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但已婚有狗》别吐毛球

79、锻炼 远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一阵阵欢呼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像是有磁力一样，吸引了江浸月的注意力。
　　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男生正在打半场，动作利落，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男生带球突破，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然后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江浸月看得有点出神。
　　17岁的时候，他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穿的是10号球衣。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急停跳投，命中率高得让对手头疼。
　　“江老师？你也喜欢打篮球吗？” 身边一个抱着书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晶晶地问。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是刚刚在场上投进球的红7号，他跑过来拿水喝，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好脾气的年轻老师。“江老师，要不要来玩两把？我们这边正好缺个人！”
　　邀请来得突然又热情，江浸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好啊。”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件衬衫就走上了球场。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感觉有些兴奋。
　　然而，当他真正跑起来的时候，岁月的痕迹格外明显了起来。
　　他想做一个快速的变向突破，但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脚下差点绊一跤；他看到空档，起跳想要投篮，却发现自己跳起的最高点，勉强才到记忆中高度的三分之二，球刚出手，他就知道不对。力道、弧线，全都偏了。篮球“哐”地一声砸在篮筐前沿，软绵绵地弹开。
　　这具27岁的身体，虽然看起来清瘦修长，却远没有17岁时那样的爆发力和耐力。才跑了几个来回，他就已经开始喘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再次尝试，接到传球，一个背身单打，转身后仰跳投——这是他当年的绝招。但在他记忆里应该轻松完成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无比滞重。腰腹力量不足，滞空时间短得可怜，球又一次偏出。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学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体谅。
　　又打了不到十分钟，江浸月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事，从场上退了下来。
　　“江老师再玩会儿呗！”
　　“不了，你们玩。”他摆摆手，捡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在一片“老师再见”的声音中，快步走向了停车场。
　　回到家，江浸月一进门就把外套甩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整个人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脸埋在柔软的抱枕中。
　　一直到裴照珩回来，换好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江浸月才从抱枕里抬起头，头发被压得有点乱，眼神里满是控诉。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吐槽了：“这身体也太没用了！”
　　裴照珩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跳起来可以摸到篮板的！现在……现在我感觉我跳起来只能打到别人的膝盖！” 江浸月比划着，一脸的愤愤不平，“还有投篮，手感全没了！跟装了个假肢一样！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跑两步就喘，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才27岁！又不是72岁！怎么就虚成这样了？”
　　他越说越气，拿起抱枕捶了一下，“太丢人了！那几个学生肯定在想，小江老师看着人模人样的，打球怎么这么菜！”
　　裴照珩的视线落在他蜷在沙发上的背影，停留了几秒。他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进了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很快，那边传来了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轻响，接着是橱柜门的声音。
　　江浸月还在那儿跟抱枕过不去，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的弹跳力”、“我的腰”、“我的手感”。
　　裴照珩端着一个小托盘走回来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里不是别的，是一小碗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蜂蜜。橘黄色的橙子，翠绿的奇异果，还有几颗饱满的蓝莓，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先吃点东西。”裴照珩说。
　　江浸月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那碗水果，又看看裴照珩，嘴巴撇了撇，没动。他现在满心都是篮球场上的挫败感，哪有心情吃水果。
　　裴照珩拿起一支小叉子，叉起一块橙子，在蜂蜜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递到了江浸月嘴边。
　　甜软的果肉混着蜂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运动后流失了很多水分和糖分，”裴照珩解释，似乎想要冲淡动作本身的暧昧，“补充一下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
　　江浸月嚼着甜滋滋的橙子，心里的那股火气好像被这口甜给浇熄了一点。他自己坐起来，从裴照珩手里接过了叉子，闷头开始吃水果。
　　裴照珩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叉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的清脆声响。
　　等一碗水果见了底，江浸月把空碗往茶几上一放，长长地舒了口气。胃里有了东西，身体好像也暖和了一些。他那股无名火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沮丧。
　　“裴照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说，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要去想回不回得去？”
　　江浸月抬眼看他。
　　“十七岁的江浸月有他的厉害之处，”裴照珩的目光很认真，并没有把江浸月一时的想法当作是无病呻吟，“二十七岁的江浸月，也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身体的爆发力或许会随着年龄下降，这是自然规律。但经验、技巧，还有对全局的判断力，是会随着时间增长的。”他看着江浸月的眼睛，语气温和，“你只是……太久没有碰球了。身体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重新找回肌肉记忆。”
　　江浸月听着这番话，没出声。他把脸侧过来，半边脸颊还压在抱枕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裴照珩。客厅的暖光灯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书架上落了灰的书……这个比喻有点老套，但意外地贴切。他心里的那股烦躁，确实像被一阵温柔的风吹拂过，灰尘落定，露出了底下沮丧不安的底色。
　　他主要纠结的，其实并不是单纯的体能下降。而是那种强烈的错位感——他用着十七岁的眼睛和标准来审视这具二十七岁的躯壳，看到的满是“退化”和“不行”。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有点失真，“道理我都懂，就是……不甘心。”
　　“那就不需要一下子就甘心。”裴照珩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最简单的？”
　　“嗯，”裴照珩的视线转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庭院，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光，“比如，散步。”
　　江浸月愣了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散步？”
　　这算什么锻炼？老年人活动吗？
　　裴照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是和布丁一起。它每天早上都需要出去，跑得很快。”
　　“之前都是我一个人带它去附近的公园。”裴照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日常琐事，“你如果想活动一下身体，可以从明天早上开始，和我一起。不用跑，就只是走走路，让身体先习惯活动的节奏。”江浸月很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逞强失败的后果，他今天下午已经结结实实地体验过一次了。
　　“……几点？”江浸月终于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不情愿。
　　“六点半。”
　　“这么早？”江浸月皱起眉，他可是标准起床困难户。
　　“布丁六点就会开始叫。”裴照珩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你可以试着习惯一下。”
　　最终，江浸月还是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挫败感过后，身体的疲惫开始接管一切。他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准备上楼洗澡睡觉。
　　裴照珩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才把目光移回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白瓷碗。他伸出手，拿起那支被江浸月用过的银色小叉子，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另一人留下的余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江浸月是被一阵轻微但执着的“呜呜”声和爪子挠门的声音弄醒的。
　　他挣扎着睁开眼，大脑还是一片混沌，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是布丁。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掉噪音。但那只大金毛显然很有毅力，挠门声和哼唧声锲而不舍。
　　终于，他认命地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下楼时，裴照珩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玄关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休闲装，身姿挺拔，看起来精神奕奕。相比之下，江浸月觉得自己就是颗被霜打的茄子。
　　布丁一看到江浸月，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凑过来，用它的大脑袋蹭他的裤腿。它的毛发打理得很干净，带着阳光和青草混合的好闻味道。江浸月伸出手，笨拙地揉了揉它的头。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