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海》叶之间

19、第 19 章 清晨的

　　清晨的晨号刺破山间薄雾时，江遇礼已经醒了许久。宿舍里另外三名新兵还带着未散的困意，窸窸窣窣穿衣洗漱，唯有他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内侧衣兜，相机坚硬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皮肉，时刻提醒他距离周三补给船靠岸只剩完整一天。

　　昨夜躺在硬板床上，他将离岛计划反复推演不下十遍，码头守卫轮岗、物资装卸人流、登船路线、抵达前岛监察分部的流程，每一处漏洞、突发状况都提前想好应对方式。只要登上运输船，手里一整套卷宗照片便能送到监察部门手中，顶层掩盖十年的走私与灭口真相，再也无从藏匿。

　　下楼列队时，山间晨雾厚重潮湿，冷意浸透单薄训练服，后颈腺体昨夜积压的灼痛并未消退，只是被他强行压下，半点气息不曾外泄。队伍整齐站定，许柯延准时走上训练场高台，一身笔挺作训服，目光匀速扫过队列，落在江遇礼身上时，停顿的时间比往日更长几分。

　　昨夜独自留在办公室，那种莫名的失控感始终萦绕心头，江遇礼昨日傍晚执意返回宿舍、连日来心神游离、眼底藏着尘埃落定般的冷寂，种种细碎反常叠加在一起，让许柯延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执掌后山基地多年，见过无数心怀目的闯入孤岛的人，却从未有一人像江遇礼这般，温顺得无懈可击，也疏离得无从靠近。

　　“今日晨间常规十公里负重慢跑，午后全员留在办公楼，集中汇总匿名物资整条时间线，不得擅自缺席。”许柯延低沉的声音透过扩音器铺开，“东岸码头明日会有补给船停靠，装卸物资需要人手，午后汇总结束，抽调半数学员前往码头协助。”

　　这句话传入江遇礼耳中，心底微不可察一动。明日午后码头人手混杂、大批新兵前往协助装卸，恰好为他伺机登船提供绝佳掩护，一切都顺着他预想的方向推进。面上却依旧是安分受训的平淡模样，垂着眼，不流露半分异样。

　　晨训号角吹响，沉甸甸的配重背包压上肩头，队伍沿海岸线跑动。海风迎面袭来，裹挟海水咸腥的凉意，沿途不少新兵喘声渐重，步伐拖沓，江遇礼依旧稳稳卡在队伍中段，速度均匀，气息平稳，哪怕腺体持续刺痛，也不曾放慢半步。

　　许柯延骑着巡逻摩托跟在队伍侧后方，视线大半时间落在江遇礼单薄的背影上。少年明明体质偏弱，常年依靠抑制剂压制高阶信息素，负重长跑却永远稳得反常；明明一心追查账目疑点，拿到梳理线索的完整时间，眼底却没有半分期待，反倒藏着一丝急着脱身的迫切。

　　无数细碎疑点缠绕在一处，许柯延心底生出一个不敢轻易证实的猜想——江遇礼想要的从来不是核查报告、顶层批文，他早就有别的渠道拿到管控区卷宗相关线索，留在营地不过是等候合适时机离岛。

　　可他没有证据，不能凭空扣押、盘问一名总部派来的核查人员，只能不动声色观察，默默收紧码头、海域出入口的值守防备。

　　跑完十公里归队休整，众人四散补水拉伸，江遇礼独自走到海边护栏处，远眺远处朦胧的东岸码头，心里默默记下明日补给船停靠的大致方位、装卸区域范围。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便知晓是许柯延走了过来。

　　“跑完不随众人休息，独自站在这里看码头？”许柯延站在他身侧，视线顺着他眺望的方向落向远处海岸线，语气带着淡淡的试探。

　　江遇礼心头一凛，迅速收敛思绪，侧过身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看一眼明日物资补给的停靠区域，匿名物资大半经由这条运输线路送上岛，想实地对照台账记录的输送点位。”

　　说辞滴水不漏，依旧将一切行为归于核查工作，没有半分破绽。

　　许柯延静静注视他的眼睛，深海沉木的信息素无意识缓缓散开，笼罩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码头装卸人员繁杂，明日抽调新兵协助，人员流动混乱，外来人员不得随意靠近运输船，这是营地硬性规矩。”

