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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夜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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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山脊,整片后山营地大半营房熄灭灯火,只剩教官办公室的灯光还透过落地窗,在门外空地上铺出一块狭长的亮斑。风扇依旧维持着单调的嗡鸣,纸张翻动、笔尖落字的声响交替穿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远处海岸线的浪涛反倒清晰得如同就在窗下翻涌。
许柯延伏案整理东岸巡逻艇检修报告,指尖在制式表格上落笔沉稳,只是时不时会抬眼,余光掠过对面低头誊录物资清单的江遇礼。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自下午巡查归来后便愈发浓重,像一根细密的刺,反复扎着思绪。
白日里他离开的两个小时,办公室门窗锁具、保密柜、抽屉全部完好,表面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江遇礼今日的状态实在反常。往日核对线索时虽隐忍克制,眼底总会带着一丝渴求真相的执拗,而今天大半时间都有些心神游离,偶尔失神,眼底深处藏着一层落定尘埃般的寒凉,仿佛困扰许久的难题,已经找到了最终答案,不再需要依靠那份迟迟无法获批的管控区卷宗。
这份变化太过细微,旁人很难察觉,可他日日与江遇礼共处,对方每一处细微情绪、下意识小动作,都早已刻进他的观察里。
江遇礼自然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反复打量的视线,手上抄写数字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脊背维持端正平直,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冷意。相机安稳贴在内衬口袋,里面封存着足以掀翻顶层十年遮掩的全部铁证,此刻他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必须稳住姿态,熬到周三补给船靠岸,寻机离岛递交证据。
他刻意放慢语速,主动抛出一段账目疑点,主动搭话打破沉默,以此分散许柯延的注意力:“教官,我翻到三年前一笔大额匿名物资调拨,物资品类是水下声呐维修配件,配送目的地标注模糊,结合今日巡查所说的巡逻艇损耗,会不会和近海设备长期超负荷运转有关?”
话题牢牢扣在核查工作上,逻辑完整,提问诚恳,完美扮演着依旧困于线索、毫无突破口的普通核查员。
许柯延收回纷乱思绪,顺着他提出的账目条目翻看对应台账,指尖点在那行模糊标注上,语气平稳分析:“这类配件常规损耗不会一次性调拨大额库存,当年恰好是管控区撤销后的第三年,顶层一次性下发储备物资,没有细分配送点位,只笼统标注近海全域备用。”
“也就是说,这批配件实则是为当年三层声呐封锁网遗留设备预留的后备耗材?”江遇礼顺势追问,神色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装作无法串联完整线索。
“有这个可能,但没有卷宗佐证,只能算作推测,无法写入正式核查报告。”许柯延淡淡回应,说出口的话恰好踩中江遇礼早已备好的应对思路。
江遇礼轻轻颔首,垂下眼眸,做出一筹莫展的模样:“没有卷宗佐证,所有推测都站不住脚,只能继续整理现有流水,慢慢等待批文机会。”
一番对话下来,许柯延心底的疑虑稍稍平复几分。眼前人依旧困于线索缺失,满心盼着顶层批文查阅档案,看上去和往日一心埋头核查的模样别无二致,方才那些异样,或许只是连日熬夜、腺体持续受损带来的精神不济。
两人重新归于安静,各自埋首手头文书。江遇礼一边誊录数据,一边在心底梳理周三离岛的完整计划。每周三午后三点,民用补给运输船停靠东岸码头,装卸物资时守卫人手分散,现场杂乱,是唯一能避开陪同、独自登船的机会。只要登上补给船,便能直达前岛监察分部,将相机内所有卷宗照片全部上交。
唯一的风险在于,离岛后许柯延必然会第一时间察觉异样,顶层势力也会立刻收到风声,大概率会派人沿途拦截。但证据已经完整备份在相机内,只要顺利递交,即便后续被追回扣押,黑幕证据也会留存于监察部门,十年沉船惨案终究会公之于众。
至于许柯延,江遇礼心底没有半分偏袒的念头。档案室里白纸黑字记录着十年封口物资、存档拦截指令,他身为基地最高执掌者,全程知情却从未上报,默许顶层用海域管控掩盖杀人罪行,身居局中,无从脱责。过往训练时的维护、深夜办公室的包容、一次次打破规矩的破例,全是两人立场对立前短暂的假象,在数十条沉海人命面前,不值得一提。
