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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血管神经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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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左右看了一眼,灿灿走上前,看了看床板上瑟瑟发抖的人。
“先说好,我可不是专业的医生。”
“我们不来,难道你就不救了?”魏连风轻描淡写地反驳他。
周明远勾起一丝笑容,抬手扬了扬手上的绳子,示意他们解开:“说不定呢。”
魏连风皱起眉头,看向司锦年。
司锦年低头看着周明远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沉默。
屋外传来铁门被撞击的沉闷声响,夹杂着感染者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咕噜声。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上涨。
安然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呓语。
“……疼……”
只一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司锦年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走到周明远身后,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战术刀,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周明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司锦年刀尖一挑,割断了周明远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绳断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周明远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向司锦年。
“你就这么信我?”他问。
“不信。”司锦年把刀收回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这里只有你能做。更何况,里里外外都是堵死的,单凭你一个人出不去。”
周明远狡黠一笑,没有说话,坐在魏连递过来的椅子上,低头检查伤口。
安然蜷在毯子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周明远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打量他手腕和脚踝上缠的纱布。
他撇撇嘴:“粗手笨脚的,绑个人都绑不利索,包扎更是一塌糊涂。”
他歪头看向安然脚踝处的肿胀,纱布底下鼓起的弧度明显不正常。他又看了看安然的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周明远“啧”了一声:“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手腕和脚踝都有勒伤,手臂更严重一些,有轻度骨裂或者韧带损伤。如果不及时处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司锦年:“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加重。高烧不退,伤口溃烂,严重的话……败血症。”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屋内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司锦年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你是说,会死。”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明远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静,反倒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只是说可能性。他现在的情况虽然不好,但还没到那个地步。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有人能处理伤口,退烧,消炎。”周明远说,“医疗站里应该还有存药,这种临时医疗站撤离的时候通常不会把药品全部搬空,总会留下一些基础的东西。”
魏连立刻转身,招呼两个士兵:“搜。所有房间,药柜、储藏室、急救箱,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周明远突然打断他:“不用这么麻烦。”
魏连疑惑地看向他。顶着数十双眼睛的目光,周明远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冰箱:“里面有。”
闻言,离冰箱最近的士兵猛地打开冰箱,最下面几层整整齐齐放着全新未开封的医用品。
司锦年扭头目光犀利地看一眼周明远,没有追问,后者耸耸肩表示无奈。
魏连盯着他看了两秒,把东西放在床边的铁柜上。
周明远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蹲下来开始剪安然手腕上的纱布。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剪刀贴着纱布的边缘走,避开已经溃烂的皮肤。
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了出来。
安然手腕上的伤口比预想的更严重。边缘发黑,中间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
周明远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继续处理伤口。他用酒精棉片擦拭伤口边缘,安然的胳膊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按住他。”周明远头也不抬地说。
魏连上前一步,想要帮忙,司锦年抬手拦住他,自己上前按住安然的肩膀。
安然的身体在毯子底下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司锦年弯着腰,轻微按住他的手,以免他因为疼痛拉扯到伤口。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太好,昏暗的灯光照在安然的脸上。这张脸原本清秀文静,如今却像被吸了精气的活死人,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憔悴了不少。
司锦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原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好安然,但没想到还是让意外发生。
周明远动作很快,清创、消毒、包扎,一气呵成。他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住,然后站起来,从冰箱里取出两支安瓿瓶,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标签。
“头孢曲松。”他把其中一支递给魏连,“去找生理盐水稀释,静脉推注。他现在这个状态,口服药根本吞不下去。”
魏连接过药瓶,转身出去了。
“还不行。”周明远突然说。
司锦年始终保持弯腰的动作,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清理过,他给安然轻轻盖上被子,问:“什么还不行?”
周明远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他的手我刚刚仔细观察,不是轻度骨裂,而是……血管神经损伤。”
司锦年站起身,问:“现在有办法解决吗?”
“没办法。”周明远接过魏连的生理盐水,把头孢曲松放进注射器稀释,“他皮肤发白、发凉、脉搏微弱得摸不到,典型的血管神经损伤。”
司锦年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血管神经损伤。”司锦年重复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每一个音节背后的含义。
周明远把稀释好的药液抽进注射器,排空针管里的空气,他抬起头,对上司锦年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不是在吓你。”他说,“腕部的血管神经束很密集,正中神经、尺神经,再加上桡动脉和尺动脉。如果只是勒伤,淤肿消退就能恢复。但你看他的手。”
他放下注射器,轻轻掀开毯子的一角,露出安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五个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指甲盖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周明远用指腹按了一下安然的中指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是白的,松开之后,过了三秒,甚至更久,才缓缓恢复了一点微弱的粉色。
“毛细血管回流时间超过三秒,皮温明显低于正常,桡动脉搏动摸不到。这说明血管可能已经受压闭塞,或者是更糟糕的血栓形成。”
魏连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用过的安瓿瓶,指节微微捏紧。
“如果现在不处理,”周明远说,“缺血时间越长,神经和肌肉的不可逆损伤就越严重。到最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到最后,这只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安然在昏迷中又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像是连在梦里都无法逃脱疼痛的纠缠。
司锦年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像结了层薄冰,又像冰底下的水在无声地翻涌。
“你说没办法,”他问周明远,“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明远把注射器放到一边,摘下手上沾了血渍的橡胶手套,“这种程度的血管损伤,需要做血管吻合术,简单来说,就是把闭塞或者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显微外科手术,需要在手术显微镜底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把血管缝起来。”
他看着司锦年,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没有显微镜,没有显微器械,没有合适的缝线。我手上只有一把剪刀、几卷纱布和一支头孢曲松,我做不了。”
沉默像一块铁板,沉沉地压在这间逼仄的房间里。
屋外的撞击声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铁门在感染者的冲撞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都像有人用拳头直接砸在心脏上。
那种低沉的咕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掀开盖子涌出来。
司锦年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门口,他只看着安然。
“说来也奇怪,他是做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手弄成这样?”周明远非常疑惑地问。
他早就发现安然手臂上的伤,原以为是在中心医院不小心弄的,或者是被感染者咬的,所以没太在意。更何况赵奎不让他一直接近安然,没想到伤得这么严重。
周明远的问题落在安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魏连别开了目光,手指捏着那只空了的安瓿瓶,指腹在玻璃瓶身上来回摩挲。
两个士兵站在门口,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另一个把脸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废墟。
司锦年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安然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指尖的苍白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冬天里被冻死的树枝,灰败的,毫无生气的。
安然的手很漂亮,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总是带着一点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而如今整只手肿胀,指尖都是干涸的血,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人的手。
司锦年在安静中沉默几秒,最后说:“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