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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无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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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褐绿相间圆襟衣袍的男子,右手持卷端坐主位,闭耳不闻窗外之事。
茶盏落桌,身旁随侍立马近身伺候茶水。抬眼打量了下男子脸色,轻声开口:“老爷,今日可是依旧不见?”
男子抬起左手,面色如常翻动书角,似乎现下心思全陷进这书里了,一直未回他的话。
这随侍自小便跟着他,饶是一丝一毫表情转变,他都能猜对个七七八八,自是明白老爷的意思。
侧身站至一旁,端手答复:“小的这便去回话。”
随侍双手打开一直紧闭着的房门,跨出门槛走到了阶前,一如往常传话:“家主,老爷现仍在气头上,您可别跪坏了身子,还请回吧。”
白色衣摆平整铺展于地面上,荣屿直背跪于荣父房门之外。目光掠过前来回话的随侍,透过半掩着的门扉,遥遥望向门内高坐上堂,始终未看自己一眼的父亲,抿唇不言。
与以往一样,随侍见规劝无果,也不再多言,抬手行过礼便转身朝门内走去。
随侍立于屋内,缓缓拉过两旁木门,唯剩一缝之隙,生生隔断了荣屿恳切连连的眸光。
双拳于身侧半握,荣屿注视着厅内低眸凛然的父亲,在房门彻底关上的最后一刻,脱口而出:“我见到母亲了。”
甫一出声,荣父本应翻开书页的右手,悬停在书卷之上,久久都不曾有下一步动作。
随侍偏身偷瞟了荣老爷一眼,关门动作也随之僵在半途,只待老爷发话。
荣老爷动作凝滞了好一会儿,随即抬眼嗔向随侍:“愣着做甚?”
“诺。”随侍微低下巴,回身继续合上剩下的门扉。
荣屿视线紧盯着父亲微迟的动作,在他将要回正眼神前,接着试探:“母亲甚是想念父亲。”
随侍再次停止了关门动作,这次彻底转过身,双手抱握在腹下,嘴角微扬低下了头。
荣老爷握着书卷的左手紧了紧,时间也在此时稍停顿了片瞬。转而将眼神投向立于门前的随侍,右嘴角向上轻勾起半分。
眼神再次落到书卷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退下。”
随侍脸上笑意愈发明显,拱起双手应声:“是,老爷。”
跨出房门站在门外右侧,低首向屋内伸出右手:“家主,请。”
跪于阶下的荣屿,抬起衣角缓步起身走至阶上,目光在随侍身前停留了半瞬。又直直望向正坐厅前的父亲,提起衣袍便迈入了房门内。
这时,一直都关不上的房门,也终是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荣屿不疾不徐走至荣父身前,双手掀开下摆,再次直身跪下,双手合于胸前,俯身三拜。
三拜过后,抬首问安:“荣屿此去一载有余,不知父亲身体可有恙否?”
荣父只是一昧翻书,并未抬头看他。
见父亲始终不言,荣屿自顾自提动衣摆,正欲起身回话,一道威凛目光凉凉劈砍而下。
荣屿看了父亲一眼,指尖松开衣角,乖乖跪回到了原处。
又看了父亲一眼,嗓音低低的:“父亲心里仍怨荣屿?”
荣老爷眉头微动,快速翻动了下书页,依然缄口不言。
“半年前家信,父亲可有收到?”荣屿迂回言道。
见父亲神色平缓了些,荣屿又自己接下话头:“母亲魂灵囚困于青忧山,现已重入轮回,父亲不必忧念。”
顿了下,目光稍黯淡了些,“当初未言先行揽权在握,令父亲成为众矢之的,父亲心生怨气,是荣屿过错。”
“十年前,父亲阻我与母亲相见,我怨念结生多年,亦是荣屿过错。”
眼角微红望着父亲:“红渚里,母亲言明父亲当年难言之隐,荣屿如今再无怨怼,却有愧在心。”
泪水应声而落:“荣屿知错,父亲可否原宥不孝子荣屿?”
荣老爷不自然从书中移走眼神,望向眼前已许久未见的独子,也刺红了双眼。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丝怨气,顿时消散无形。
可说出来的话,依然硬邦邦的:“身为一家之主,整日作哭啼状,成何体统。”
荣屿强逼回去眼眶盈满的愧疚泪水,再次俯身以拜:“父亲,对不起。”
在荣屿低首之际,荣老爷抬指轻刮去,挂在眼角的泪珠,强压面色如常。
想起过往种种甜蜜与苦涩,荣父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母亲走前,可有怨?”