　　直白的一句警示，隐晦点出他已经察觉到江遇礼想要靠近船只的心思。

　　江遇礼面上不起波澜，温顺颔首应下：“我记下了，明日只会配合装卸清点物资，不会随意靠近船体，遵守营地管控规定。”

　　嘴上顺从应允，心底却早已盘算好对策。新兵集体协助装卸，守卫注意力会分散在成堆物资上，趁着人群混乱，悄悄混到船舷边登船，只需短短数秒，便能避开所有人视线。

　　许柯延从他平静无波的神情里读不出半分慌乱，心底的疑虑反倒更沉。若是寻常人被点破心思，多少会流露局促、心虚，唯独江遇礼，永远冷静自持，所有真实想法全部藏在温顺外壳之下，分毫不漏。

　　“午后回办公室整理线索，今日尽量把所有匿名物资流水汇总完毕。”许柯延收回目光，不再继续试探，转身离开。

　　江遇礼目送他走远，眼底温和的假面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彻骨寒凉。许柯延已经起了戒备，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不能留下任何可供对方抓住的把柄。

　　午后全员准时抵达办公楼，一屋子新兵分成几组协助整理基础台账，江遇礼单独和许柯延坐在主办公桌前，核对核心大额物资调拨记录。房间里人声嘈杂，恰好掩盖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峙。

　　许柯延一边翻看报表，一边不动声色旁敲侧击：“核查报告完整整理完毕后，总部会安排船只接你离岛，前后流程至少还要半个月，不必急于一时。”

　　刻意抛出离岛时间，试探江遇礼的反应。

　　江遇礼笔尖一顿，随即继续誊写数字，语气平淡无波：“一切听从总部与基地安排，我只需要完成分内核查工作即可。”

　　半个月的等待他耗不起，顶层一旦察觉到有人深挖十年前管控区旧事，必定会动用手段封锁所有出路，届时再想递交证据难如登天，明日补给船是唯一稳妥的脱身机会，他绝不会白白错过。

　　两人一答一问，句句绕着公事，却字字暗藏交锋。许柯延试探他离岛的意图，江遇礼掩盖自己偷取卷宗证据的事实，一室喧闹之下，两人各自怀揣不能言说的秘密。

　　一下午的梳理工作转瞬结束，夕阳西垂，新兵陆续返回食堂，办公室只剩他们二人。许柯延合上厚厚一叠汇总完毕的流水清单，抬眼看向江遇礼，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你到底在这片海里找什么，不能如实告诉我？若是账目存在巨大漏洞，我可以配合你一同向上呈报，不必独自铤而走险。”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质问，他隐约猜到江遇礼私下做了逾越权限的举动，只是没有抓到实据。

　　江遇礼抬眼坦然与他对视，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只是在核查灰色物资链条，履行总部交付的工作，没有铤而走险，所有举动都符合核查规范。”

　　依旧不肯吐露半分实情，六年血海深仇、潜入档案室取证的事，绝不能暴露在许柯延面前。一旦对方知晓他手握全部卷宗照片，出于守岛、服从顶层指令的立场，定会扣押相机、封锁证据，毁掉他唯一翻案的依仗。

　　许柯延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慢慢被浓重的失落覆盖。这些时日他一次次破例、交底、包容，放下所有戒备推心置腹，换来的永远是一层密不透风的伪装，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深海。

　　“罢了。”许柯延收回视线，语气染上一丝疲惫，“明日码头装卸，你随队伍一同前去，切记不要脱离人群，近海海域管控严格，私自登船后果严重。”

　　“我明白。”江遇礼微微颔首，客套疏离的分寸分毫未变。

　　夜色再度笼罩后山，江遇礼按时返回宿舍，同寝新兵闲聊着明日去码头帮忙的事，言语间满是难得的放松。江遇礼躺在床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反复检查贴身存放的相机，确认所有照片清晰完整，证据没有半点损毁。

　　明日午后，便是胜负之分。

　　只要顺利登上补给船，顶层的黑幕、十年沉船的血债，都会公之于众，深海里长眠的亲友终能沉冤昭雪。至于许柯延，作为基地执掌者，知情包庇十年，自有监察部门依照条例处置，他不会因往日的些许善待心软妥协。

　　办公楼内，许柯延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远眺漆黑海面。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总觉得明日码头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江遇礼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秘密，很快就要彻底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