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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比翼心   阚父回 ...

  •   阚父回来的第二天,带着阚洲来李江月家里吃饭,李江月现在有些害怕见到阚洲,所以她在驾校待到很晚才回去。从驾校回来,天色已暗。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李江月把冻僵的手揣进羽绒服口袋,走到楼下,一眼看见了阚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推门进去,暖意和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电视正放着小品,声音开得不大。王梅在厨房忙活,老李和阚父坐在沙发上聊家常。阚洲坐在一旁单人沙发,正低头看手机。小航坐在阚洲旁边,对着电视哈哈大笑。

      李江月换了鞋,目光扫过阚洲。他今天穿了件看起来挺暖和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浅色毛衣,下身是条崭新看上去挺厚实的深色牛仔裤。

      “你这丫头,都说了早点回来,外面这么冷,快洗手吃饭。”王梅端着盘热气腾腾的菜出来。

      “阚叔叔。”李江月先打招呼,又看向阚洲。他也正好抬眼,两人视线一碰,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随即又看向手机。李江月一愣,随后去洗手帮忙端菜。

      饭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氛围热络。王梅一个劲儿给阚洲夹菜:“洲洲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这大衣看着挺精神,新买的?”

      阚洲端着碗接过:“嗯,前几天买的。”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对面的李江月。

      老李吃了块香肠,笑道:“巧了,江月今年过年我也给她买了件大衣,说是流行什么……浴袍款?就长长的,带个腰带。”

      “爸,那叫系带款。”李江月小声纠正。

      “对对,系带款。”老李哈哈一笑,“你们年轻人就讲究这些。洲洲这件也挺好看,稳重。”

      阚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他小子自己挑的。这小子随他妈,有品位。”

      李江月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热。她能感觉到阚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对了洲洲,”王梅又问,“学习挺忙吧?高二关键时期了。”

      “还行,王姨。”阚洲放下筷子,“就是最近在准备一些材料,有点费神。”

      “什么材料呀?”

      “美国那边几所大学的预科和夏校项目,想试试申请医学方向的。”阚洲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有些要文书和推荐信,还得等可能的笔试面试通知。”

      桌上安静了一瞬。王梅“哎哟”一声:“这么早就打算出去啦?洲洲真是有志向。”

      阚父脸上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孩子自己想闯闯,学医嘛,早点接触前沿也好。就是手续麻烦,签证什么的都得提前办。”

      李江月默默嚼着米饭。之前知道他想出国,但此刻听到“文书”、“面试”、“签证”这些具体的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心里,漾开一圈圈带着凉意的涟漪。她抬眼,阚洲正安静地喝汤,侧脸平静,仿佛说的只是明天的小测验。

      吃完饭,王梅收拾碗筷,阚父和老李继续喝着茶聊家常。小航本来缠着阚洲要看他手机游戏,阚洲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又帮他调出一个动画片。小航立刻被吸引,抱着手机窝到沙发角落里去了。

      阚洲这才起身,走到正在帮忙擦桌子的李江月身边:“江月姐,吃撑了,下去走走?”

      阚洲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厨房的王梅听见。王梅立刻探出头:“对对,江月,你带洲洲去广场转转,消消食。外头冷,穿厚点啊!”

      李江月看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小航,又看看阚洲。他眼神平静,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好。”

      两人穿上外套出门。李江月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阚洲是深灰色羊毛大衣。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腊月的夜晚,寒气刺骨。庐州广场上人比平时少,只有零星几个快步走过的身影和不怕冷追逐打闹的孩子。路灯的光晕在寒气里显得朦胧。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只有踩在硬化路面上的轻微声响和呵出的白气。

      走了一段,李江月先开口:“申请的事……很复杂吗?”

