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悲寂缘

17、第一部分：不共戴天 · 恨是爱的墓碑 (第1-40章)

　　第十六章：线人

　　废弃化工厂的铁锈气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林枫趴在三号厂房的屋顶，透过高倍望远镜监视着对面五号厂房内的动静。雨水顺着他的防水外套滑落，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根据内线情报，今天下午陈默要在这里"处理"一个警方的线人。这个消息让整个专案组都笼罩在低气压中——如果连最隐秘的线人都能被挖出来，说明警局内部的泄密问题已经严重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林队，目标车辆进入厂区。"耳麦里传来周峰的声音。

　　林枫调整望远镜焦距，看见两辆黑色越野车驶入厂区，停在五号厂房门口。陈默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连帽衫，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防弹背心。

　　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加谨慎，下车后先环顾四周，然后才示意手下打开厂房大门。林枫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按在左腹的位置——看来之前的枪伤还在困扰着他。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预定位置。"林枫压低声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行动。"

　　这是总队长特意交代的。他们要亲眼确认陈默的罪行，收集足够的证据。

　　五号厂房内，几个手下押着一个被蒙住头套的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路的姿势显示他可能已经受过刑讯。

　　陈默缓缓走到那人面前，示意手下摘掉头套。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林枫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杨师傅，警队最资深的线人之一，为警方服务超过二十年，□□生前最信任的老朋友。

　　"老杨，"陈默的声音通过窃听器传来，平静得可怕，"好久不见。"

　　杨师傅抬起头，脸上满是淤青，但眼神依然锐利："陈默，你对不起老李。"

　　陈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告诉我，警局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呸！"杨师傅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陈默脸上，"你这个叛徒，不配提老李的名字！"

　　陈默缓缓擦掉脸上的污物，眼神逐渐变冷："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手下立即递上一把手枪。陈默接过枪，熟练地检查弹药，然后上膛。

　　林枫的心脏疯狂跳动。他要做什么？难道真的要......

　　"陈默！"杨师傅突然大喊，"老李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说，"杨师傅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不怪你，他知道你有苦衷......"

　　陈默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让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陈默的软肋，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脊背，声音冷硬："太迟了。"

　　他举起枪，对准了杨师傅的额头。

　　"不......"林枫喃喃自语，几乎要冲出去。

　　但总队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记住，我们要的是确凿的证据。"

　　望远镜里，陈默的手指缓缓扣上扳机。杨师傅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告别。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区内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

　　林枫眼睁睁看着杨师傅的身体向后倒下，额头上一个醒目的弹孔，鲜血汩汩流出。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默站在原地，手中的枪还在冒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处理掉。"他对手下说，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

　　两个手下立即上前，将杨师傅的尸体拖向厂房深处。

　　林枫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

　　杨师傅。那个总是笑呵呵地叫他"小林"，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的老人，就这样死在了他曾经最欣赏的后辈手中。

　　"林队......"耳麦里传来周峰哽咽的声音。

　　林枫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望远镜里的陈默，看着那个男人冷静地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看着他们用化学药剂销毁血迹，看着他们将尸体装进裹尸袋......

　　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令人心寒。

　　就在这时，陈默突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林枫所在的方向。尽管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浓重的雨幕，林枫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地刺穿了他的灵魂。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由于角度问题，林枫无法通过唇语解读，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然后，陈默转身，带着手下迅速撤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十分钟。

　　当确认陈默的车队已经离开厂区后，林枫才允许自己从屋顶下来。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林队，"周峰红着眼睛走过来，"杨师傅他......"

　　"我知道。"林枫的声音嘶哑，"收集证据，通知家属。"

　　他独自走向五号厂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厂房内还弥漫着血腥味和化学药剂刺鼻的气味，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在杨师傅倒下的位置，林枫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反光物。他蹲下身，捡起那个东西——是一颗"金丝猴"奶糖，包装已经被鲜血染红。

　　杨师傅总是这样，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不忘给晚辈带糖。

　　林枫颤抖着剥开糖纸，将那颗染血的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林队！"一个技术科的同事跑过来，"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可能是杨师傅事先放置的。"

　　林枫精神一振："立即回放！"

　　回到指挥部，技术人员开始解析摄像头的内容。画面很模糊，而且角度受限，但足以记录下关键的部分。

　　视频中，陈默举枪对准杨师傅，手指扣在扳机上。就在这时，杨师傅突然说：

　　"老李让我告诉你，证据在糖厂。"

　　陈默的动作明显顿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什么，但视频没有录到声音。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但在枪响的瞬间，视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陈默的枪口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放大这里！"林枫指着屏幕。

　　技术员将画面放大、降噪。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子弹出膛的瞬间，陈默的手腕有一个细微的转动动作。

　　"他在最后时刻改变了弹道。"技术员惊讶地说，"这一枪原本可以立即致命，但他故意打偏了。"

　　林枫想起杨师傅额头上那个弹孔的位置——偏离了要害，但足以造成大量失血。如果抢救及时......

　　"立即联系医院！"他猛地站起身，"杨师傅可能还活着！"

　　一小时后，他们在郊区的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杨师傅。原来陈默的手下在"处理"尸体时，暗中将他送到了这里。

　　"小林......"杨师傅虚弱地睁开眼睛，"你来了......"

　　"杨师傅，别说话，保存体力。"林枫紧紧握住老人的手。

　　"不......让我说完......"杨师傅艰难地呼吸着，"陈默他......不是叛徒......"

　　林枫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那天晚上......老李早就知道有内鬼......他让陈默假意叛变......深入敌后......"

　　杨师傅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个雨夜的真相。原来□□早就怀疑赵志雄，但苦于没有证据。在"清源行动"前，他和陈默制定了一个危险的计划——让陈默假意被策反，潜入暗河集团收集证据。

　　"但是......计划泄露了......"杨师傅咳嗽着，嘴角溢出鲜血，"老李为了保护陈默......自愿赴死......"

　　林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陈默这三年来一直在黑暗中独行，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守护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原来，舅舅的死，是为了保护这个计划。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糖厂......"杨师傅用尽最后力气说，"证据在糖厂......陈默留给你的......"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监护仪上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林枫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进行抢救，看着心电图最终变成一条直线。

　　窗外，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谎言。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今天在厂房捡到的那颗染血的糖。

　　甜味犹在，真相已明。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警察，还是走进黑暗，与那个人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