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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宴过三巡,丝竹声悠扬,殿内气氛渐趋热络。
      谢止似乎心情极佳,与几位亲王谈笑风生。偶尔会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贺愿,问几句北境风物或是棋艺之道,态度温和亲切,俨然一位关心晚辈的慈和长辈。
      贺愿一一谨慎应答,言辞谦恭,滴水不漏。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贪婪的,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
      谢将容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长公主身侧,偶尔与身旁的女眷低语几句,目光再未与贺愿有过直接交汇。
      直到宴席尾声,内侍们开始呈上寓意吉祥的糕点果品时,谢止笑道:“今日家宴,朕心甚悦。愿儿如今回京,往后这样的团聚少不了。你们年轻人,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贺愿起身,垂首应道:“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
      谢止颔首,又转向长公主:“皇姐,你看愿儿如今也快及冠了……”
      长公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被雍容笑意掩盖:“陛下说的是。愿儿这般品貌才学,确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岁。只是这孩子自幼多有坎坷,性子又静,这终身大事,总需仔细斟酌,寻个真正知冷知热、体贴他的人才好。”
      谢止自然听出她话中回护之意,反而笑道:“皇姐考虑得周到。朕也是盼着愿儿能得觅良缘,日后在京中安稳下来,朕与皇姐也都能放心。”
      殿内众人皆是人精,如何听不懂这机锋?几位亲王面色如常,含笑附和,目光在贺愿与谢将容之间微妙流转。一些年轻宗室子弟则难免露出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恰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舅舅和母亲为阿愿如此操心,实乃殿下之福。不过臣倒是觉得,阿愿龙章凤姿,心怀经纬,这终身大事嘛……寻常脂粉恐怕难以与之相配。若非志同道合、胆识过人者,怕是徒增怨偶,反倒不美了。”
      宋敛这话说得大胆,甚至有些逾越,竟似在隐隐质疑皇帝和长公主的“好意”。
      谢止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看向宋敛:“哦?依敛儿之见,何等女子才配得上愿儿这等‘龙章凤姿’?”
      宋敛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焦点,反而笑着朝贺愿的方向举了举杯:“臣岂敢妄断?只是觉得,易王殿下非常人,这选王妃的眼光,自然也该……非同一般才是。或许……根本无需局限于世俗之见呢?”
      贺愿终于抬起眼,极快地看了宋敛一眼,复又垂下。
      谢止看着宋敛,片刻后,朗声一笑:“敛儿这话,倒也有几分趣致。罢了,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了,免得拘着孩子们。来,共饮此杯!”
      皇帝举杯,众人自然纷纷附和,殿内气氛重又变得一团和气。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看了宋敛一眼,随即与平华侯视线交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宴席散后,贺愿随着人流缓步走出紫宸殿。冬夜的寒风吹散殿内暖香,带来一丝醒神的冷意。
      方才宋敛那番近乎挑衅的言语,无疑是将他自己也置入了漩涡中心。他为何要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替他解围?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
      “殿下可要小心了,”宋敛含笑道,很快便与他错身而过,“经此一闹,盯着您这‘非同一般’的王妃之位的人,只怕会更多。”
      交错那一瞬,他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贺愿垂落一侧的小指:“一会儿见。”
      可还不等他们真正错身而过,林平安便已疾步趋近,神色凝重。
      谢将容温声询道:“林公公何事如此匆忙? ”
      林平安跪地,声音沉痛:“殿下,长春宫……太妃娘娘,殁了。”
      原本言笑晏晏、正准备各自离去的一众皇亲国戚霎时鸦雀无声。方才宴席上所有的暗流涌动、机锋试探,在这突如其来的死讯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贺愿的脚步顿住。宋敛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也瞬间冻结在唇角,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半步,将贺愿稍稍挡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谢将容用手掩住了唇:“怎会……昨日不是说已无大碍了?”
      林平安悲切道:“回殿下,奴才也不知详情……只是方才长春宫突然来报,说太妃娘娘……薨了!”
      “父皇可知?”谢将容问道。
      “奴才已派人急报陛下……”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猜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太妃前些日子才刚经历一场诡异的中毒,险死还生,甚至吐露了那般石破天惊的言语,今日竟就在重重守卫的长春宫里……悄无声息地殁了?
      这绝非寻常寿终正寝。
      宋敛下意识地想握住贺愿的手,旋即意识到父母仍在近前注视,只得硬生生遏住已然微抬的指尖。他转头望去,只见贺愿正垂着眼帘,神色沉静,仿佛陷入深沉思绪。
      宋敛紧抿着唇,方才那点试图安抚的小动作被硬生生压下。他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或震惊、或惶恐、或暗自揣测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丝毫破绽。是谁?究竟是谁,能在禁宫之内,如此精准而迅速地掐灭这最重要的线索?
      谢将容已恢复了端庄仪态,低声吩咐着林平安什么。长公主与平华侯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片凝重。
      “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跪伏迎接。
      谢止疾步而来:“何时的事?如何发现的?”
