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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此身长恨 他不大能看 ...

  •   这对母子争论的根源正在赏雨。

      说是赏雨,然而裴贺的志趣却还没高雅到那个地步,实在是无福消受这聒噪的雨声,只好无所事事地望着雨幕。

      他不是不想修炼,然则一闭上眼睛,耳边便传来窸窸簌簌的响声,是初愈的珍珠在试探着觅食;睁开眼睛,四下可见那人留下的东西——蔬果、衣物之类,还有一只活物。

      就连他,也是沈轻尘好心之下的产物。

      即使目不可视、耳不能听,他微一吸气,也能嗅到一股浅淡、清苦的药香,与他自身的气味交缠在一起。

      ——无论是肉眼可见,还是非肉眼不可见,他们二人都深深纠缠在一起了。

      雨把旧绿打成了新绿,还是没有要停的迹象。

      裴贺听着雨声,想,五感灵敏倒成我的错了。

      突然,他目光一滞,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根衣衫上的头发。

      这根头发,不是他的。

      他提起头发细细地看,这根头发的主人在他脑海中露出个不真切的影子,倏地,似有所觉地一抬眼,与沈轻尘隔着雨水的目光相遇了。

      裴贺问:“你怎么来了。”

      沈轻尘说:“不欢迎?”

      他像只被抛弃的艳鬼那样,湿漉漉地闯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淋淋的水迹。

      裴贺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披散着发,像沾了水的墨,面庞苍白,愈发显得眉目漆黑,是一幅被打湿的美人像。

      裴贺看着地上的水渍,“不打伞。”

      沈轻尘说:“忘了。”

      裴贺寻了一件外衫给他,“冷不冷?”

      沈轻尘没接,“不冷。”

      裴贺看着他的眼睛,“不高兴?”

      沈轻尘扯了一下嘴角,“高兴。”

      裴贺移开目光,说:“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沈轻尘说,“你是很知道。”

      裴贺低声道:“很知道。”

      “你方才,”沈轻尘解了衣带,“在看什么呢?”

      “雨中,”裴贺道,“好风光。”

      “好风光……”沈轻尘低低地笑了一声,“方才,雨里不是只有我自己么?”

      裴贺望向雨幕,“你出来了。”

      沈轻尘衣服穿了一半,似笑非笑地回头,“我再进去?”

      裴贺没转头,只说:“冷。”

      “我不是说过了么,”沈轻尘说,“我不冷。”

      裴贺道:“我冷。”

      “稀奇。”沈轻尘松松垮垮地披上外衫,“淋雨的是我,冷的却是你。”

      “仙师,”他问,“这是什么术法?”

      裴贺收回目光,说:“心术。”

      沈轻尘看向他的侧脸,轻轻笑道:“不正的那个?”

      裴贺闭了一下眼睛。

      雨还没停,门口栽种着三两棵细长的竹子,“哗啦”一声,竹竿断了半截,像道裸露的伤口。

      两个人都没往外看。

      裴贺问:“你来干什么?”

      沈轻尘说:“想你了。”

      裴贺转头看他。

      他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外衫披着,衣带被他扔在脚下,没穿鞋,头发也没擦干。

      裴贺看到他的几撮发丝堆叠在锁骨处,像弯曲缠绕的小蛇绕在脖颈上,发尾的水滴到了里衣上,布料变得透明,雪白的皮肤在底下若隐若现。

      裴贺从没见过别人这么穿衣服。

      裴贺说:“淋湿了。”

      沈轻尘用手捻了捻发尾,问道:“头发?”

      裴贺沉默了一下,说:“眼睛。”

      ——他不大能看到沈轻尘那双眼睛,那双伤心的、故作轻松的、泫然欲泣的眼睛。

      沈轻尘笑了一下,“你看错了。”

      裴贺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去看窗外断掉的那根竹子,不经意地问:“你方才说……想我?”

      沈轻尘的眼光掠过纸窗外的景象,蓦地,在竹子的残缺处停住了,语气轻得像一阵雾,却还是带笑的,“想你走。”

      两个人的目光一前一后地照在竹子上,双方均有所觉似的一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裴贺道:“下雨了。”

      沈轻尘说:“会停的。”

      裴贺问:“要是不停呢?”