后颈腺体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灼痛,密闭空间里长久萦绕的深海沉木信息素,原本能缓和生理不适,此刻却只让江遇礼心底生出警惕。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拉开一丝距离,抬手轻按后颈,动作自然,只像是伏案久坐的酸胀,不会引人深究。
许柯延瞥见这个小动作,眉峰微蹙,终究还是再次开口:“腺体不适不必硬撑,库房特供药剂我明日取来给你,不用执拗于依赖抑制剂。”
“多谢教官好意,不必麻烦。”江遇礼依旧温和婉拒,分寸感分毫未乱,“核查工作结束我便会离开孤岛,短期忍耐没有大碍,不该动用基地稀缺特供物资。”
字字恪守分寸,划清公私边界,不给两人之间滋生多余牵扯的余地。
许柯延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劝说,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愈发浓重。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想方设法讨要优待的人,唯独江遇礼,次次将主动递过去的便利、体恤全数推开,仿佛刻意与自己保持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
明明朝夕相处,共享线索、同处一室,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壁垒,他始终摸不透这人真实的心思与来路。
墙上挂钟指针缓缓挪至深夜十一点,许柯延合上检修报告,将文件整齐收进保密文件夹,抬眼看向江遇礼面前厚厚一叠誊录完毕的清单:“今日到此为止,剩余账目明日再整理,再熬下去你的腺体只会损伤加重。”
“好。”江遇礼放下钢笔,将所有台账、图纸按顺序收拢,一一锁入中间保密柜,钥匙规规矩矩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动作一丝不苟,完全遵从基地涉密管理规定。
许柯延看着他严谨刻板的一举一动,心底那丝微弱的猜忌又冒出头。若是寻常核查人员,拿到便利总会顺势利用,可江遇礼从不多留半点涉密资料,不私藏图纸、不带走台账,表面规矩无懈可击,反倒显得刻意。
可没有半点实质证据,所有揣测都只是凭空猜想,他没有理由盘问、搜查对方。
“今晚依旧可以留在办公室沙发休息,营房嘈杂,不利于静养。”许柯延随口提议。
“多谢教官,我还是回宿舍休息比较合适,长期占用办公区域不合规矩。”江遇礼微微欠身道谢,语气谦和,态度却十分坚定。
连续两晚留宿办公室,已经足够引人侧目,若是今夜继续留下,容易被其他教官、新兵察觉异常,生出流言,打乱自己周三离岛的计划。刻意回归四人新兵宿舍,反而更贴合临时旁听学员的身份,降低所有人的戒备。
许柯延没有强行挽留,轻轻点头:“随你,路上注意海边夜风,夜里温度偏低。”
“我明白。”
江遇礼收好随身笔记本,贴身护住藏有相机的内侧衣兜,转身推开办公室房门,走入漆黑的长廊。
走廊应急灯泛着惨淡绿光,脚步落在水泥地面,声响轻微,一路避开夜间巡逻的士兵,顺利走回新兵宿舍。宿舍内另外三名新兵早已熟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填满狭小房间。
江遇礼轻手轻脚躺回靠窗床铺,没有半点睡意。黑暗里,他指尖隔着布料触碰相机机身,脑海里反复复盘周三登船离岛的每一处细节:码头守卫轮岗时间、物资装卸混乱的时段、补给船登船位置、监察分部递交证据的流程,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提前想好应对办法。
只要顺利离开这座孤岛,积压六年的恨意、悲痛,终于能寻到宣泄之处,深海之下的亲友,方能沉冤得雪。
至于后山这片承载了他短暂平和、却也藏满罪恶的海域,至于屡次对他释放善意的许柯延,待到真相大白,自有法度评判功过,他不会掺杂半分私人感情。
窗外海风穿过窗缝,凉意在床沿蔓延,远处哨塔探照灯的白光每隔数秒掠过窗沿,一遍遍封锁整片近海,如同十年前那场无人能逃的拦截。
江遇礼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心底一片冰静,只静静等候两天后,补给船靠岸的脱身时机。
而办公楼内,许柯延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目光落在桌面空空的密码抽屉,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整夜未曾消散。他总隐隐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只是暂时抓不住任何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