      “嗯,琐事很多。”阚洲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还有各种证明。最近在等邮件,看有没有下一步的通知。”

      “大概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不好说。顺利的话,可能春天会有面试。如果夏校能成,暑假可能就得过去待几周。”他顿了顿,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更清晰些,“高二下学期,时间会过得很快。”

      李江月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面前一团团的白雾。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附近。喷泉冬天停了,池子里结着薄薄的冰。四周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就在这片寂静里,一阵熟悉的旋律,从广场边缘一个便民信息亭的小音响里飘了出来。

      是吉他前奏,清泠泠的,带着点怅惘。

      然后是那句:“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

      是许嵩的《庐州月》。

      李江月脚步顿住了。这歌她太熟了,中学时藏在课桌下用MP3反复听过的旋律,此刻在庐州真实的冬夜空气中响起,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歌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抚慰般的伤感。

      “居然是《庐州月》,还是这么好听。”她轻声说,像一句叹息。

      “你上大学后,还听吗?”阚洲问。他不知何时站得离她很近,声音就在她耳侧。

      “听啊。”李江月下意识答,“有时候在图书馆写东西,会听。”

      “只是听?”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点别的,很轻,却足以让她心跳漏拍。

      她转过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路灯和清冷月光下,深邃得看不到底。

      “当然,”李江月稳住声音,开了个玩笑,“我不仅听,我还‘念’呢。”

      “念?念什么?”阚洲微微挑眉。

      “念庐州啊。”李江月望着远处广场边缘模糊的树影,“不然还能念什么?”

      她话音落下,有好几秒,只有歌声在填补沉默。

      “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里看见了故乡……”

      然后,她听见阚洲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决绝:

      “江月姐。”

      他叫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别念庐州了。”

      他侧过身,完全面对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大衣领口细腻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冬日凉意的气息。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的情绪汹涌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再是弟弟的依赖,是滚烫的、直接的、属于一个男人的注视。

      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落进寒冷的夜色里:

      “你恋我吧。”

      风好像停了。歌声还在飘,唱着“桥上的恋人入对出双,桥边红药叹夜太漫长”,但那些词句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李江月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他那句话在反复撞击耳膜。

      你恋我吧。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心思如此剔透,一下就听出了阚洲口中的‘恋’是‘爱恋’,可她的心却又仿佛被什么桎梏着,过了这么久才肯去正视,阚洲对自己的感情早已不是姐弟之情,所以当初的怀疑和忐忑,不敢相信与不愿去想,其实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俩人会经历这般拉扯,命运之手早已将俩人的红线紧紧捆在了一起。但李江月是难以接受的,她的脑袋早已乱成一团,只有一句话不断盘旋在所有乱麻上方——洲洲喜欢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清脆焦急的童声由远及近,猛地撕开了这紧绷的沉默:

      “姐!洲洲哥!爸说阚叔叔准备回去了——”

      是小航,咚咚咚地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喘着气。

      阚洲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大半。他缓缓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只是呼吸在冷空气中带出的白气有些乱。

      李江月也像突然惊醒,慌忙转身面向弟弟,借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

      “知、知道了,就回去。”她声音有点飘。

      小航跑过来,一手拉住李江月,又好奇地看了看阚洲,没看出什么异样,催促道:“快走快走,阚叔叔在门口了。”

      回去的路上,小航叽叽喳喳说着动画片剧情,李江月心不在焉地应着。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阚洲的目光,沉甸甸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背上。

      ……

      腊月二十五,两家一起回了老家。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李江月清晨推开老屋的窗户,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屋顶、树梢、远处的田埂,全都盖着厚厚一层。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雪后特有的宁静。
      她看着雪,心里却乱糟糟的。

      距离上次俩人见面,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李江月和阚洲没有任何形式上的联系。

      直到除夕这天,阚家父子来李江月家吃饭。李江月一早就知道阚洲要来,所以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出过房间。

      “江月!下来帮忙!”王梅在楼下喊。

      “妈,我头疼……不太舒服。”她隔着门板说。

      楼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王梅带着歉意的话:“那你在屋里歇着吧,等会儿让小航给你送饭。”

      李江月背靠着门板坐下。地板冰凉。她听着楼下的动静——碗筷声,电视声,大人们的谈话,还有阚洲偶尔应答的低沉嗓音。

      阚洲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让她心里发涩。

      忽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李江月立刻钻进被窝,背对门口。

      “姐?”小航端着盛满饭菜的碗,“吃饭了,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江月转过身:“你放桌上吧。”

      小航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姐你哪里不舒服?我等会儿给你泡感冒灵!”

      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李江月心里一软。她拉过小航,小声说:“小航,姐没事,真的。你别告诉爸妈,也别让你洲哥知道,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

      小航眨了眨眼,郑重地点点头:“好!我不说!”

