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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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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楚阿曼回家的时间要比往常晚了很多很多,这不由得引起了她母亲的担忧。
要知道他们如果是在自己的苗寨村落,这个年纪的女生若没有按时回家,多半是要出嫁的征兆。
然后就会被人在背后议论,说女孩太过奔放,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的老天,我的蛮蛮菩萨,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你不会在夜里勾搭上了一个汉小伙,要比翼双飞去吧。”母亲慌慌张张地帮她接过了书包,以审问的目光看着她,“你必须老实交代,你所有的行踪。”
楚阿曼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
“你急什么,这会吓到她的。”父亲总是温和的,“我早就说了的,过到这边来,有很多习俗不一样,我也劝过你要去外面多接触一些体面人,了解更多东西。不要像之前那样,安芯。”
“楚阿翔!你融入了他们总有你的道理,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去学那些弯弯绕绕的,到时候被汉子骗了心还不知道哪里丢的。”安芯明显有些怒气,“你以为我不想和他们好好说话吗?可他们非说我讲话听起来怪里怪气,一群见识短的女的,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
楚阿曼看着他们,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拉过木椅坐了下来,道:“妈妈,你想多了吧,我可不是去会什么汉小伙的,再说了,汉小伙哪儿有爸爸漂亮啊。是学校那边出了点事情,我担心同学,所以晚到的。”
“什么?你们的学校也能出问题吗?阿姐,你还好吧。”托布突然从暗黑角落里钻了出来,手里面捧着香喷喷的烤红薯,“你没有受什么欺负吧,要是有,你告诉我名字,我帮阿姐解决。”
察觉到楚阿曼的目光,托布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阿姐,我没有别的意思的,你吃烤红薯吗?我刚从外边买回来的。今天是周五,我想阿姐你也累了,给你加餐的。”
楚阿曼看他这副局促紧张的模样,不免笑了笑,伸手接过了烤红薯,道:“好了,好了,我就知道托布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妈妈您看看,还是我弟弟疼我。我就说当时带托布回来,是个正确的选择吧。”
她撕开了外皮,甜糯的香气慢慢在空气中散开,惹得安芯咂了咂嘴,嗤她道:“阿曼你总是对的。当然了,当然了,我完全不能否认,你的爸爸,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第一苗族英雄,勇士,壮汉。所以妈妈当然希望你以后长大了,也能找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只是话又说回去了,你管别人的事情做什么?好端端的,连自个儿事都没个着落。”安芯喋喋不休地道,“妈妈我是坚决反对你瞎帮忙的,越帮越乱,除非对面的男人能对你以身相许,不然你想都别想。还有你那初二的期末考试,乖乖,你打算怎么办啊?我们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光靠着你爸爸那点生意干活,可不行的,你也要努努力。”
楚阿曼咬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嘴里含糊不清地应声道:“但他们也歧视了我们,而且那个同学情况比较特殊,我想应该是被冤枉劝退学的,总被欺负,弄得都不想学习,那些人今天都追到校门口了。我作为班长,总不能见事不管吧。”
说完,她还是有些心虚地垂头看了看鞋尖,为自己人生中撒下的第一个谎言而感到不自在。
所幸母亲似乎对此并无察觉。
“什么?那帮人真是不要脸,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被他们那样哼唧来哼唧去的。”安芯立刻拍桌站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我绝对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我们苗族的文化又不比他们差,他们凭什么歧视我们?谁给他们的优越感?他们给你道歉没有?”
“好了,好了,不都有老师在的吗?我们还是要相信学校老师。”楚阿翔道,“这些事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对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同学,家里面是什么情况?马上也快过年了,你们学校不是要搞活动吗?你看看有什么能帮他的。”
安芯闻言立马大叫了一声,不可置信地道:“阿翔,你在说什么?本来我们照顾拉扯这两个孩子就够了,怎么还要去管另一个?老天啊,你真是把日子过糊涂了,我们哪儿有那么多的好心去施舍给别人。”
楚阿翔没急着反驳,他眼神温和地看着安芯,道:“冷静,冷静,我没有让你费心照顾谁的意思,只是阿曼是班长,帮同学也是分内事情,那孩子家里面特殊,一定是个很要强的性子,所以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也不是说一定要花多少钱,多少力气。”
“可是……可是。唉,算了!我给两百块钱吧,这可是我本来想在新年换点化妆品的钱呢。”安芯这样说着,还是从沙发底下翻翻找找地拿出了两张崭新的钞票,放进了属于楚阿曼的存钱罐里,“拿去吧!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呢,那孩子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就被他们找上了。”
楚阿曼被问得紧了紧手指,没来由地想到了托布,声音变低了些,道:“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他家里爸妈离婚,一个老人过世,另一个被送到了养老院,没有人帮着照顾,他父亲好像不管他了,就,应该是跟别人走了。”
她边说边想,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大概是有些相似的,但又不太一样的。
