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天边刚 ...

  •   天边刚透出浅淡的晨光,营地的晨号便准时撕裂晨雾,今日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几分松弛——午后要去东岸码头协助补给船装卸物资,不必困在枯燥的台账与无休止的体能训练里,连起身列队的动作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江遇礼下床时动作依旧沉静克制,指尖下意识抚过内层衣兜,相机被贴身裹好,机身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他,今天就是计划落地的日子。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将登船、脱身、递交证据的所有细节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连突发阻拦时的说辞、如何护住相机不被搜走都一一备好,半点疏漏都不肯留下。

      后颈腺体积压多日的灼痛又开始隐隐作祟,大量抑制剂持续透支身体,可此刻心底翻涌的执念早已盖过所有生理上的煎熬。只要登上那艘补给船,六年隐忍追查的终点就近在眼前,顶层走私灭口、封存罪证的黑幕,再也无处遁形。

      下楼列队,潮湿的海风裹着海盐味扑面而来,训练场上的薄雾还未散尽,远处东岸码头的轮廓朦朦胧胧浮在海平面上。江遇礼站在队伍中段,脊背笔直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分暗藏的筹谋,和其余满心期待去码头散心的新兵形成鲜明反差。

      许柯延踏着沉稳的步伐走上高台,一身作训服线条冷硬,目光扫过队列,在江遇礼身上停留了许久。昨夜辗转难眠,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已经暗中吩咐码头值守士兵,重点留意外来的江遇礼,一旦对方有靠近补给船、想要私自登船的举动,立刻上前阻拦。

      “晨间基础拉伸训练半小时,结束后休整用餐,午后全体集合前往东岸码头协助物资装卸。”许柯延的声音透过扩音器铺开,语调沉敛,特意加重后半句管控要求,“所有人统一行动,严禁脱离队伍单独游走,严禁私自靠近运输船体,近海航运权限归顶层直管,违规者按基地军纪从重处置。”

      刻意放出严苛的管束条例,是隐晦敲打江遇礼,让对方清楚自己早已看穿他暗藏的心思。

      队列里响起细碎的低声交谈,江遇礼只是安静听着,睫毛低垂遮住眼底冷意。许柯延加强码头防备早在他预料之中,可大批新兵一同前往装卸,人群拥挤杂乱,守卫人手要分散看管成堆物资与数十名学员,必然会出现视线盲区,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脱身机会。

      晨间拉伸训练平淡度过,没有冲突,没有多余试探。用餐时许柯延依旧坐在他身侧,习惯性把餐盘里的肉类拨到他碗中,只是今日的沉默格外浓重,深海沉木的信息素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和舒缓。

      “码头海风大,你的腺体容易受刺激,若是不适,及时和分队长报备,提前返回营地。”许柯延低声开口,话里藏着两层意思,一边是看似体恤的叮嘱,一边是变相限制他在码头久留。

      江遇礼轻轻点头,客套疏离的语气没有半分变化:“多谢教官提醒,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耽误物资清点工作。”

      全程不表露对登船、离岛的渴求,只把自身行动绑定在集体任务之上,不给对方任何盘问、扣押自己的由头。

      正午过后,集合哨吹响,全员列队沿海岸线往东岸码头行进。沿路砂石路面崎岖,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远远便能看见停泊在码头的大型补给运输船,船身庞大,甲板上堆满木箱物资,几名水手正在提前整理装卸通道。

      码头四周分布着四名值守士兵,手持登记册来回巡查,目光不断扫向走来的新兵队伍,显然是提前收到了许柯延的嘱咐,戒备心拉满。

      队伍抵达码头,分队长立刻分配任务,两人一组搬运物资,清点登记,人群瞬间分散开来,成堆纸箱、补给袋堆满整片装卸平台,人声嘈杂,脚步声、木箱碰撞声、水手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混乱的场面恰好完美契合江遇礼的计划。

      他刻意挑了靠近船舷一侧的物资堆,来回搬运箱子,慢慢往运输船登船梯的方向靠拢,视线不动声色观察四名守卫的站位:两人守在码头入口,一人核对物资清单,仅剩一人看管登船梯,注意力大半放在装卸货物的水手身上,无暇紧盯分散行动的新兵。

      一切时机刚好。

      江遇礼一边配合搬运,一边默默等候那名看守登船梯的士兵转身清点货箱的空档,心脏微微收紧,指尖死死护住内侧衣兜里的相机。

      就在他准备借着人群遮挡快步踏上登船梯时,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江遇礼,你负责西侧物资清点,不要往船边靠拢。”

      许柯延不知何时脱离了巡查队伍,径直走到他身侧,目光沉沉锁住他望向登船梯的视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深海沉木的信息素骤然收紧,带着极强的压制感,牢牢困住两人之间的空间。

      江遇礼脚步顿住,心底一沉,计划险些暴露,面上却依旧维持安分顺从的模样,顺势放下手中木箱,微微垂首:“方才这边物资堆积杂乱,我只是过来核对配送编号,现在就去西侧区域清点。”

      说辞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可许柯延看得清楚,他方才侧身的角度,分明已经做好了登船的准备。

      “配送编号自有水手登记,不用你近身船体。”许柯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跟我到码头侧边,我有工作相关的事要和你单独说。”

      没有给江遇礼推脱的余地,转身往远离运输船的空旷护栏处走,摆明了要单独盘问,切断他私自登船的所有机会。

      江遇礼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心底飞速盘算应对的说辞,同时暗中确认相机依旧妥善藏好,没有外露半点痕迹。

