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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谋杀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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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出门去赴宴。
满京城有资格请她赴宴的没几个人,忠义侯府二房嫡亲孙子的百天她却不得不去一趟,只因这小孙子的娘亲——关兰德,算是她幼时的玩伴之一。
关兰德曾在宫中做她的侍读,那时萧玉是储君,关兰德随侍左右,好不风光。
进了府中,满府上下颤颤巍巍来向她请安。
“臣妇拜见昭王殿下。”
忠义侯府年过八十的老祖母花白着头发,拄着一根檀木拐杖下跪,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府上后背,包括忠义侯。
萧玉笑着扶起老太太:“今儿个孩子百天,本王来沾沾孩子的福气。”
感恩戴德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砸在她身上,萧玉让众人散了,只跟在关兰德的身后进入后院,看清那男婴的长相。
“这眼睛生得与你一模一样。”
萧玉倚在小榻上,打量着那圆润可爱的婴孩,没说扫兴话。
这孩子长得并不可爱,反而有些丑。
只有那双眼睛随了关兰德,能看出几分秀气。
闻言,年轻的妇人温和地掩唇一笑:“你也就哄哄我罢了,我夫君都说了,这孩子随他,长得不中看。”
关兰德今年二十二岁,十七岁嫁入忠义侯府,她的夫君在御林军里任职,因着勋贵的身份,虽没有高官,但日子过得闲适舒心。侯府二房的小孙子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她娇赫不再,同旁人一样梳起妇人的发髻。
萧玉摇着扇子,看着她笑,心中却唏嘘不已。
“往日时光余韵悠长,一转眼你都嫁人生子了,若不是我常年在古寺静修,想想曾经消逝的美好时光,都难过死了。”
“女人这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关兰德笑笑,话出口才想起她不爱听这话。
她神色微变,转移话题,“你最近招揽了一个宠客?”
前些年萧玉以治理疯病为由,久居白马寺礼佛,一年前却下山入世,后来有消息传出她是为了一个男人下山,立时成了不少门户的热议。
当下,萧玉并未展露太多异样,只挥着扇子,眯眼去看香炉上的烟气。
“宠客?我府上可没有宠客,那是个丫头,是我在白马寺遇见的流民,吃了半年好的,竟高大得像个男人,也不知道谁传了出来。”
关兰德半信半疑,盯着女人面若桃花的模样,一看就是浑身的春水,稍微一掐皮肉就要溢出来了。
“你莫要骗我,这和男人欢好过,其实都能看出来的。”
她立马将孩子推远,小声嘀咕。
萧玉嗤笑:“怎地,你看我是方经雨露?”
“你这身段,一看就是吃饱了,”关兰德艳羡道。
萧玉睨着她:“我府上来了个苗疆的回春圣手,改日你去我府上把把脉吧。”
关兰德脸上一羞:“你你你,你真地没找男人?”
“找什么?玉石足矣。”萧玉挑眉开玩笑。
关兰德“哎呀”一声,状似恼怒地打了她肩膀一下。
萧玉伸展着躯体,露出脖颈前的青青紫紫。
关兰德没多想,以为是她疯症犯了才磕碰出来的。
见萧玉盯着香炉看,她将那香炉摆在镜台前,笑着对萧玉道:“你可要好好闻闻这香,虽说没什么味道,但是我婆母告诉我,这东西安神清心,能治头疼。”
“是吗?”
烟气笼罩在女人面上。
关兰德有一瞬间并未看清她的神色。
她有些恍惚地想,她似乎从未看透这位以前的太子,如今的昭王殿下。
萧玉隔着烟雾,目光凝视在友人那张娇憨可爱的秀面上,这一瞬间的凝视却仿若过往的岁月流年那般漫长。
她轻摇扇面,注视着关兰德离去的背影。
门前的流苏和风铃声随风响动,屋外日头正好,暖莹莹的光线落在府苑长廊,尽显静谧。
檐下,鹤轩和官儒垂首静立。
两人听到屋内的传唤声,“进来。”
一股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香充斥在屋内,女人袖手长立,静静看着镜台上放着的香炉。
鹤轩惊讶地进屋,就见她神色阴晴不定。
“王爷。”
萧玉瞥她一眼,淡淡道:“在这屋里找,还有多少五石散。”
五石散,剧毒之物。
“什么?!”
