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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谎言 ...

  •   早上七点,手术室的红灯才变成绿灯。司锦年安排好周明远,就赶紧赶过来。长达四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

      司于于从里面出来,把口罩摘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司锦年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问。

      “放心吧,哥。”司于于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释然的脸,“术后观察四十八小时,没有感染就基本稳了。”

      司锦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看看他吧,哥。”司于于说。

      司锦年点了点头,看着她额头细密的汗,柔声说:“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安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几根管子,监护仪的绿光一明一暗地跳着。

      他轻轻推门进去,在床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安然。”他喊了一声,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床上的安然,又怕他醒不过来。

      安然没有回应,呼吸平稳而浅。司锦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指尖碰到安然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的。

      他把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拇指摩挲着那些因为输液而青紫的血管。

      短短几天,这双手瘦了很多,脸上也是如此,苍白的唇没有一丝气色。

      司锦年紧紧盯着看,喉结上下滚动,心像是被揪紧了一样难受。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细碎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司锦年从来没有觉得这四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把命都等没了。

      门被敲了两下,司于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哥,你也得吃点东西,别等他自己醒了,你又倒了。”

      她说完,余光瞥见司锦年握住安然的手,她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眉毛一挑,没有多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司锦年把额头抵在安然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感受脉搏传来的微弱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规律的滴声里,他感觉到掌心里那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安然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轻轻蹙了蹙,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安然?”司锦年凑近了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听不清话,像是在呓语。

      “安然。”他又轻声叫了一遍,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这次安然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平静的沉睡。

      咚咚咚——

      病房响了。

      魏连打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然一眼,他的脸上苍白,司锦年守在旁边,像是没有注意到后面的魏连。

      “上校。”魏连压低声音,避免惊扰床上的人。他看见司锦年双手握紧安然的手,虽然很不想这个时候破坏气氛,但现在有突发情况。

      “北方基地传来紧急求援信号。感染者大规模突袭,数量预估在五千以上,防线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

      司锦年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握着安然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停在那片青紫的血管上,像是没有听见。

      良久,他问:“多久了?”

      “突袭发生在凌晨四点,已经打了三个小时。”魏连的目光从安然脸上扫过,又落回司锦年身上,“北方基地外围三道防线已经被突破了两道,第三道正在交火。他们弹药消耗太快,撑不过今晚。”

      司锦年盯着安然的脸,像是观察久别重逢的故人。终于,他松开了安然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指挥部什么意见?”他站起来,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个人。

      “高层正在紧急磋商,但大部分意见是——”魏连顿了顿,“北方基地距离我们太远,跨越三个疫区,风险太高,他们倾向于让北方基地自行撤离。”

      “撤?”司锦年冷漠重复这个字,“五千感染者围城,他们往哪儿撤?”

      魏连没有接话。

      司锦年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备车。”司锦年突然开口。

      魏连一怔:“上校?”

      “准备一个精锐小队,轻装,两小时内出发。”司锦年没有任何犹豫,“带上所有能带的重火力弹药。”

      “可是高层那边——”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北方基地已经没了。”司锦年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魏连,“我来承担这个责任,你负责留守这里。”

      魏连对上那双青蓝色眼睛,三秒后,立正敬礼。

      “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司锦年叫住。

      “等等。”

      “上校还有什么指示?”

      司锦年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然。安然依然安静地躺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做的雕像。

      “把司于于叫过来。”

      魏连点头,快步出门。

      不到两分钟,司于于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摘下口罩不久的印痕。

      “哥。”

      “安然交给你了。”司锦年打断她,“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人。”

      司于于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要去哪儿?”

      “北方基地被围了,我去带人支援。”

      “什么?!”司于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疯了吧?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跨越三个疫区,你——”

      “于于。”司锦年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柔和了一些,但司于于从他眼里没有看到一丝动摇,“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能不管。”

      司于于咬住嘴唇,眼眶红了一圈。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往前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司锦年没说话,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转身,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在安然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司于于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哥哥直起身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司锦年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替我照顾好他。”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司于于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安然,又看了看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晴天。

      可谁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北方基地的降雪比南方基地来得早一些。大雪把整座基地裹成一片白,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覆了厚厚的冰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缓慢移动。

      从高处俯瞰,那些黑点像蚂蚁一样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地涌向基地残破的防线。

      “居民撒退的怎么样?”北方基地指挥官陆征蹲在掩体后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满脸灰尘,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暗红色。

      “高层已经全部撒离!”副官的声音发苦,“二区少数和三区多数还在撒离。”

      陆征骂了一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感染者还在涌来,最近的离第一道防线废墟不到两百米。它们行动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雪地被踩成烂泥,混着黑红色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

      “南方基地那边还没消息?”陆征问。

      副官摇头:“信号断断续续,暂时没有。”

      陆征没有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告诉兄弟们,死守!等所有人安全撒离。”

      副官愣住了。

      “可是——”

      “让你去就去。”陆征语气平静,“咱们当兵的那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副官一怔,立正敬礼,转身跑向各个阵地。

      陆征靠着掩体,抬头看天。雪落在脸上,冰凉。他想起一些事,好像没给自己留遗言。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

      “陆征,我是司锦年。能听到吗?”

      陆征猛地直起身,抓过通讯器。

      “司锦年?你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什么情况,你们北方基地的信号什么时候差到这个地步?”

      陆征不想跟他讨厌这些:“你在哪里?”

