只手,缓缓挪到了心口处。

      停了片刻,他在沈轻尘耳边说:“热么?”

      沈轻尘像被烫到了似的,慌忙地想移开手,却被裴贺强硬地摁住了,只好转开脸,“你的心,跳得好快。”

      顿了一顿,“吵死了。”

      裴贺看着他,说:“你的心,倒是很安静。”

      月光淌到床上,映亮了那人一双平静的眼睛,让人想起冷月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几乎带了一点悲伤的意味——沈轻尘倒真有些恨今夜的月色了,亮得让人都无法装作看不见。

      沈轻尘很是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发,“我那是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我真羡慕你,”裴贺笑了,“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悄没声息地起了身,沈轻尘一只手撑着床,发现两人的发丝缠结在一起,在月光下成了一团墨色。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十二万分地有意思,伸出一根指头扒拉着玩儿。

      “你今天说,”沈轻尘勾着他的头发,“要我……”

      “我,”裴贺跟着念,“要你?”

      沈轻尘说:“回家。”

      “哦,”裴贺笑说,“原来是,回家。”

      沈轻尘缓缓笑了,“还能是什么?”

      裴贺跟着笑,“我没说是什么。”

      沈轻尘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你想说了。”

      “好。”裴贺微微偏头,“我想了。”

      “你要我回家,”沈轻尘问,“是做什么?”

      裴贺看他,很坦然似的,“不做什么。”

      沈轻尘要笑不笑地横他一眼,“说实话。”

      “我对你,”裴贺笑问,“做什么了呢?”

      沈轻尘撑着下巴看他,“你还想做什么?”

      裴贺低低地笑了,“不敢想。”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那人的手腕,“现在,是你对我做什么。”

      他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胸膛半露,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床沿上。

      沈轻尘将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微微地笑了,“有意见?”

      裴贺说:“不敢有。”

      “不敢有,”沈轻尘轻轻拉扯他的衣带,很具有威胁意味地说,“还不说实话?”

      “说实话,”裴贺看着他笑,“我怕啊。”

      沈轻尘说:“怕什么?”

      “你不回家,”裴贺说,“我怕。”

      沈轻尘大抵悟到他说的是鬼神之类,斜他一眼,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贺笑道:“身不正呢?”

      “影子,”沈轻尘望向他的身影,调侃道,“更斜了。”

      “那,”裴贺问道,“还有必要正么?”

      沈轻尘松开他的衣带,低眸看他,点了点他的心口,“心得正。”

      “你的心,”他问,“正么?”

      裴贺回:“以前正。”

      月光如水,沈轻尘甩开手心的发丝,仔细地端详着他的面庞。良久,忽然笑了,“那你还修什么道啊?”

      “绝情道,”裴贺说,“我修得很好。”

      沈轻尘思量起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嗤笑道:“绝情在哪儿?”

      裴贺半坐起身,斜倚在床栏上,将二人不分彼此的头发轻巧地分开。

      随后侧目看他,问道:“还不绝情?”

      沈轻尘笑得气喘,“绝情死了!”

      他顺完了气,说道:“往上数三代,没有哪位祖宗走这一道的;往下数三代,仙师你无情至此,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孝子贤孙。”

      “天上地下,裴仙师,你是太上忘情第一人!”

      裴贺笑一下,“那你还不从第一人的身上,下去?”

      “不下去,”沈轻尘说,“那我不就是,第一人的第一人?”

      “下去,”裴贺道,“你也是。”

      沈轻尘翻身下床,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干草,笑道:“遵您的命。”

      夜半三更时分,珍珠窝在稻草堆里,已经沉沉睡去。这栋房屋刚开始建造时便不甚用心,木门与门框做了一对怨侣,并不能心有灵犀、严丝合缝。风声一响,门缝处便呜呜咽咽地哭。

      沈轻尘总疑心那是珍珠发出的嚎哭,因此辗转反侧,总不能入眠。

      半夜起床几次,发现珍珠已安然入睡,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裴贺问:“睡不着?”

      沈轻尘睁开眼睛,“你不也没睡着?”

      “我睡不着,”裴贺说,“是因为你睡不着。”

      沈轻尘问道:“我吵到你了么?”

      裴贺道:“并非如此。”他换了话题,“为什么睡不着?”

      “别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轻尘轻轻地说:“那我要是得了道,小珍珠是不是也能跟着升天?”

      “珍珠是犬。”裴贺道:“按理说,是能的。”

      沈轻尘闭上眼皮,说梦话似的咕哝一句,“我要修仙。”

      裴贺的目光转向他。

      沈轻尘又说:“我要得道。”

      裴贺问:“你要修什么道?”

      沈轻尘一掀眼皮,眼神清明,说:“有情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小珍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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