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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嫉妒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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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裴照珩把牵引绳的一端递给他。
江浸月接过那条尼龙材质的牵引绳,绳子的质感比想象中要硬一些,边缘有点磨手。他低头看了看,绳子的末端连接着布丁胸前的皮质背带,看起来很牢固。
布丁似乎感受到了控制权的变化,兴奋地“汪”了一声,前腿刨了刨地,尾巴摇得像个高速运转的螺旋桨,拖着江浸月就往外冲。
“欸——慢点!”
江浸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布丁的节奏,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辆失控的小坦克拖着走。
裴照珩跟在旁边,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他没有立刻上来帮忙,只是保持着一个能随时介入的距离。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冰凉地拂过脸颊,把江浸月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稀疏的晨星还挂在浅蓝色的天幕上,整个别墅区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走了大概几百米,到了一个岔路口,布丁熟门熟路地就要往公园的方向拐。江浸月的手臂已经被拽得有些发酸,他试图用上一点腰腹的力量,想把狗拉回来,让它走慢一点。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腰腹的力量,低估了金毛的热情。
布丁只是顿了一下,回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为什么不让我跑?”的无辜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猛冲。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到右脚。
太丢人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幸好现在天色还早,路上没什么人。
就在他快要维持不住平衡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抓着牵引绳的手。那只手比他的要大一圈,掌心干燥而温热,轻而易举地就分担了布丁往前冲的大半力道。
是裴照珩。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走到了江浸月和布丁之间,用身体隔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布丁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布丁,slow down。”
神奇的是,刚才还像脱缰野马一样的大金毛,在听到主人的指令后,速度真的慢了下来,从狂奔模式切换到了快走模式。
江浸月松了口气,感觉手臂上的压力骤减。他这才发现,裴照珩的手还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一同握着那条牵引绳,裴照珩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江浸月愣了一下。
裴照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没有点破。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陪着他一起慢慢走。
“它很喜欢你。”裴照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江浸月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觉得裴照珩指的是现在布丁安静下来的表现。
“我是说,一直都很喜欢你。”裴照珩补充道。
江浸月当然知道,甚至连当初自杀时,都是布丁不停叫着挠浴室门才让裴照珩察觉到异常。
“你之前,会抱着它坐在地毯上看电影,给它梳毛,偷偷喂它吃你的零食,”裴照珩轻轻抚摸布丁的脑袋,“后来…你生病了,情况不太好的时候,就开始抗拒它的接近。布丁很聪明,它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推开它,它就不会再硬凑上来,只敢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偷偷看你。”
江浸月低头看着脚下那颗毛茸茸的金色大脑袋,布丁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放慢脚步,回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也不知道是在对布丁说,还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
“不是你的错。”裴照珩说,“你只是生病了。”
又是这句话。
江浸月没有吭声,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照顾好布丁。
“以后,我来照顾它吧。”
但裴照珩却摇了摇头,然后松开了握着他手背的手。那份温热骤然抽离,江浸月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用。”裴照珩的回答干脆利落。
江浸月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它本来就很喜欢你,”裴照珩的表情很认真,却像是在开玩笑“你不能因为它很喜欢你,就剥夺我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时间。”
江浸月的大脑宕机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裴照珩这句话里的“我们两个”指的是谁。
不是他和裴照珩。
是裴照珩和布丁。
这理由……也太幼稚了吧?像个生怕自己玩具被抢走的小孩子。
江浸月看着裴照珩一本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因为体力不支而产生的沮丧和郁闷,被这个奇怪的理由冲淡了不少。
“我没说要剥夺,”他忍不住反驳,“只是分担一下。给它喂食,梳毛,带它散步……这些我都可以做。”
“喂食的时间不固定,你会忘记。梳毛很麻烦,它的毛很厚,梳一次要半个小时,你的腰会受不了。散步…就像刚才,它会把你拖走。”裴照珩一条一条地列举着,每一条都精准踩到痛点。
“……”江浸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所以,”裴照珩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陪它玩就好。”
裴照珩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
“照顾布丁很累,”他诚恳的说,“我希望你每一次接触它,都是因为开心,而不是因为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浸月的眼睛,落到他还没完全消散倦容的脸上,最后补上了一句。
“就像……和我在一起一样。”
江浸月被这句过于直白的话弄得愣住了。他看着裴照珩,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认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这算什么?告白吗?还是……一种奇怪的、有些笨拙的邀功?
大脑宕机了几秒后,江浸月最终笑了起来,他忍俊不禁、肩膀微微抖动着。
“裴照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有点讨好型人格?”
裴照珩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了一下。
讨好型人格?是在说我吗?
“我只讨好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有点太快了。
这两记直球来得猝不及防,冲击力还一个更比一个大。江浸月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幸好晨光熹微,应该看不太清。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裴照珩没有再追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江浸月的侧脸。晨曦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微红的耳廓。
他没有生气。
这个认知让裴照珩一直悬着的心,悄然落回了实处。
两人一狗沿着公园的小径继续往前走。布丁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也变得安分了许多,不再横冲直撞,只是乖巧地走在两人中间,尾巴悠闲地左右摇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不尴尬。空气里只有清脆的鸟鸣,和布丁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轻微“嗒嗒”声。
走了许久,江浸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停下脚步。
“裴照珩。”
“嗯?”
“我想……把药停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湖面。
裴照珩愣住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江浸月转回头,迎上他紧张的目光,“我觉得我……好多了。我能分清现实和幻觉,晚上睡觉也安稳了很多,也没有再听到奇怪的声音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总觉得这具身体这么虚,跟长期吃药也有关系。”
这是事实。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让人感到疲倦、乏力。
“停药需要医生的指导,不能自己随便停。”裴照珩的语气温和,却表达了他的立场。
“我知道,”江浸月没有被他的态度吓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所以,你把我之前那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想和他聊聊,做个评估。”
裴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江浸月。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耐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赞同,还有一丝……不情愿。
这种显而易见的不情愿让江浸月感到奇怪。
“怎么了?”他追问,“不方便吗?还是……你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考虑停药?”
“没有不方便。”裴照珩的声音有些低沉,他避开了江浸月的眼睛,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打算直接把联系方式找出来。
但他划拉了两下屏幕,又停住了。
“你……”江浸月把一切看在眼里,不知为何,一股没由来的直觉促使着他努力斟酌“你是不是……有点…不喜欢那个心理医生?”
如果是因为不信任那个心理医生,裴照珩早就会趁机要求江浸月换一个医生了。
裴照珩的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江浸月,仿佛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内心深处那点隐秘又幼稚的心思。
“为什么”江浸月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学生,“你不喜欢他什么?他收很贵的咨询费吗?”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让气氛缓和下来。
裴照珩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我……有些嫉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