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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部分:不共戴天 · 恨是爱的墓碑 (第1-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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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噩梦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杨师傅临终前涣散的目光在眼前挥之不去。林枫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三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雨幕中固执地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他脱下被雨水、血水和汗水浸透的作战服,随手扔在椅子上。指尖无意间触到口袋里的硬物——是那颗糖纸包裹的、染血的糖。糖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像凝固的泪痕。
林枫颓然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驱散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杨师傅倒下时望向他的眼神,陈默举枪时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颗偏离了要害、却依然夺命的子弹……
极度的疲惫如黑色潮水将他吞没,他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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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一:训练场的阳光
阳光炽烈,警校训练场的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浪。年轻的陈默穿着作训服,额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手把手纠正林枫的格斗动作,掌心温热。
“手腕要这样,发力要干脆。”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握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角度。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场景陡然切换。
月光下的观景台,陈默将一对警徽袖扣放入他掌心,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今天的誓言。”
林枫低头,看见袖扣内侧的刻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陈默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等等!”他伸手想抓住,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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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二:雨夜的仓库
训练场的阳光被浓重的夜色取代,蝉鸣变成了凄冷的雨声。陈默依然穿着作训服,但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污泥。他的眼神不再是清澈的,而是充满了林枫读不懂的痛苦和挣扎。
“为什么不信我?”陈默的声音在雨声中破碎不堪,“为什么……”
林枫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陈默的心脏。
“开枪啊。”陈默的笑容凄惨,“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场景再次扭曲。
废弃化工厂内,陈默举枪对准杨师傅。但这一次,林枫清楚地看见,在扣动扳机的瞬间,陈默的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苦,他的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偏转的动作。
枪声响起,倒下的却是□□。
“舅舅!”林枫失声惊呼。
□□躺在血泊中,目光却依然慈祥,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小枫,要相信小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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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三:分裂的镜像
梦境变得光怪陆离。
陈默的身影开始分裂。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笑容温暖,眼神清澈;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满身血污,眼神冰冷如霜。两个陈默在梦境中交替出现,说着截然不同的话语。
警服陈默:“我会永远保护你。”
夜枭陈默:“别碍事。”
警服陈默:“记住我们的誓言。”
夜枭陈默:“各为其主罢了。”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林枫在梦中挣扎,“你到底是谁?”
两个陈默同时转向他,异口同声,话语却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这要问你自己,更相信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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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四:暗巷的低语
最让他心悸的场景降临。
暗巷中,陈默将他死死按在湿冷的墙上,呼吸喷在他的耳畔。但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冰冷的“别碍事”,而是一句压抑到极致的、带着血气的声音:
“快走…他们有埋伏…”
同时,他感觉到陈默借着身体的掩护,将一个微小的、坚硬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他外套的内袋里。
场景飞速切换至省厅的监控室。屏幕上播放着陈默“处决”杨师傅的画面,但这一次,镜头仿佛拥有了透视的能力,他清晰地看到陈默在枪响之后,用只有他们才懂的唇语,对着某个方向无声地说:
“救他。”
然后,陈默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屏幕,直直地望进林枫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冰冷,只有沉重的托付和一丝…期待?
“你看清楚了吗?” 梦中的陈默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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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但阴云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剧烈地喘息着,梦中的画面历历在目,特别是陈默最后那个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带着某种他过去从未读懂,或者说拒绝读懂的深意。
“你看清楚了吗?”
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镜中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想起梦中陈默塞进口袋的东西,下意识地摸了摸昨晚穿的那件外套的内袋。除了那颗糖,似乎……真的有什么。
林枫立刻翻出那件外套,手指仔细地在内袋的夹层里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微小的、方形的硬物。
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存储卡,被巧妙地缝在了内袋的布料夹层之中。若非刻意寻找,绝无可能发现。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用微微发颤的手将存储卡插入加密读卡器,连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播放。
先是持续了几秒的电流杂音和压抑的喘息声,然后,陈默的声音传了出来,异常沙哑、疲惫,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枫,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枫屏住了呼吸。
“三年前,头儿…李队,他发现了警局内部有内鬼,级别很高。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让我假意被策反,潜入暗河集团收集证据。但是……”
陈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伴随着压抑的咳嗽:“计划泄露了。头儿为了保护我,为了不让线索彻底断掉,自愿…赴死。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赵志雄叛变的证据,但每次快要得手时,都会被打断。我怀疑…警局里,不止他一个内鬼。”
录音里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了很久,陈默才艰难地继续下去,气息更加微弱:
“那个U盘里的视频是真实的,但我不能公开它。赵志雄在警局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没有铁证,动不了他。杨师傅…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但我必须演那场戏,否则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有危险。”
“糖厂…有你要的答案。但要小心,那里是个陷阱。如果你决定去,记得带上这个——”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枫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原来,他一直都在误解他。那个男人在无边黑暗中独行了三年,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和至亲的仇恨,守护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而他,却成了往深渊里推他一把的人。他签发了通缉令,他射出了子弹,他用最刻骨的恨意回报着最沉默的守护。
窗外,第一缕孱弱的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潮湿的街道上。林枫站起身,眼神在无尽的痛苦过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总队长的加密线路,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总队长,我需要一个特别行动授权。”
“什么行动?”
“深入虎穴,”林枫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挣扎着亮起来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找回我们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