      “不停,”沈轻尘说,“也要走。”

      他这话说得很绝情——裴贺想,很绝情,非常绝情。

      他知道,沈轻尘说想他,不一定是真的,但说想要他走,一定是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些勾勾搭搭的话,多半是出于玩笑的目的。除此之外,都是正经话。

      裴贺问:“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沈轻尘说:“没有。”

      裴贺掀了一下眼皮,“那你说,要我走。”

      沈轻尘对上他的眼神,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说:“该走了。”

      裴贺直直地看着他,问:“谁规定的‘该’?”

      沈轻尘回:“没有谁。”

      裴贺道:“没有谁,但要我走。”

      “对。”沈轻尘微微地笑起来,他面色苍白,眼眸却因为情绪的缘故烧起了奇异的光彩,亮得惊人。

      他在微笑中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没有谁规定、没有任何人干扰、没有你臆想出来的苦衷。”

      “不是别人,是我,”他说,“是我想要你走。”

      “走?”裴贺问,“离开我们的家?”

      沈轻尘诧异地望他一眼,轻飘飘地笑了一声,那眼神很宽容,宽容到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慢吞吞地说:“你说的是那个……你自作多情的家?”

      裴贺重复了一遍,“自作多情?”

      沈轻尘笑着回望他,“你以为呢?”

      裴贺道:“我没以为。”

      沈轻尘乐不可支地说:“那样最好。”

      裴贺并不是不识趣的人,他只是在某些地方有自己的坚持。要识趣起来,他也能令旁人张口结舌,只不过这个人不会是沈轻尘。

      他的东西不多,除却一把剑、一个包裹、身上穿的一件衣服,便再无别的可以带了。

      其他的物件全是沈轻尘为他置办的,他一样都没有带。

      在他即将踏出屋门的时候,沈轻尘忽然说:“雨还没停。”

      裴贺道:“不必。”

      沈轻尘问:“不必?”

      裴贺道:“以防碍了你的眼。”

      沈轻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么久都碍了,还差这会儿?”

      裴贺道:“差。”

      “好。”沈轻尘说:“差。”

      裴贺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轻尘说:“我现在高兴了。”

      裴贺停了两秒,问:“因为我要走了?”

      沈轻尘实在是很惊奇,他是不明白这风马牛是怎么扯到一起的,哼笑道:“你说呢?”

      裴贺道:“我不说。”

      光听声音,沈轻尘也知道,这少年肯定是生气了。少年人气性大,倒是也能理解。不由心想,你这不是说了吗?

      他想完,坐起身来,往外看去,只见雨茫茫一片,势头之大,犹如天罚。

      人已经不见了。

      珍珠趴在窝里小憩,听到声音眨了眨宝石似的黑眼睛。

      沈轻尘下床,温柔地摸了摸珍珠的头,轻言轻语地说:“以后,家里就剩你和我了。”

      雨如倾倒,珍珠小声地呜了一声。

      人已经走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次日雨过天晴,天色如洗,沈轻尘早早起来,给珍珠添了一些水和吃食。珍珠食欲旺盛,看样子恢复了很多。

      能吃东西,情况总不会太坏。

      “珍珠,”沈轻尘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你比前些日子健康多了。”

      他挠了挠珍珠的下巴,“你是个听话的病人。”

      ——有听话的,自然就会有不听话的。

      他不过随口一说,思绪便过渡到了那位不听话的病人身上。那位病人,除却一副好皮囊、一颗一心向道的心外,实在是没有其他为人称道的地方。

      不称道,也还是想了。

      沈轻尘心想,这样不该。

      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件好事出现,往往伴随着一件坏事发生。珍珠好转,这是件好事。

      沈轻尘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坏事发生得那么快。

      起先,是他回家时,未见到赵盈的身影。他已经预料到了他娘迎面而来的奚落,再不济也要说几句风凉话。结果迎头落了个空,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他把房门挨个打开找了一遍,未找到,也就作罢。

      星子出来时,沈轻尘预留了一部分饭菜,在堂屋给他娘点了盏烛火——他们母子就是这样,无论谁晚归,都会给对方留一盏灯火。

      他想,他娘竟然气他气到这个份上,连饭都不肯回家吃了。

      不吃东西,这是件坏事。

      天刚有了一点亮的苗头,沈轻尘便起身洗漱,挑了几个他娘可能在的地方,挨个去找。他总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坏。