      门在这时被推开。

      阚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深。李江月和他视线撞上的一刹那,两个人都红了脸——她是从耳根烧到脖颈,他则是颧骨泛起薄红。

      空气凝固了几秒。

      “洲哥?”小航看看姐姐,又看看阚洲。

      阚洲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李江月身上:“听说你不舒服。”

      李江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嗯……有点头疼。”

      “熬夜了?”

      “没。”李江月说,“没什么大问题,没事的。”

      “那待会儿吃完饭,出去走走。”阚洲说,语气平静,“雪停了,空气好。”

      “我不太想动……”

      “那我给你喂药。”阚洲截断她的话,往前走了半步,“你告诉我,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头疼?嗓子疼?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心里不舒服?”

      最后四个字落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李江月心上。她猛地抬头,对上阚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小航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洲哥,姐说她没病……”

      “小航。”阚洲摸了摸小航的头,“你先下楼吃饭,我和你姐说几句话。”

      小航“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老旧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江月绷紧的肩线垮下来。她知道装不下去了。

      “你故意的。”她低声说,带着被拆穿的恼意。

      “是。”阚洲承认得很干脆,“李江月,躲没有用。”

      “我没躲。”她嘴硬。

      阚洲没反驳,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让她无所遁形。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待会吃完饭换上厚衣服,跟我出去,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李江月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她也知道自己确实该和阚洲说清楚。

      “知道了。”她别开脸。

      “嗯,快点吃饭吧,都要凉了。”阚洲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吃完饭,李江月磨蹭了很久才下楼。她换上了那件米色的系带长款大衣,围了红色围巾。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里面脸颊泛红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楼下沈玉茹在厨房忙活,而老李和阚父则是被村里人拉去打牌了。阚洲和小航站在门口等她。阚洲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半高领毛衣。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小航则是带着虎头帽和手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阚洲说。

      雪后的村庄安静得像童话。家家户户贴着春联,屋檐下挂着冰凌。积雪很厚,踩上去“嘎吱”作响。小航跑在最前面,专挑没人踩过的地方走。

      三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空气冷冽清新。李江月起初还紧绷着,但被这雪景感染,渐渐放松下来。

      “洲哥,我们去小卖部买辣条吧!”小航突然回头喊。

      阚洲掏出钱包,抽出十块钱:“你先自己去。多买几包,我和你姐待会就到。”

      “真的?谢谢洲哥!”小航眼睛一亮,接过钱,又看向李江月,“姐,你吃啥?”

      “我不吃,你快去快回。”李江月叮嘱。

      小航欢呼着跑远了。雪地上只剩两串脚印。

      安静重新笼罩下来。这次,安静里多了些什么。

      李江月盯着脚尖:“你又把小航支开了?”

      “这怎么能叫支开。”阚洲走在她身侧,“他确实想吃辣条。”

      “……不要总是利用小航。”

      阚洲停下脚步。李江月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

      “我没有利用他。”阚洲转过身,正对着她。雪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眼神却清晰。“江月姐,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这很难理解吗?”

      李江月被他的直接噎住了。

      两人又沉默地往前走,拐进一条僻静小路。路两旁是落了雪的枯树。四下无人。

      李江月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

      “洲洲。”她叫他的名字。

      阚洲侧目看她,眼神专注。

      “我……”她组织着语言,“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

      “搞错什么?”

      “你对我的感觉。”李江月低下头,“我其实很普通。不够漂亮,也不算聪明。你见过的女孩子还少,可能只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习惯了依赖我,所以……”

      “所以我把习惯当成了喜欢?”阚洲接话。

      李江月咬住下唇,点点头。

      阚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

      “江月姐。”他说,“在你眼里,我是分不清依赖和喜欢的人吗?”

      李江月没吭声。

      “我十七岁了。”阚洲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他顿了顿,“该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李江月的心脏狂跳起来。

      “可是……”她艰难地继续说,“我是你姐姐啊!从沈姨走后,我一直是代替她在照顾你。我怕你搞混了,怕你只是因为失去太多,所以想抓住最近的温暖。”

      这些话像刀子,剖开她自己不敢直视的内心。说出来时,她眼眶发酸。

      阚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了我妈的替代品?”他声音哑了。

      “我不是……”