托布需要格桑花的时候,她就出现在他身边了。
但江望津什么也没有。
他孤零零的。
一个人承受了好多好多。
“造孽哦,可怜孩子。他家里一定很需要帮忙的。”安芯的火气消减了不少,伸手拍了拍楚阿曼,“没有人撑腰,没有人在身边,日子总难熬的,要是我们家房子再大点,也可以把他接济一下。”
托布听到‘接济’两个字明显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想到了什么,慢吞吞地说道:“即使房子很大,我也不想让他过来。”
楚阿翔听到后来了兴致,问道:“为什么?当初你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因为考虑到了世交的原因,算有一点交情,加上阿曼一直哭,说不能不要你,不能不带你生活,所以把你接过来了。现在你阿曼姐……”
托布好像更不高兴了,他大口把面赶在了嘴里,说:“我就是不喜欢。”
楚阿曼觉得疑惑,之前她有朋友的时候,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托布的反应都没有很大,这令她不由问道:“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
托布坐在楚阿曼对面,直接把碗端了起来,赶面的动作越来越快了,把旁边坐着的安芯和楚阿翔看得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猜到了什么,楚阿翔没忍住想点烟出来抽,又强行憋了回去。
“没,阿姐没有错。”托布闷闷地说着,照常守在餐桌等待楚阿曼吃完她的面,然后去洗碗,“我不喜欢他是我的问题,跟阿姐没有关系,阿姐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啊哈。”
安芯来回张望着看了看他们,突然地把装面的碗挪向了一边,大声宣布道:“多么美好的夜晚啊,正适宜去做点什么。阿曼,你不是要去买什么衬衫吗?就趁现在过去买吧,你可以晚点再吃饭,我们不介意再帮你热一热。就是天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福蛮,我想你是不介意和她一起的,对吧。”
托布迟疑着来回扫过了他们,才道:“好的,阿妈。”
楚阿曼于是被迫起身,从存钱罐里把那两百块摇了出来,手边还拿着个没有吃完的烤红薯。
“碗别洗,我回来等阿姐吃完一起,不用麻烦阿爸阿妈。”
托布急急说道,迅速跟在了楚阿曼身后,就像之前在苗寨那样,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只是这次后面的身影变高了一些。
安芯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笑得跟开花了似的,不住地想要鼓掌。
而楚阿翔一眼就看破了她的想法,直接点破了出来:“真是妇人之见啊,我们的女儿的魅力确实是随你的,越来越大了,就是天那么黑,万一碰上豺狼虎豹了怎么办?”
“什么豺狼虎豹的。当时收养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子绝对相中了我家阿曼。”安芯道,“但我们寨里那点子习俗也不至于出了寨子还能管上,即使没有他,我本来也是要带阿曼出来的,不过如果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当时慌乱拿的钱恐怕只够供出一个读书人,又要推搡出一堆事来。”
楚阿翔的手指轻轻敲打了两下桌子,无奈地道:“所以你就让他跟了我一起去外头做工?挣的钱不管挣多少,都当作是明年的学费?他是比楚阿曼小个三岁,但去外面做童工都没有要的,要我说还不如你不去诓他,我自己吃少点也得把人先供出去读书再说。现在这样算怎么个事儿?”
安芯被他说的像想到了什么,变戏法似地从沙发底下掏出了一大把钞票出来,道:“我们是拉扯两孩子偷跑出寨子的没错,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能有个汉族人过来都算不容易了,哪儿还要得什么人民币,大家想吃什么都自己种的……还好我又变卖了点银器手镯,换来了货币。”
楚阿翔看着那堆钞票,神色复杂了几分。
他们所在的那个苗寨与其用汉人的话来说是苗寨,不如说是一个穷乡僻壤,无人问津的村落。
整个村落里会有一个首领来统筹管辖所有人,分配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但前提是这个首领得精通五毒,把苗疆所有的蛊虫习性都融会贯通,得到上一任首领的认可,才能顺利上位。
有人为了上位,不惜做手脚,最后毒发身亡也等不来医治。
消息实在是太闭塞了。
连带着小孩们上的学堂,也完全是根据误闯来的汉族人给的知识写的书本,偶尔夹杂了几本汉族人送的书籍。
什么打印机,通通是没有的。
他们依仗着曾经帮过的那个汉人的帮助,才在出去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居住,办了所谓的合法居住证明,各种各样的证书,那个汉人还教给他们怎么使用手机。
但这些对于他们那个苗寨里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对首领的大不敬,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将消息交出告诉首领。
因此在这件事即将被捅出来之前,他们带上了女儿和那个孩子,趁着夜色来了一次大胆的出逃。
所幸汉人守信用,没有辜负他们。
而此时的安芯还在滔滔不绝。
“咱们在山坳里住了多少代,哪用过什么人民币?想吃米就种稻田,想吃肉就上山打猎,穿的是自己织的苗锦,戴的是自己打的银饰。谁家要是缺了东西,就拿自家的收成去换,我也只是给了那个孩子一点小小的为难,你怎么就心疼成这样?我又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
“好了,好了。”
楚阿翔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没忘之前的那些事。可咱们既然来了这边,又得到了汉人的帮助,就得跟着这边的规矩走。这里不是寨子里,我们还得提防着乱七八糟的毒虫子,我早些年没让阿曼碰蛊,就还是个好主意,我们不能又回到原点了。他们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也不可能找到我们这里来再把人给抓回去,还有,我在外头做工也是好的,这边哪样不都是要钱来的?那孩子本来就可怜,如果你那些无聊的为难差不多了,就让他回去上学吧,本来对学校那边说的也是休学,你非得跟他们说是辍学不上了。我相信即使你不说这句,阿曼也会足够努力的……”
“所以我说你做什么都是很杞人忧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