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第 106 章 “我的父母 ...
-
“做什么呢?”
风翎抬起手背,挡住惺忪睡眼。透过指尖缝隙,懒懒偏头看向正蹲在床边,歪头打量着自己的小丫头。
惊风半蹲起身,指着她的心口好奇:“翎姐,你这儿为什么一直在闪红光啊?”
风翎慢慢放下手腕,移放至自己胸口,失神凝着木屋顶,微叹了口气,“……该送它离开了。”
风翎掀起衣摆利落下床,一个人安静走出了屋外。来到往契木下,呆呆站在原地未动,直眼望着身前的往契木,没有任何动作。
“舍不得?”
一句轻问,拉回了风翎早已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淡笑道:“忘记了。”
“这是赶在它消失前,又不小心记起来了。”
风翎瞟了他一眼,微颔首轻轻勾起唇角,“和你一样,老了,这记性时好时坏的。”
“哈哈哈哈,”比笑声先至的,是浓浓一长串滚烟,“老是老了点儿,记性可不敢跟你比。一千年前,乌有仙棋差我一招,应下的二百年灵力,可至今都不见影儿嘞~”
风翎终究是被这个老顽童逗乐了,心中的一丝怅惘,也跟着溜走了些。手掌轻抚上萦绕在胸口的温热红光,牵引出了属于母亲的守护之情。
红光于右掌间跳跃浮动,似在与她作最后的告别。风翎抬起左手指尖与它轻触了触,随即将手臂伸到了半空中。
眉目弯弯:“知道你想走了,再见。”
红光又短暂停留了片刻,一丝一缕从她掌间缓慢抽离,最终全数没入了往契木树根之中。
呲,呲,呲,呲……
红光甫一消失的刹那,往契木树头成千上万的细小枝丫,一朵接一朵地争相破开小芽,接连不断抽出了新生的嫩绿枝叶。
满树幼芽一一凋落,一片又一片的苍绿树叶径直降生枝头。不消片瞬,又再次缀满了整棵往契木,漫天银辉轻轻覆落,拥住了树下的伤情之人。
“这便是往契木原本的模样了。”
降武抬首望向眼前已亭亭如盖的绿树,也难免为之动容。不见天日的无思量,时隔百年光阴,终于再次长出了生命之树。
眺望向怔愣原地的风翎,轻声道:“还记得吧?”
风翎一直望了眼前这棵树许久、许久,眼神回落到站在树根下的降武,嘴唇嗫嚅了好几次,艰难开口之际,眼里泪花顿起。
“它为何与梅聆圣树,一般无二?”
降武放下烟袋,满眼和蔼望着她,“你心里已有了答案。”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风翎仍固守不肯让它落下,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声音的微颤:“我母亲,为何会在梅聆坞?”
“是因为我吗?”一行泪水再难负载,终是长滚而下。
降武思绪一下飘到了一百年前,那时他在奈何桥边,曾见到了一对有趣的凡人夫妻。
“你父母护城而死,功德自无量,可享轮回之福报。二人本已踏上了奈何桥,却闻凡杀孽深重者,皆受灰飞烟灭之刑,从此归于尘土,再无轮回可言。”
“夫妻二人遂双双弃桥而归,于往契木下跪求三姑神,”声音放缓了些,道出了其中缘由,“以他们二人之福报,抵偿你之血孽。”
“三姑神言明,福报不可抵债。夫妻二人于是又苦求三姑神,情愿献祭两人灵身,只求能为你,换来一个赎罪的机会。”
降武稍顿了顿,继续开口:“那时的梅聆坞,已受困往生镜百年之久。天神怜悯梅聆坞生灵困顿之苦,便应允了这对夫妻的请求。”
“三姑神将往契木一半灵力,赐予你母亲,命其淬炼灵身守护梅聆坞,助梅聆坞人能不断得探圣境。”
“而圣剑镇压往生镜千年,日日遭魔雪反噬,威力早已不复从前。你父亲守战而死,灵息至纯至净,正是那剑灵,绝佳的灵力滋养之源。”
降武沉沉呼出了一口气,“如此,便过了百年。”
想起在圣剑里,与父亲再次相见,他对自己来处的避而不谈;又忆起在梅聆圣树下,父母对自己的开解与宽慰。风翎的眼泪,难以受自己控制地汩汩涌出。
父亲,母亲,原来你们,是为我而来。
风翎肩膀微耸,低首恸哭满面。脑海中又倏忽想起自己刚来无思量时,万念俱灰之际,几次三番欲自我了结谢罪。
现在想来,是多么的自私与荒唐。
他们甘愿围困凡世百年,苦苦为我求得的一线生机,我却如此轻易选择抛之脑后,而只求自己身死解脱。
风翎,你当真可笑。
哭到身体蜷缩一团,风翎再难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双腿轰然跪砸在地面。
心脏像是被细针一次次扎过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风翎双手紧紧捂着心口,想延缓已超出自己身体负荷的痛意,却终是徒劳。
红肿着双眼抬头望向往契木,泪水中夹杂着悔恨与自责:“对不起,父亲,母亲,对不起……”
我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该总是自怨自艾的,我不该轻视生命的贵重的。
……我不该辜负你们的。
降武缓缓走上前,想要出声安慰于她,身后一阵强大的异能,突然逼压而来。说时迟那时快,降武脚刚迈开步子,索命之音,便瞬间钉死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
“降武。”
降武默默收起烟管,认命地转过身,抬手恭敬稽首:“罪子在。”
“妄言天神,该当何罪?”三姑神沉言出声,古水无波望着眼前这个戴罪之人。
“罪子知错,这便去领罚。”降武抬眼望了身旁的风翎一眼,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匿了踪迹,绝不敢与天神正面作对。
三姑神缓步走至风翎身前,目光悬停在风翎头顶正上空,良久无言。
风翎跪在地上,抬头直直望向威严凛沉的天神,诚声发问:“天神曾言,福报不可抵债。那我的父母现在,可是有福之人?”