      这个时间,村里一多半的人家都醒了。沈轻尘挨家挨户敲门,去打听他娘的下落。

      然则,一无所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个时辰后,他饥肠辘辘、灰心丧气,不怎么抱希望地向即将出渔的阿伯开了口。

      阿伯五十来岁,精神矍铄,头上一根白发也无,反射着绚烂的霞光。他听完沈轻尘的话,把渔网往船上一扔,思索道:“赵盈么……我倒是见过。”

      “不过,不是现在。昨天我打渔回来的时候,见到她独自一人出海去了。”他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指,“喏,往那边去了。”

      金乌半浮在海面上,光芒万丈。海中,没有人影。

      沈轻尘问:“她一个人么?”

      阿伯说:“一个人。”

      沈轻尘望了一眼海面,“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阿伯抚须思考了片刻,“她说……她要去找一样东西。”

      “我跟她说,有什么东西明天不能找,非得要今天,下着大暴雨,海面风浪交加——难道这东西比命还金贵吗?”

      “如果你要找的东西是鱼,那就不必今天走,因为明天它还在那里;如果你要找的是其他东西,那更不必现在走。走,也找不着了。”

      “她听到这话,居然笑了,随后就划着船离开了。”

      阿伯转头问:“你知道,她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吗?”

      沈轻尘感到自己的脖子像生锈了,十分僵硬地晃了晃。他放眼向海面望去,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心里知道,他娘这是寻自由去了。

      沈轻尘对他娘的印象不太深,总觉得他娘是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他不知道别人的娘是不是也给孩子这种感觉,反正他娘是这样。

      就好像是上天突然间开了眼,一拍脑袋说,这孩子怪可怜的,派个亲人去陪他吧。于是他娘就来了。

      他娘在是他娘之前,首先是赵盈。

      赵盈给他留下的记忆,是他幼时在学堂边上的沙土地上写下的毛笔字,几场秋风下来,便轻易地湮没了。

      事后他回想起来,发现风过之后,竟然还残存几片秋叶。

      在他小的时候——他也忘记了那时候他有多大,只记得赵盈指着将落未落的斜阳说:“忽闻海上有仙山……”

      他学语,“仙山。”

      赵盈听到他的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脸颊边,用一种讲小秘密的声调说:“这里没有仙山。”

      偷眼看他的反应,继续压低了声音,“……只有鬼山。”

      他大惊失色地张开嘴巴,口中嚼了一半的草叶“吧嗒”掉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鬼、鬼……”

      赵盈见诡计得了逞,便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慈爱道:“骗你的。”

      他又将草杆塞进了嘴里。

      赵盈半是发愁半是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哪哪都好,跟个秀气的小纸人似的,唯独在吃上,也忒不讲究了些——一会儿衔个草梗,一会儿叼片树叶。

      还有一次,自己跑到山坡上,啃了满嘴土。

      像只羊,像头小牛,就是不怎么像个正常孩子。

      这些愁思在赵盈的心中,呆不到一刻钟。她向来不大愿意发愁别人,只发愁自己。这时,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万千的愁绪好似蛛丝一般,被微风不管不顾地迎面吹来,吹了她一脸。

      “仙山……”她轻柔地念道,“仙山里的人,也想出去呢。”

      他懵懂念道:“出去。”

      彤云漂在海面上,沉不下去。赵盈指着天边那片落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身边只有一阵卷着誓言而过的风,和一个少不知事的孩子。

      她说:“我早晚要出去。”

      ——沈轻尘懂了。

      那些坚定的决心、隐存的希冀、割舍的代价,他全都懂了。

      赵盈走后,沈轻尘失魂落魄地过了三天。这三天内,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要不是心中尚且记挂着珍珠的吃喝拉撒,估摸他也是活不成了。

      风声一星半点地漏到他耳中,村人说,走了,就是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是死了。

      几百年来,出走的人不说上百,也有几十,然而传来回音的,一个也没有。他们中的人,不是让海浪卷着尸骨上了岸,就是遗留的家人有天捞鱼时,捞上了熟悉的配饰和缠着渔网的头骨。

      沈轻尘想反驳——可难道能以一具凡人的躯体,打破上百年的陈规定律、战胜大海的变幻无常吗?

      他只是在心里想,娘走的那天,我为什么要跟她吵架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此身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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