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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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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幽幽,牢房内昏暗潮湿。
公孙达恭敬道:“关娘子进来后就啼哭不止,五毒局同药监局联手查探,查出那盏香炉里有涣神散。”
本属于五石散的案子却藏着一桩暗杀昭王的利剑,让众人都始料不及。
说这话时,他不自觉观察着女人晦暗不明的面容,见她神色淡淡,便继续道:
“忠义侯府众人指认此举为关兰德一人筹谋,大理寺和刑部几位上官没查出其他线索,只能以此定罪。”
谋杀罪,按律当斩。
萧玉“嗯”了一声,没有丝毫惋惜之情。
她瞥了眼公孙达:“辛苦你了,劳烦为本王领路,听说关兰德有话要交代。”
公孙达垂首应是,将萧玉和鹤轩一同送进牢狱内的甬道。
鹤轩来前已经细细打听过忠义侯众人的关押情况,见状拎着灯笼,主动走向关兰德单独关押的牢狱。
公孙达见这长随消息灵通,便未再引路。
牢房内隐隐听到婴儿的哭泣声,萧玉站定到一间牢房前,鹤轩用火折子点燃周遭的壁灯,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鹤轩识趣地走远,给两人留□□谈的空间。
关兰德低声哄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子。
听到脚步声,她看清萧玉的身形。
“你来了?”关兰德下意识道。
“听说你找我?”
萧玉穿着灰色的锦缎直掇,长发绑成繁复的后脑髻,多出的浓密长发坠在身后,处处精致尊贵。
她一只手放在身前,不紧不慢地捻着佛串。
关兰德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眼眶哭得红肿,现下哑声道:“我并非想要你性命,他们生起这样恶毒的心思,如今出了事,他们却指控我一人谋划,这实在不该,萧玉,那些涣神散我亦不知!”
萧玉打量着她紧紧抓住襁.褓的双手,笑道:“瞧瞧你这样子,哪有平日半分贵女的模样。”
关兰德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她抱着襁.褓,踉跄起身逼近栏杆,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我们是昔日的挚友啊!你怎能如此奚落我......”
关兰德怨悔地看着萧玉,怀里的孩子感知到母亲的情绪,立时扯着嗓子嚎出来。
萧玉眼皮子都懒得抬:“形势早已超出我的掌控,不会有所转圜的余地,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又不是我,你演这一出,是给谁看?以为我能救你出来?”
“我没有,玄华——你听我解释!”关兰德惊惶地看向她。
萧玉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心虚,无辜道:“我早已不是从前一手遮天的昭王,的确救不了你。”
“你能!我知道你能!只要你愿意——”关兰德死命去够萧玉的衣角,求她救自己出狱,“我是关家唯一的后人!我若是死了,爹在九泉之下不会让你安宁的。”
萧玉向后退了几步,收起手上的佛串,收起笑意,眼底一片冰冷:“你不应该提他的,关兰德,你若是识趣,就应该早些下地狱。”
关兰德如坠冰窟,一种莫大的窒息感簇拥着她倒地。
她抬头,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女人眼底的冷酷,这下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关兰德意识到自己错了,从头到尾就错了。
火光闪烁着,却始终融不掉萧玉眼底的寒冰。
关兰德浑身的血液冻结在这一刻,她恨得语气萧冷:“你若是一直在储君之位上,我们也不会有今日。”
“这就是一场死局!”
女人趴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她,泪语不休,“这就是一场死局!你以为你能得善终吗?”
“哦?此言何意?”萧玉饶有兴致地问,丝毫不意外她的态度转变。
“是你没用,萧玉,区区世家便能将你的储君之位夺走,你倒了,你身后的我们怎么办?”
关兰德将唇瓣咬出鲜血,怒斥着曾经。
萧玉眼神复杂一瞬,“你装得好生大义凛然,会不会有某一瞬,将你自己都骗了去。”
见妇人仍旧是暗自伤神的模样,萧玉懒得理会:“如果你只是说这些,我不会听。”
“等等!”
关兰德突然叫住萧玉,她抬手抹掉面上的眼泪,声音凄苦不已。
“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求你将文树养大,稚子无辜,我亏欠了你,他却没有。”
关兰德起身,抱起怀中的孩子。
萧玉瞥了一眼,思索道:“你总要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才能答应你。”
关兰德呼吸一滞,漆黑的眼仁盯着她片刻,面上惨然一笑,泪水簌簌流下,“萧玉,你好生无情,我当初,为何会与你成为知己?”
“无情?”
萧玉惊讶不已,她将佛串拿到身前来捻,又笑起来,“知己?”
“哈哈哈,”萧玉花枝乱颤,她抬头一瞥牢狱昏黑的屋顶,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兰德呀兰德,我以前说你蠢你还不愿意听,你演了这么多年的戏,不会真成了戏中人吧?”