“无怨,无悔,唯有想念。”
荣父扣紧唇齿,双掌死死攥紧膝头,在失态之前,果断从座位起身,走到荣屿身后停下,泪水当即夺眶而出。
父子二人背身以对,泪水皆无声落下。饶是一室无言,却都心照不宣维持着,这场悲伤的沉默。
良久过后,荣父缓慢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到了往常:“起来吧。”
回身落座,指节轻扣右侧案桌:“坐吧。”
转头看着身旁,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当日竟无声无息夺过掌家之权,可真是未辜负族里的那群老东西们,对他百般寄予厚望。
“本想将你踢出族谱,不想倒先让你反将一军。”
荣屿淡言出声:“父亲驱逐荣屿,不愿见我背负血咒。”
抬手斟满茶,递至父亲身前,“荣屿亦如此。”
荣父眼里划过一抹笑意,顺手接过茶盏,轻抿了口茶:“荣二倒卖赝品一事,可处理妥当了?”
荣屿轻轻点了下头,如实相告:“流入市面所有赝品,已尽数追回抵偿。剩余亏空之数,寻回的半数古玩,可暂作填补之用。”
见父亲沉默了良晌,荣屿知父亲话意另有所指,便接着道明自己的处置之法。
“二叔私市倒斗多年,又流放赝品入市,枉顾荣氏百年祖训;后携赭离镜出逃梅聆坞,身负半人半树之咒,置荣氏族人之危于不顾。按例当逐出族谱,终生不得再入荣祠。”
荣父喝茶动作微顿,正欲开口,荣屿紧接着说完未尽之言。
“但念其尚未酿成大祸,逐出族谱罪罚过重,取折中之法,放其回红渚里,看管祖祠。”
掩起杯沿,半推出手:“能否再回荣宝斋,量其所为再行定夺。父亲,您意下如何?”
荣父望向荣屿,如今倒真在他身上,看见了几分自己的模样,轻笑了下又收起笑容。
“你既早有决断,又何须多嘴问我一道。”
荣屿认真回了句:“父亲想听,荣屿自然据实以告。”
荣父难得被他噎住了一瞬,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转移走了话题:“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荣屿顿时说不出一个字了,眼睛直盯着父亲,错怔了片刻。
“荣氏古董商业遍布四海,唯南海一隅,始终攻占不下。戚珍行虽稍逊于荣宝斋,但祖承南海,可助荣氏拿下此地。你与其联姻,不失为上乘之选。”
“荣屿不愿。”
荣父噔一声放下手中热茶,拧眉道:“你说什么?”
荣屿目光坚毅,再次回绝父亲的指婚:“荣屿已心有所属,联姻一事,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荣父步步紧追:“哪家姑娘?身世如何?”
“父亲寿宴,您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寿宴竟见过?荣父细细回忆着,当日所有前来贺寿之人,唯有一人曾主动投府雪中送炭。稍加思索一番,心里便立马锁定了人选。
“那位红渚里古玩世家的甄氏姑娘?”
荣屿直直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丝毫不加讳饰:“她名唤风翎,曾是一位镖师。”
荣父理清前龙后脉后,当即便沉了脸色,“既为镖师,又何故冒名顶替他人?”
荣屿不知该如何开口向父亲解释,发生在风翎身上的所有一切。也只沉默了片刻,便再次开口回应父亲的疑虑。
“风翎心有苦衷,难以为外人言表,父亲万莫误会于她。”
荣父心火直冒,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一个来路不明之人,如何教人相信?”
荣屿也分寸不让:“风翎非是寻常之人,亦绝非品性不端者。”
“我与她早已私定终身,此生绝不会有负于她,万望父亲成全。”目光坚定不移看向父亲,亦不容有置疑。
“你!”荣父一下急火攻心,胸口淤积难平郁气直窜上喉咙,引得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荣屿立即探出右手,想要替他把脉探查,被荣父一把掀开。
怒气依旧未减半分:“给我……滚!”
荣屿正欲起身再探,门外侍从紧忙赶至,用锦帕连忙捂住荣老爷嘴角,一边动作一边看向荣屿,“家主,还请暂时回避,我来照顾老爷便好。”
眼见父亲咳嗽声越发急促,荣屿也不继续留在此处惹他动怒了。俯身行过礼后,低声道:“父亲保重身体,荣屿明日再来探望父亲。”
言罢,掩上门扉便黯然离去了。
“老爷,您为何还要瞒着家主?”随侍声音急切,还带着点儿哭嗓。
擦净嘴边咳出的鲜血后,荣老爷远远望着荣屿渐行渐远的背影,平复下心绪,喃喃道:“他一番苦心,总不能白费了。”
“可您……”随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真到了那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随侍默然了好一阵,才又慢吞吞回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