鹤轩心中一惊。
服用五石散,是近十年京中流行起来的风尚,但诸多士人食用后寒冬裸.奔,手足溃烂,甚至形容发狂,几近丧命。
经由药监局和五毒局联手查探,才知此物有剧毒。
见萧玉盯着那香炉看,鹤轩立即拿起查看,她心有困惑,“关夫人的房中怎会——”
见女子眉峰微抬,眼中戾气逸散,鹤轩止住话音不言,退出房内找到官儒。
低声与官儒交代半晌,叫做官儒的玄衣女子握紧手中剑,快步从后院绕行出府。
一刻钟后,萧玉倚在屋中昏昏欲睡。
鹤轩收到官儒送回来的消息,面色阴沉,低声附耳道:“香中有毒。”
女人霎时睁开双眼,锋芒毕露:“什么毒?”
“涣神散,与五石散结合,可引人疯.魔,”鹤轩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关夫人她——”
萧玉眼底戾气闪过,闭了闭眼,抬手阻止她的话:“交代下去吧。”
鹤轩心中一松,躬身退出门内。
一刻钟后,中城兵马司与县府尹得到指示。
密密麻麻的官兵迅速围困忠义侯府,前来赴宴的宾客们都被堵在前院,上至太子太傅,下至七品官吏,勋贵侯爵们面色皆是难堪不已。
“怎会有五石散?不是说圣上明令禁止此物么?”
“据说有人要害昭王。”
众人神色一惊。
“今日那位也来了?”
萧玉手握南北三十万兵权,皇帝都对她忌惮有加,偏偏京中派系林立,皇帝想动手夺权都寸步难行。
宴客厅内氛围压抑窒息,众人忌惮昭王,不亚于忌惮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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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正要上马车,就见有官员赶来。
正是得到风声的刑部侍郎孙邈、张惕守。
他们向萧玉行礼,“听闻忠义侯府卷进张文案,臣二人受陛下示意,前来协从查案。”
京城各部追查此案已久,也知道五石散的源头是在勋贵世家中,却碍于世家的身份不敢动手,如今有萧玉冲锋,众人只觉如释重负。
“张文案还没结束?”萧玉皱眉。
张惕守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去岁三法司查到一半,文人震怒,称五石散乃名士风度,抓捕张文——此举无异于挑衅天下学子。自那之后......”
“哼,”萧玉冷笑一声,“御史台和大理寺后续会插手此事否?”
“非重罪不会当堂会审,但此事事关重大......”孙邈打了个马虎眼。
通常都是三法司各部门商量着来,但眼下忠义侯府是在劫难逃,若是证据充足,想必今晚就能定罪。
闻言,萧玉看向还在源源不断搬送五石散的官兵,懒得再参与,“既是如此,后续便交予尔等。”
“是。”孙邈、张惕守再行一礼。
府门前,忠义侯府众人恨恨地盯着萧玉,关兰德躲在旁人身后,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脸色苍白如纸。
萧玉摇着方扇,看了眼忠义侯,淡淡道:“昔日尔为张文走狗,可知有今日?”
“你!”
忠义侯须发皆白,面布沟壑,闻言气愤地指向她。
“昭王——你,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口水将你淹死吗?!”
“依目下时局来看,先淹死的应当不会是我,”萧玉挑眉一笑。
忠义侯怒火中烧,浑身都在抖。
萧玉看向关兰德,言语之中透露三两分怅惘。
“兰德,秋婵断翼坠泥沼,你我十年粉红知己,何故至如此地步耶?”