      两人站在护栏边,身后是嘈杂的装卸人群,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近海,海风猛烈掀起两人的衣摆,咸涩的凉意扑面而来。

      许柯延侧过身,直视江遇礼的双眼,不再迂回试探,直白抛出心底所有怀疑:“从你入营第一天起,你对整片海域、十年前废弃管控区的执念就反常得离谱。我昨夜仔细清点过保密柜、档案室权限卡存放抽屉,物件全部完好,可你今日一心靠近补给船,我有理由怀疑,你已经私下拿到管控区封存卷宗的线索,打算借这艘补给船离岛上报。”

      一层薄薄的伪装,此刻被彻底戳破。

      江遇礼心底毫无慌乱,只是抬眼平静回望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全盘否认,语气依旧维持公事公办的平稳:“核查工作本就要梳理全链条物资输送,码头、运输船都是核查范围,教官不必过度揣测我的目的。”

      “只是核查?”许柯延眉峰紧蹙,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戒备,有失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若是只想要核查线索,大可等我向上递交批文,何必铤而走险私自登船?后山之外的监察部门根本不清楚岛上顶层的管控规则,你贸然递交材料,只会被直接驳回,甚至被扣上窃取基地涉密档案的罪名。”

      他这番话一半是警告,一半是隐晦劝阻,潜意识里并不想看见江遇礼落得触犯军纪、被扣押追责的下场。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训练时的隐忍、整理线索时的专注、日复一日硬扛腺体伤痛的模样,早已在心底留下印记,即便知晓对方暗藏秘密,也不愿亲眼看着他自毁前程。

      可这份劝阻落在江遇礼耳中,只显得无比讽刺。

      批文永远不可能获批,顶层手握所有话语权,只会把十年沉船的罪证永久封存;所谓窃取涉密档案的罪名,比起一船沉海的人命,根本不值一提。许柯延守着这座掩盖血案的孤岛十年,习惯顺从顶层规则,自然无法理解他不惜一切代价翻案的执念。

      “批文审批遥遥无期,陈年物资疑点不能无限搁置。”江遇礼语气淡冷,字句清晰,“我只是履行核查人员的本职,不存在铤而走险一说。”

      他依旧不肯吐露潜入档案室、手握完整卷宗照片的事实,一旦相机的存在暴露,许柯延出于守岛职责,必然会没收全部证据,六年筹谋会瞬间化为泡影。

      许柯延盯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怜惜慢慢冷却,只剩下浓重的失落:“这段日子我对你屡屡破例,移交台账、开放海防总图、允许你彻夜留在办公室梳理线索,我以为你至少会坦诚一二,可你从头到尾,都在对我藏私。”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从未对任何一名外来人员释放过这般多的包容,到头来却只换来层层隐瞒与刻意算计。

      江遇礼心头极轻微地颤动了一瞬,那是连日来无数细碎优待堆砌出的微弱松动,可下一秒,深海之下数十条亡魂的模样便涌入脑海,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瞬间被彻骨寒意碾碎。

      “你我立场本就不同,很多事,无从坦诚。”

      短短一句话,道破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许柯延是孤岛基地的执掌者,服从顶层管控;而他是前来挖掘顶层罪证、为家人复仇的追查者,两人从根源上站在对立面,再多短暂的温和相处,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立场。

      许柯延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气息冷了下来:“我不会允许你今日私自登上补给船,码头所有出入口我已安排士兵严加看守,你若执意违规,我只能按基地军纪将你暂时扣押,等候总部来人处置。”

      直白的阻拦,断了江遇礼今日脱身的全部路子。

      江遇礼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停泊在海面的运输船,眼底藏着不甘,却没有半分发怒或是失控。今日登船计划已经暴露,守卫层层设防,强行硬闯只会当场被扣押,相机、所有证据都会被没收,得不偿失。

      “我明白了。”他缓缓收回望向船体的目光,温顺颔首,装作妥协退让,“我不会再靠近登船梯,安心留在码头完成物资清点任务,等候总部统一安排离岛。”

      表面暂且退让,稳住许柯延的戒备,心底已经迅速调整后续计划。今日补给船无法脱身,只能另寻出路——后山每周五会有小型物资快艇往返邻岛物资中转站,船只体量小,守卫部署更少,是下一次脱身的机会。

      许柯延见他松口退让,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心底依旧没有全然放下戒备,淡淡开口叮嘱:“老老实实完成今日装卸任务,傍晚随队伍一同返回营地,后续核查、离岛事宜,我们再慢慢商议。”

      说完,他转身重回码头巡查,全程分了一半注意力落在江遇礼身上,杜绝对方任何私自靠近船体的可能。

      江遇礼目送他走远,独自立在护栏边,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凉。今日脱身计划落空,还要再多忍耐两天,风险会成倍上涨,顶层一旦察觉到线索泄露,很可能提前派人前来封锁整片后山。

      但他不会放弃。

      相机里的铁证是唯一的底牌,无论耗费多久,他一定要找到机会递交出去,掀开这片海域尘封十年的血色真相。

      远处装卸的喧闹依旧不停,补给船的汽笛声低沉响起,缓缓做好起航准备。江遇礼收回目光,转身重新汇入搬运物资的新兵队伍,温顺安分的假面重新覆盖眼底所有凛冽的筹谋。

      只是心底清楚,他与许柯延之间那层虚假平和的薄纱,今日已经彻底撕碎,往后相处,只剩无声的对峙与拉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