      “你就是。”阚洲打断她,“李江月,我无比清晰且坚定自己对你的感情,不是姐弟般的依赖,也不是对母爱的渴望,我对你,就是纯粹的男女之间的爱情,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我等不了了,你在京市,我在庐州,那边不断有优秀的男生在向你求爱,我怎么能让他们得到你,本来我是想先等待的,如果上大学之后你真的遇到了属于你的白马王子,那我也真心祝福你,可是寒假我再见到你时却发现自己的情感根本难以压制,于是我就想,为什么我没有资格让你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了!何况,你敢说你对我的感情,不参杂男女之爱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李江月心上。她猛地抬头,看见阚洲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

      “可是……你刚刚也说了”她最后挣扎,“你还没有成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是申请学校,是……”

      “是什么?”阚洲接话,“那些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了,如果连你也离开了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固执:“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应该是有权利来争取的,我怕有一天等你出嫁,我才懊悔为什么当初如此懦弱,没有打破世俗的偏见和你在一起!”

      “可——”李江月说着,余光却猛地瞥见路旁一棵老槐树上堆积的雪块忽然松动,哗啦一声倾泻下来!

      李江月本能地扑向阚洲——

      “小心!”

      阚洲也在同一时间伸手拉她。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雪块砸落的轰鸣声中,李江月只觉得天旋地转,腰间被紧紧箍住,后背撞进温热怀抱,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

      积雪缓冲了冲击。李江月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趴在阚洲身上。他的后背砸在雪地里,而她被他护在胸前,毫发无伤。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成混乱的白雾。

      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的雪沫,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惊慌的倒影。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热度透过衣物传来。

      时间静止。

      然后,李江月看见——阚洲闭上了眼睛。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那种……带着决绝的、献祭般的,又混杂着青涩期待的神情。他喉结剧烈滚动,脸颊迅速漫上潮红,连耳尖都红了。

      世界安静。只剩下眼前这张闭着眼、微微颤抖等待的脸。
      李江月脑子空白。身体里有什么在尖叫、催促、拉扯。她的目光落在他抿紧的嘴唇上。

      李江月心软了。

      她猛地抬手——不是触碰,而是带着慌乱,拍了拍他的脸颊。

      “起……起来了。”她的声音发抖,“地上凉。”

      阚洲身体僵住。

      他缓缓睁眼。期待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的茫然,然后是逐渐清晰的难堪。

      李江月不敢再看。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雪地太滑,试了两次都差点摔倒。最后是阚洲沉默地坐起身,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帮她站起。

      两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身上头上都是雪沫,狼狈不堪。谁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江月低头拍雪,手指发抖。她能感觉到阚洲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对不起。”她终于挤出一句。

      “为什么道歉?”阚洲的声音很平。

      “我……我刚才……”

      阚洲没追问。他弯腰,把她围巾上的雪拍掉,动作很轻,却带着疏离的客气。

      “没摔着吧?”

      “没。”

      “那就好。”

      沉默。

      李江月攥紧围巾边缘。她知道,必须说清楚。

      “阚洲。”她抬起眼,“我说认真的。”

      阚洲静静看她。

      “你知道吗?我一生只可能爱上一个男人并和他结婚生子,一起白头偕老”她艰难地说,“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天真,可这就是我的恋爱观,我不想把最好的青春奉献给了一个不是我未来丈夫的人,也不想跟错误的人共度余生,我有很严重的情感洁癖,我这一生,只能择一人,爱一生。你能理解吗?”

      她深吸气:“我的人生没有试错机会,更何况,我也不想你做错爱情的选择题,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害怕任何一步走错,都会毁掉现在的一切。我怕我后悔,也怕你后悔,我怕你将来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孤独时的错觉。到那是一切才是真正的不可救药!”

      “所以你是想和我在一起的?”阚洲立刻说。

      “洲洲,”李江月眼眶红了,“我不确定!感情需要责任,需要承担,需要面对现实。你现在还在上学,马上就要出国,未来有那么多变数。我们如果开始,然后呢?异地?时差?还有那么多未知……”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落。

      阚洲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动作温柔。

      “我知道。”他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有些东西即使我们不在意,但它客观存在的障碍与困难需要我们去面对和解决。”

      他顿了顿:“江月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是纯粹的喜欢,没有其他任何情感杂质,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我想要你直面自己的内心,毕竟比起你不喜欢我,我更怕你会因为我的喜欢而陷入痛苦。”

      “所以,我不逼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李江月,我永远不会逼你。”

      “我可以等。”他说,“等到你想清楚。等到你发自内心地认识到,你也喜欢我。”

      李江月眼泪流得更凶。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阚洲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那我就一直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但在这之前,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了?”