至亲至爱的友人,却想着要她性命。
妇人下背对着她,萧玉隐约能听见她的泣声。
蝉为清高君子之象,这种昆虫每到秋日便迎来生命的终结,更显悲凉,骆宾王曾在《在狱咏蝉》中写下:“露重飞难进,风高响易沉。”
而折翼的秋蝉会有什么结局呢?
无非是坠入泥沼,任人践踏罢了。
见关兰德始终不愿见她,萧玉看向晌午炙热的太阳,神情平静,“我非折翼之蝉,你却作茧自缚。”
中城指挥使公孙达收到县尹的消息,亲自来抓人。
“齐侯爷,走一趟吧。”
按理来说,城防兵马司不涉军政,但事关京城勋贵,需诸司协同调度,官兵来抓人,中城兵马负责围困忠义侯府。
忠义侯脸色极臭地看了眼萧玉。
萧玉扇子遮面,轻笑着:“珍惜这些苟且的时光吧,侯爷。”
“你什么意思?!”
忠义侯惊诧。
萧玉懒得理他,被鹤轩扶上马车。
她盯着忠义侯府众人,眼神落在关兰德的背影上停留片刻,便放下车帘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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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昭王府,萧玉回墨院休憩片刻。
刚睡醒,她热得汗意淋漓。
红棉带着奴仆们来放水,萧玉被伺候着擦洗身子,浑身轻快很多。
鹤轩走进房来递消息,“宫里批了您的折子。”
这便是同意萧玉回朝干政。
红棉递上一碗新熬的绿豆汤,萧玉接过,挑眉道:“他这是想把我当作马前卒,好平息全天下文人的怒火。”
鹤轩其实不太明白狗皇帝怎么想的。
狗皇帝哪儿哪儿都比不上她家王爷,识相地早就让出皇位来了,何至于和王爷斗来斗去的。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帝就是个猪脑子?
她腹诽着,接话道:“王爷,那咱们何时去上值?”
“着什么急,他让我回我就回,他让我死我现在就去死吗?”萧玉嗤笑一声,坐在镜台前,微理妆发。
“后天再进宫。到时候朝堂上该吵的架也吵完了,我去收个尾便足矣。”
萧玉不想如自己那个狗皇兄的意。
“是。”鹤轩欣喜道。
萧玉起身去书房看书,顺带处理全国各地传回来的密报。
日落西山,璨鸿的日头映出拉长的红光,好似两条平行线铺在山峦和天际。
鹤轩为萧玉取来青锋剑,众奴仆随侍左右。
红棉和鹤轩在一旁拿着剑不亦乐乎地打闹,两人没什么武功,现下拿着木剑当过家家玩耍,剩下一个紫燕在一旁挖泥巴。
官儒与萧玉对打,有来有往,各有输赢。
微风和畅,一道匆忙的步伐声打破寂静。
纪洪弓着腰进院,下意识给鹤轩打眼风。
“咳......咳”
鹤轩还在和红棉耍剑。
“你能不能使点力气?你看看王爷和官儒打得多好看。”
红棉不服气,“好看有什么用,来了刺客,我一个箭步就杀掉他!”
“咳......咳”纪洪又咳嗽一声。
鹤轩睨着这小子:“有屁就放,不知道的以为你卡痰了。”
萧玉远远听见动静,在侍从端着的水盆中净手洗面,官儒递来帕子,替她擦干面上和手部的水珠。
另一个侍从跪着将香炉放在地上,萧玉三跨香炉,那侍从围着她熏了一圈,周遭便只剩熏香味儿。
“何事来报——”
萧玉斜睨着纪洪。
纪洪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刑部来人了,说是关娘子被判谋杀罪,明日即刻行刑,今晚想最后见您一面。”
萧玉眉头一挑,叫来鹤轩:“你去查主事的刑部官员是谁?”
依照常理,谋害勋贵,不会这么快走完流程。
关兰德这是碰上哪位主判官?
鹤轩诧异,立时转身去办。
萧玉思量半晌,还是去见了关兰德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