三姑神肃然面色未改,“褚钟二氏死于万姓,再入轮回可得享福伦;肆意撼动神规,囿世百载已历尝苦果。”
“因果报应,理应如此。”
得到肯定的答案,风翎泪水连连滚落,笑着咧起嘴角又快速抬手抹去。挺直腰背,双手交叠一处,虔敬躬身叩拜,“叩谢天神之垂怜。”
三姑神未言,悠悠然从破篓篮里,取出一朵银色花瓣,放至风翎身前。
风翎撑地而起,双手接过这次的任务。花瓣刚一触及指尖,便瞬间湮灭成灰,消散在了半空中。
风翎疑惑望向三姑神,只见她也盯着眼前突然消失的花瓣,有一瞬的失神。
三姑神从最后一点银辉中收回眼神,转而望向迷惑的风翎,“任务圆满得归之日,便是罪消债清之时。”
最后一次任务了吗……
风翎动了动嘴唇,这是自己早已期盼的结果,可真到了最后一刻,心里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好是坏。
试探着再问:“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
三姑神沉默不语。
风翎收回双手,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惩罚神,既有些期盼,也不免惶恐:“那完成任务后,我会如何?”
在三姑神冷沉的面色下,风翎知道她又开始故作高深了,结果无非是死或是不死,这也不能说?
还是说,怕泄露天机后,自己破罐子破摔?
“谨记……”三姑神沉默良久,终于舍得对她开口。
但风翎不舍得她屈尊开贵口了,退后一步,急忙向她打出右手掌:“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
偷瞟了眼被自己强行打断的三姑神,风翎又赶快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就是不看她。
没出息,慌什么……
三姑神依旧面无表情,任务既自发消失无影,便亲自下传此次任务:“妙梵天取回神之慈悲,赎罪方结。”
一个字不舍得多说,尾音落毕,便又自顾自凭空消失了。
风翎抬头正欲询问细节,三姑神早已无影无踪,低声喃喃自语:“慈悲之情?凡世竟宿有天神?”
挥散去脑中的疑虑,望着眼前苍翠葱茏的往契木,又向前走近了两步。
抬手接住空中摇落下的几点细小银辉,风翎嘴边漾起浅浅笑意,“父亲,母亲,答应过你们的话,我定不会食言。”
“你们给予我的这第二次生命,风翎会再次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请依旧相信女儿吧。”
手上银辉刚落至掌间,又从指尖悄然溜走,与四周自在飞扬的银辉融汇一处,共享这场久违的无边灿烂。
或是悔责遗憾,抑或苦痛迷失,在这璀璨之下,皆已熔铸消弭。而重新填满她心尖的,唯有温暖的爱意。
风翎双脚高高踮起,开心地对着往契木挥手:“父亲,母亲,可要好好享福啊~”
乐呵呵背手转过身,正欲回到自己的小屋中,一颗小肉球,竟无声无响扎根于此!
“哦呦呦——!”风翎飞速向后倒腾两只胳膊,才避免了自己整个身子,全压在这丫头身上。
站稳身子后,上前戳了两下她的脑袋瓜,“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险些就做了我的肉垫~”
惊风双手捂着嘴,咯咯直笑:“翎姐,你刚才……”
风翎半叉起腰,眼神下压,拳头已然示威出去,“我劝你想好再说。”
“哈哈哈好傻!”惊风撂下这句话,马上撒腿就往屋里跑,挑衅的笑落了一路,也没能追上她逃命的速度。
“你,说,什,么!”风翎两只拳头捏得嘎嘣响,磨着牙齿哼出声。
两只腿立马开追:“给我站住!”
遥远的讨打声,仍不知死活地在张牙舞爪:“有本事来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