      “我在路上。”司锦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零星的枪响,“跨了两个疫区了,距离你那里还有不到四十公里。”

      陆征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发抖。

      四十公里。跨越三个疫区。南方基地到北方基地的距离,正常行车都要十个小时,更何况现在到处都是感染者。

      “你带了多少人?”

      “一个小队,一百五十人。”

      “你管这叫一个小队!”陆征差点骂出来,你把一百五十人当逗号使?

      南方基地内部还存在隐患,司锦年不敢带太多,更何况,人多了也耽误行驶速度,还容易招来感染者,毕竟他们带的武器比较多。

      “我到了再说。”司锦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通讯中断了几秒又接上,“先这样,保持联络。”

      通讯断了。

      陆征站在原地,听着通讯器里刺耳的忙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转过身,对着阵地大吼一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援军在路上,别让人家看扁了!”
      阵地上安静了一瞬,不知道是谁开口说:“老大,你看看兄弟们,我们都打成这样了。等他们来了,恐怕是收尸而不是支援。”

      “是啊,那几个老登,让他们赶紧撒退,非要带上什么笔记本。人都快没了,还要什么笔记本!”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在前面给他们争取撤退时间,他们在后面磨磨蹭蹭。”

      “要我说,我们也撤回安全区域。”

      “就是!就是!”

      ……

      一时间,群臣激愤,陆征立在高墙上:“都别吵。”

      而此时,司锦年正半跪在一辆翻倒的装甲车后面,更换弹匣。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感染者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他身后,众人正在快速清点弹药,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黑血,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结了冰碴。

      “上校,前面那座桥断了。”士兵从前方侦查回来,喘着粗气,“从河面绕的话要多走六个小时,时间不够。”

      司锦年把弹匣插进枪膛,站起来看向前方。

      河面结了冰,但不知道冰层厚度够不够。更重要的是,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如果冰面上遭遇感染者,无险可守,就是活靶子。

      “冰面能走吗?”他问。

      “我试了,边缘能承重,但中间不好说。”士兵顿了顿,“而且河对岸有一大群感染者,数量至少三百,正在往北移动。”

      三百。司锦年沉默几秒,迅速在心中计算。

      “不等了,过河。”他把枪背好,率先踏上了冰面,“全队分散间距十米,快速通过。遇到感染者不要纠缠,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清。”

      冰面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司锦年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却很稳。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安然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冰凉的指尖。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中央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浸湿了他的靴子。

      所有人都停了。

      司锦年低头看了一眼裂缝,又抬头看向对岸。还有不到五十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别停。继续走。”

      裂缝没有再扩大。

      一百五十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无声地划过冰面。对岸的感染者群还没有发现他们,仍在缓慢地向北移动。

      最后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司锦年踏上对岸冻硬的泥地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冰面塌了。

      最下游的地方,大块的冰层断裂、翻转,露出下面漆黑的河水。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远处的感染者群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几百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同时亮起。

      “跑。”司锦年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在雪地里狂奔起来,身后是三百多只感染者发出的嘶吼声,铺天盖地地追了过来。

      枪声在雪原上炸开,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而此时的南方基地,监护仪的滴声单调地响着。司于于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然的脸。

      她已经这样守了十几个小时了。

      安然没有醒,也没有恶化。生命体征平稳,体温正常,没有感染的迹象。司于于知道这是好消息,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满脑子都是哥哥临走时的背影。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忽然,监护仪的滴声变了节奏,司于于猛地坐直了身体。

      安然手指动了一下,不像之前无意识的抽搐,他缓慢的、有意识的弯曲。修长的眉毛颤了颤,轻轻动了动脑袋。

      “安然?”司于于俯下身,压住声音里的紧张,“安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睫毛又颤了一下,安然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几秒,像隔着一层雾。然后雾渐渐散了,瞳孔慢慢聚焦,对上了司于于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什么字都没说出来。

      “别急着说话。”司于于快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和各项数据,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手臂有知觉吗?”

      安然眨了眨眼,表示听懂了。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从司于于脸上移开,扫过病房的天花板、窗户、输液架,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上。

      他皱了下眉。

      司于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渴了?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温水。”

      她起身去倒水,端着杯子回来时,看见安然正试图抬起右手。

      那只手背上一片青紫,针头还扎在血管里,他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手重重地落回床单上。

      “你别乱动!”司于于赶紧把杯子放下,按住他的手,“针会跑针的。”

      安然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这次司于于看清了他在说什么。

      他问:“上校呢?”

      司于于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安然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他有点事,出去一趟,过两天就回来。”

      安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虽然虚弱,却并没有被麻醉药完全模糊掉判断力。他看了司于于很久,久到她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有很多话想问。在晕迷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身边有很多人,司锦年不顾危险,义无反顾营救自己。

      他想问司锦年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如果没有,他会来救自己吗?从进入基地开始,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想要利用他。

      而周明远说的话,是真的吗?

      司锦年是基地的上校,也是最高指挥官,他所做到一切都是为了基地,为了人民,这些安然都是能理解的。只是如果是这样,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自欺欺人吗。

      所有人都想利用他,而他却把别人当作朋友,认为这个世界还是有一丝真情。

      安然闭上眼睛,只感觉越想越难受,心里头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大概是因为小臂的疼痛。

      司于于站在床边,握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窗外,南方的天空也开始变阴了。

      厚厚的云层从北边压过来,带着北方基地那边传来的风雪的气息。第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道水痕。

      暴风雨没有来,来的是一场更大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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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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