      李江月看着那只手。想起沈玉茹曾经说过的,“江月,以后多照顾照顾洲洲。”

      那个嘱托,她一直记着。

      李江月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阚洲合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坚定。他的手掌温热,包裹她冰凉的手指。

      “我们……交给时间吧,时间会给出我们之间的答案。”李江月轻声说。

      阚洲点头:“好。”阚洲露出笑容,“走吧,小航还在等我们呢!”

      ……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大声告别的人群,混着广播里列车班次的通知。空气里有种春节刚过、一切又将仓促上路的焦躁。

      李江月一家到时,毕婉和张超已经到了。毕婉正踮着脚张望,看见她就扑过来:“江月!想死你了!过年胖没胖?”

      两个女孩笑着抱在一起。张超跟老李王梅打过招呼,目光扫过李江月身后凑上前悄声问:“哎,阚洲没来送你?”作为李江月的闺蜜,毕婉自然知道李江月跟阚洲之间的事,而张超作为毕婉的男友,自然而然也知道了。

      话音未落,李江月就听见了阚洲的声音。

      她回过头。

      阚洲骑着车穿过人群,手拎着个塑料袋。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额发被风吹乱,脸上有运动后的潮红。

      “洲洲来啦?”王梅先开口,“怎么穿这么少?”

      “骑车,不冷。”阚洲说着,随后把塑料袋递给李江月,“给你的。”

      袋子不重,李江月接过来,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深蓝色,磨砂质感。还有一盒未开封的晕车贴,以及……几包她小时候最爱吃、后来很少买到的本地话梅糖。

      东西普通,但每一样都透着一种笨拙的、实实在在的关切。

      “谢谢。”李江月轻声说。

      “保温杯记得用。”阚洲说,语气有点硬,“别总喝凉水。”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他们之间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毕婉眨眨眼,拉着张超和老李王梅往旁边挪了几步:“叔叔阿姨,那边显示屏好像有我们车次的信息,去看看?”

      大人们虽不解,却还是笑着走开几步。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空间。

      阚洲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近到李江月能看清他卫衣领口细微的起球。他压低声音,话是对她说的,眼睛却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着的鞋尖:

      “李江月。”

      “……嗯?”

      “到学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别搭理那些男的。”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低,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少年气。不是商量,而是要求。

      李江月心头一跳,那股从雪地那晚就盘踞不散的热意顿时又涌上来。她抬眼瞪他:“你给我好好说话。喊我什么?”

      阚洲抿紧唇,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他眼底有清晰的执拗,还有一丝因为即将分离而放大的不安。

      “……江月姐。”他终于不情愿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闷在喉咙里。

      李江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忘了旁边可能有人看,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摸了摸他微乱的头发。

      “乖,洲洲。”她的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温柔得不像话。

      阚洲没躲,甚至微微偏头,让她的手更贴实些。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李江月指尖发麻。

      “所以,”他抬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抓住她,“时间给出你的答案了吗?”

      没有前言后语,但他们都知道在问什么。雪地、月光、未落的吻、和那句“交给时间”。

      四周嘈杂无比,李江月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和害怕几乎要满溢出来。

      自己该说什么?说“没有答案”?说“再等等”?

      那些在脑子里排练过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收回手,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无措的坦白。

      “没有答案哦。”她说。

      阚洲的眼神瞬间黯下去,像被泼了墨。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江月又极快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补了一句:

      “……现在没有。”

      阚洲怔住了。

      那双刚刚黯下去的眼睛,一点点重新亮起来,亮得惊人。他盯着她,像是要确认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江月!该进站了!”毕婉在不远处喊。

      分别的时刻像一把铡刀,猝不及防地落下。

      王梅和老李走过来,又是一番叮嘱。行李被接过,人流向检票口移动。

      李江月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阚洲还站在原地,没跟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着她,忽然抬起手。

      李江月看到了,那支蓝色的钢笔正紧攥在阚洲高举的手中。

      李江月一瞬间竟有冲过去抱住他的欲望,可作为成年人的理智却束缚了她,她将塑料袋攥着更紧了,随后转身,进站,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李江月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旁边的毕婉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哎,刚才阚洲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神神秘秘的。”

      李江月低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话梅糖,剥开,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一丝陈旧的、属于童年的涩。