“你若是识趣,现下就应仔细说与我你的筹码,而不是靠苦情牌一次又一次撞个粉身碎骨,”
“忠义侯府许了你什么好处?那个丑男人又是怎样哄得你晕头转向?”
萧玉一言难尽地瞥了眼关兰德,好心似地告诉她,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夫君两年前,嫌弃你生不出儿子,在府外找了几个女人养着,现下应当也快生了。”
“你......你胡说!他说过他爱我,他最是爱我的!”
关兰德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
“你自己蠢,却总觉得别人也是傻子,”
萧玉啧了声。
关兰德见她要走,终于双膝一软跌在地上,颤抖着落泪:“我......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将文树抚养成人。”
萧玉脚步一顿,唤道:“鹤轩——”
鹤轩小跑着赶过来,萧玉给她使个眼风,鹤轩接过狱中关兰德送来的襁.褓。
婴儿眨着眼睛,看向鹤轩时,突然笑出“吱吱”声来。
鹤轩抱着孩子走远,一边走一边哄着孩子笑。
关兰德不舍地看着孩子走远,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闭闭眼,“这么多年,你的疯症不是生下来就有的,除了皇帝的手脚,还有......”
萧玉挑眉:“我知道,还有你。”
关兰德惊讶地看向她,“你既然清楚,为何不提前处理我?”
“因为我知道不只有你,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
萧玉笑了几声。
她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妇人,“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什么,你清楚。”
关兰德双肩狠狠抖了一下,她粗喘着气,“你真狠呐!这么多年,我们通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萧玉耐心即将告罄,神色淡淡地提醒:“张文案名单。”
张文的名字一出,关兰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来,“具体人员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地方证据由谢广仁一手把持。”
“说点有用的,”萧玉不耐烦。
“谢广仁当时将这事情交给了他的四子——谢伯川,”关兰德抬头看向萧玉,“你猜谢伯川现在在何处?”
萧玉若有所思:“依你所言,谢伯川手中应当有人证的去处才是。”
“谢伯川死了,”关兰德惨然一笑,“当年我爹为了帮你守住储君之位,在殿上撞柱而亡,眼看就要牵扯出谢氏,谢广仁那个老狐狸,竟然直接在狱中毒杀他的小儿子。”
“虎毒尚不食子,”关兰德讽刺非常,“自那之后,关于你的案子就再也没了进展。”
萧玉思索片刻,“你还知道什么?”
“谢广仁这次拉你下山,是为了阻止皇帝清算世家,从前他为了世家废掉你,扶持皇帝上位,如今他又为了世家请你出山,实在是可笑。”
关兰德想到什么说什么。
到最后,她起身,与萧玉静立无言。
“你好好对待文树好不好,他是我全部的念想,我这辈子总是做错事,可他唯一做的错事无非是投生在我肚子里。”
关兰德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肝肠寸断,泣声哀婉。
萧玉却觉得虚伪,“你似乎并不在乎你的女儿,仿佛她长到三岁就活够了一样。”
关兰德生下一女一男,但她好像只能看到文树这个小儿子。
关兰德的泪水戛然而止,仿佛滑稽的小丑。
萧玉抬步转身,慢悠悠地消失在牢狱的尽头。
关兰德看着她的背影,贴在栏杆上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一定要把他养大!萧玉——萧玉!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砰”一声,牢门关上,有小吏来上锁,萧玉的身影却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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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漆漆一片。
月如弯钩,云气影影绰绰,树梢落入寒芒,风声鹤唳。
马车摇晃着,萧玉掀起车帘,瞥了几眼幽暗的月亮,靠在车厢上若有所思。
“王爷,查出来了,关兰德的主判官是谈明江。”
马车外,鹤轩刚刚收到暗报,将纸条递进车内。
萧玉接过那纸条,确认是谈明江无疑,眼底划过几分兴味。
“谢广仁的手真长啊。”
她笑起来,“原来是他要关兰德去死。”
说着,她将纸条放在灯下烧成灰烬。
鹤轩有些疑问:“那我们......要不要保关兰德?”
“她没有价值。”
萧玉悠然道。
鹤轩明白了。
萧玉回到王府时,谢青已经等在院中。
他优哉游哉地躺在院子里赏月,身后的摇椅轻摇慢晃,几片衣角被风吹动。
院门口,两道不明显的脚步声响起。
谢青仔细去听,还能听见婴儿的哭泣声。
他心口一滞,目光定定看向院门口。
女人双手背在身后,那身绣着缂丝的直掇在月夜下俊美异常,微风将她耳边的碎发吹起,她面上全是不耐烦。
鹤轩看着自己怀里的婴儿,好奇道:“王爷,这孩子怎么办?”
两人并没有避讳谢青打量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