      她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模糊的玻璃映出自己泛红的眼角。

      “没什么。”她轻声说,把糖纸仔细抚平,放进口袋。

      “就是……让我路上小心。”

      五月末,京市入了夏。
      过去四个月,李江月和阚洲的聊天从没断过。
      最开始是阚洲他主动。
      “江月姐,今天模拟考,语文作文写跑题了。”
      “美国那边来了三封邮件,全是全英文,看得头疼,将月姐,等你回来可以教我英语吗?”
      “江月姐,你睡了吗?”
      最后一条总是夜里十一点半以后。李江月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会回他:“昨天睡着了。怎么又熬夜?”
      阚洲不回这句。只发一张晨光的照片,或者一个“嗯”。
      有一回,她凌晨三点醒来,鬼使神差点开微信。他的对话框静悄悄,最后一条停在“睡了”。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自那之后,她变成了主动的一方。她拍食堂的糖醋里脊,拍图书馆窗外的晚霞,拍自己喜欢的美甲,而阚洲也总是一一回复。一时间,两人竟真的如同热恋中的情侣那般甜蜜。
      四月中旬,阚洲过到了JHU的笔试。
      他发来一封系统邮件截图,语气平静得像是转发今天的作业。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两个字:恭喜。
      阚洲回复得很快:要是面试也顺利的话,高三我就要去美国了。
      李江月盯着这行字。她知道他会走。一直都知道。但“高三“这个时间,还是比她以为的更近。
      “那挺好的。”她回。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的是:
      “嗯。”
      没有多余的话。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倒计时。
      端午前一周,李江月的小组的心理课题报告拿了京市二等奖。
      赵蕾提前三天开始张罗庆功宴,拉着王浩在网上翻来覆去,最后却还是定在北门那家徽菜馆。
      “江月江月,臭鳜鱼能接受吧?”
      “能。”
      “胡适一品锅呢?”
      “能。”
      “太好啦!那家毛豆腐也正宗,我们点一份尝尝!”
      李江月笑着回了个“好”。
      晚上睡前,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和阚洲的对话框。
      李江月:明天出去办庆功宴。
      李江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李江月:放心,女生偏多。
      阚洲:哦。
      “哦”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应该夸一下自己吗?
      李江月:你在干嘛?
      阚洲:在跟一个漂亮的姑娘聊天。
      李江月:贫嘴!
      阚洲:我又没说是你,咋这么……
      李江月:你还敢跟别的女孩聊天?(生气的表情包)
      阚洲:我也没说不是你啊!(无奈的表情包)
      李江月:洲洲,你好坏!
      阚洲:这么多年才知道吗?
      李江月不由得笑了,她记忆里各个年龄的阚洲开始一一在脑海里呈现,他们全都肆无忌惮地张扬的笑着,一张乖乖的脸居然能做出那样坏坏的表情。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阚洲15岁的样子。唯有那一年,李江月想不出任何他笑的样子一瞬间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桌上阚洲送的保温杯她一直在用,即使京市早已经到了可以穿短袖的季节,她还是一直在用那个杯子。
      “保温杯,一个保温杯,一个喝水的杯子,一个杯子,一杯子……一辈子?”
      李江月不由得脸红了,难道阚洲是这个意思?
      她立刻拿起手机,发去消息。
      李江月:洲洲,你睡了吗?
      对方几乎秒回。
      阚洲:没,在等你回消息。
      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胸口。
      然后她重新打开,打了三个字,闭着眼按了发送。
      想见你。
      发完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一秒,两秒,三秒——
      那边跳出一条新消息。
      “好。”
      只有一个字。
      李江月愣住。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当我没发”,想说“你好好准备考试别乱跑”。但那个“好”字太轻又太重,堵住了她所有后路。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
      “……嗯。”
      第二天李江月罕见地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其实她很早就醒了,只不过不想下床,她每隔十分钟,就忍不住把枕头下的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可是等了一个上午还是没有新消息。
      李江月下午才起床,洗完澡后她换上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清清爽爽,她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桌子,随后低头拉开抽屉,把那枚黄铜羽毛书签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徽菜馆在北门斜对面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生意很好。李江月到的时候,赵蕾和王浩已经在了,正对着菜单研究要不要点酒酿圆子。另四个组员也到了,两男两女,都是心理学系的,正聊着暑假实习。
      菜陆续上齐。臭鳜鱼、毛豆腐、胡适一品锅,还有赵蕾坚持点的酒酿圆子。话题从竞赛评审聊到大创,又从大创拐到隔壁桌一个长得很像明星的服务员小哥。
      赵蕾看了好几眼,被王浩往碗里夹了一块鱼,立刻收回目光老实吃饭。
      李江月笑着低头,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
      她点开。
      阚洲:“吃上了吗?”
      李江月:“嗯,刚上菜。”
      阚洲:“点的什么?”
      她把菜单拍过去。
      阚洲:“是北门那家徽菜馆?”
      李江月:“你怎么知道?”
      阚洲:“你昨晚说的。”
      李江月愣了一下。
      她昨晚睡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想见你”,根本没有提庆功宴的事。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原来是前天傍晚,她随口提了一句端午要和小组聚餐,在北门,一家叫徽乡居的徽菜馆。
      她自己都忘了。
      阚洲记得。
      她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边又发来一条:
      “好吃吗?”
      李江月回过神。
      “臭鳜鱼有点咸,毛豆腐还不错。”
      “嗯。”
      对话停在这里。她把手机扣回桌面。
      赵蕾正在讲她妈寄了二十个咸蛋黄肉粽,宿舍冰箱塞不下。王浩说我家在京市有房,冰箱空着,可以分你一半。赵蕾脸红了。如此一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导了恋爱上,于是就有人问李江月是否有男朋友。
      “江月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肯定有男朋友了啊!”
      “不对啊,我记得刚开学军训的时候不还是没有吗?”
      “我们学校优秀的男生也不少啊!”
      “都别猜了好吗,我家江月目前最喜欢我谢谢!”赵蕾说道。
      “赵蕾你别捣乱,我们认真问话呢!”
      “对啊,江月,我们都很想知道呢!”
      李江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尝出味道。她放下筷子,“其实,目前还不算……”
      众人脸上全是震惊。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她正试图喝酒酿圆子来掩饰尴尬。
      她抬起头。
      阚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拎着那个她见过的旧行李箱。额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越过一桌错愕的面孔,稳稳落在她身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蕾的勺子掉进碗里。
      王浩下意识站起来,看看阚洲,又看看李江月。
      “请问……”赵蕾声音发飘,“您找哪位?”
      阚洲没有看她。
      他看着李江月。
      “找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李江月攥紧了筷子。
      “你……”
      “昨晚你说想见我。”阚洲走进来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低沉的声响,“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
      他顿了顿。
      “你只说在北门的徽乡居,没说在哪个包厢。我问了服务员,才找到这儿。”
      他看着她。
      桌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赵蕾和王浩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出声。
      李江月站起身。
      她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四个月,一百多天,他们隔着屏幕说过无数句话,可那些字句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刻他站在这里,风尘仆仆,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她喉咙发紧,“你头发长了?”
      “为你留的”
      “你不是在准备面试吗?”
      “早就准备好了。”
      “那你——”
      “明天下午走。”阚洲截断她的话,声音低下来,“两天,够用了。”
      够用了。
      一千多公里,四个小时高铁,八小时往返。
      只为了应自己的一句“想见你。”
      李江月垂下眼。她看见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还没吃饭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
      阚洲没说话,脸却已经涨红了,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李江月说这么暧昧的话。
      她伸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
      “先吃饭。”
      赵蕾已经手脚麻利地加了一把椅子,就放在李江月旁边。王浩接过箱子靠墙放好。另两个组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头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阚洲坐下。
      李江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臭鳜鱼放进他碗里。
      “尝尝。”
      阚洲低头吃鱼。
      耳尖是红的。
      吃到一半,赵蕾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看看阚洲,又看看李江月,眼睛亮晶晶的,“江月,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桌上安静下来。
      李江月放下筷子。
      她感觉到阚洲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克制到极致的等待。
      她开口。
      “他叫阚洲。”
      顿了顿。
      “是我……”
      话没说完,阚洲忽然开口。
      “还不算。”
      李江月怔住。
      她转头看他。
      阚洲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筷子搁在碗边,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刚才说的。”他说,“还不算。”
      李江月愣了几秒。
      他听到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阚洲抬起眼。他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江月攥紧了手指。
      她该说什么?说“现在算”?说“你来得正好”?
      四个月的聊天记录在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深夜的“睡吧”,那些清晨的“醒了”,那句她闭着眼发出去的“想见你”,还有他一个字的回音——
      好。
      原来那个“好”字不是答应。是承诺。
      她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泛红的耳尖、攥紧又松开的手。他跑了一千多公里,就为了站在这里,听她说出那个答案。
      她张开嘴。
      桌上的人终于明白了俩人的关系,立马打起圆场。
      “那个啥,阚洲弟弟是吧,来,多吃点。”
      “是啊,是啊,高中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笑盈盈的:“您好,打扰一下,这是你们点的酒酿圆子——”
      赵蕾几乎是弹起来接过托盘:“谢谢谢谢!我们自己来就行!”
      服务员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那个瞬间,被冲散了。
      阚洲自己倒了杯饮料,然后起身对着所有人说:“感谢各位哥哥姐姐这段时间里对李江月的照顾,这杯我替李江月敬各位,希望哥哥姐姐们以后也能多关照李江月。”
      说完不等众人答应,直接一口闷了。王浩等人已经被阚洲的气势所震慑到,等反应过来举杯答应时阚洲已经一杯喝完了。
      李江月看着阚洲,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高大得像个男人。
      “洲洲。”她情不自禁地轻声唤他。
      阚洲坐下,低头吃菜。
      “下次一定”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但李江月看见了。
      他嘴角弯了很浅、很浅的一下。
      散席时已经九点半。
      赵蕾和王浩说要送组员回宿舍,识趣地先走了。另几个组员也各自散去。门口只剩下李江月和阚洲,还有他那只旧行李箱。
      夜风温热,带着五月特有的草木气息。
      阚洲站在路灯下。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袖口挽得有些乱。他看着李江月,没有说话。
      李江月往前走了一步。
      “酒店订了吗?”
      “订了。”他说,“你学校附近那家快捷酒店。”
      “明天几点走?”
      “三点的高铁。”
      李江月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九点四十。明天下午三点,他上午就要出发去车站。
      他在这个离她最近的地方,待不到十二个小时。
      “那……”她开口。
      “江月姐。”阚洲打断她。
      她抬头。
      他看着她。路灯在他眼底落了两簇小小的光。
      “那句‘还不算’,”他说,“我听到了。”
      李江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生气。”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了‘还不算’,不是‘不是’。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我等。”
      李江月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雪地里他闭上的眼睛,想起车站送别他高举的那支钢笔,想起无数个深夜对话框里他发的「睡吧」,想起凌晨三点她打了又删的三个字,想起他一个字的回音。
      她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必等到“下次”。
      “洲洲。”她叫他的名字。
      阚洲看着她。
      她慢慢抬起手。
      他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无数遍。驯服的,安静的,把最柔软的发顶交付给她。
      她轻轻揉了揉。
      “剩下的,”她说,“你不用一个人等。”
      阚洲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来不及藏好的震动。他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什么意思?”他声音有点哑。
      李江月没有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车站送别时那个克制到近乎虚浮的拥抱。她收紧了手臂,侧脸贴上他胸口。那里面的心跳声急促、滚烫,像一千多公里奔赴后终于靠岸的潮汐。
      阚洲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很久很久,只有夜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
      “洲洲,要快点长大哦。”
      “好。”

      第二天下午,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李江月站在安检口外面,阚洲站在里面。他们之间隔着那道低矮的隔栏,和一些没说完的话。
      “到了发消息。”李江月说。
      “嗯。”
      “面试别紧张。”
      “嗯。”
      “记得好好吃饭。”
      “嗯。”
      阚洲应了三声,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李江月瞪他,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广播响了。他那一班开始检票。
      阚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又抬头看她。
      “李江月。”他叫她全名。
      她看着他。
      “等我。”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李江月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攥着车票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她点了点头。
      “好。”
      阚洲转身,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李江月还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流,看着他。
      他忽然抬起手。
      不是挥别。
      他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高高举过头顶,在午后的阳光下,笔身泛着温润的光。
      李江月看见了。这支笔,他一直带着。与自己的背包里的那个书签一样,礼物这东西,跟感情一样,只有彼此珍惜,才有意义和结果。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阚洲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进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李江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候车大厅的广播还在响,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她低头,从包里摸出那枚黄铜羽毛书签。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她指尖。
      她把它贴在胸口,轻轻握紧。
      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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