      林平安跪在地上回禀道:“回、回陛下……就在一刻前……长春宫的宫女送晚膳时,发现太妃娘娘已、已薨逝在榻上……面容安详,并无挣扎痕迹,像是……像是睡梦中去的……”
      “睡梦中?”谢止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垂眸跪着的贺愿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传朕旨意,封锁长春宫,所有宫人一律禁足,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即刻入宫,协同内廷司彻查太妃死因。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严惩不贷!”
      “是!”林平安连忙叩首。
      由大理寺和刑部介入,这意味着陛下认定太妃之死绝非自然,甚至可能……牵扯前朝?
      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宗亲们,此刻脸色也变了。若只是宫廷阴私,尚可作壁上观,但一旦涉及朝堂法度,谁又能确保自己不会被那无形的漩涡卷入?
      谢将容眼中哀戚更甚,欲言又止,终是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默默垂首。
      谢止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大步而去,留下一地心思各异的皇亲国戚。
      皇帝一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散去,但恐惧和猜疑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贺愿缓缓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宋敛的方向。
      宋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贺愿的动作,随即转身走向父母。
      宗亲们又唏嘘了几句,便各自匆匆离去,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多待。而宋敛作为大理寺卿,自然被留在了宫里。
      贺愿踏入卧房时,月一已静立在屏风之侧。
      他径直开口:“长春宫,殁了。”
      “少主,属下离开时……”
      “我知道与你无关。”贺愿打断他,“你去长春宫这一趟,可曾问出什么?”
      正月初一,紫宸殿内觥筹交错,谁会留意后宫一位久病缠身的太妃?正是算准了这灯下黑的时机,贺愿才兵行险着。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有人对他的动向如此了然,甚至抢先一步,彻底掐断了这条刚摸到的线。
      月一道:“属下无能。太妃身边人口风极紧,属下仅趁宫人煎药时隙探得,太妃平素行止确与宫中传言无异,深居简出,并无异常。此外……似乎前些日子,太妃曾在御花园偶遇陛下,但具体情形不详。属下本打算今夜再探,谁知……”
      谁知就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人就没了。
      贺愿眉宇微蹙。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若太妃当真如传言般安分守己、与世无争,她何来那般能耐暗中窥探他贺愿的动向,且能长久避开月卫的耳目?
      唯一的解释是……这位太妃,恐怕只是个被推到明处的幌子。
      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更深、更暗处,利用这位病弱的太妃作为掩护,行不可告人之事。而如今,这枚棋子也被毫不留情地舍弃了。
      “起来吧。”贺愿道,“此事错不在你。”
      “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绝,说明我们触碰到的,比预想中更接近核心。太妃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也意味着,对方感到了威胁,不得不壮士断腕。”
      月一站起身:“少主,接下来该如何?所有针对长春宫的探查是否要全部暂停?”
      贺愿沉默了一瞬。
      宋敛身为大理寺少卿,奉命探查此案。以他的能力和资源,若真放手去查,未必不能摸到些蛛丝马迹。月卫行事再隐秘,也难保万无一失。
      但这风险,贺愿觉得值得一冒。
      宋敛那些看似亲近的举动,说到底,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姿态,只要演技足够,谁都可以做出来。贺愿对他已算得上纵容,默许了他的靠近,甚至默许了那些逾矩的试探。
      如今,也该是宋敛拿出诚意的时候了。光靠几句似是而非的剖白,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还不够。他需要看到更实质的东西,需要宋敛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
      “不必撤手,该查的,便继续查。”
      他倒要看看,当宋敛查到的线索指向某些不容触碰的禁忌时,是会秉公执法,还是会……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这既是试探,也是他给宋敛的机会。
      一个真正踏入他这潭浑水的机会。
      月一领命退下。
      贺愿独自立于窗前。
      宋敛……
      这个名字在心底掠过,带不起半分涟漪,反倒像是一枚早已布好的棋子,终于到了该落子的时刻。
      他想起宫宴上那人张扬的笑,想起耳畔灼热的呼吸,想起指尖相触时传来的心跳。这一切,在贺愿眼中,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可利用之物。纵容他的靠近,默许他的逾矩,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松动,都不过是精心计算后的表演。
      真情?在这吃人的旋涡里,那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他不需要宋敛的真心,只需要他的立场,他的价值,以及……他在关键时刻,能够成为一把足够锋利、且指向正确的刀。
      如今,太妃之死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正是试探这把刀是否堪用的最佳时机。
      若宋敛查到了什么,选择隐瞒或袒护,那便证明他也不过是又一个被美色蒙蔽的庸人,不值得再投入分毫。若他秉公处理,甚至将线索引向更深处……那或许,还能有继续利用的价值。
      至于心痛或不舍?
      贺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京中局势寒冷刺骨,容不得半分天真。
      他的软肋,有小晚一人便足够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贺愿回身,右手已无声按在左腕那根冰凉的白玉蚕丝上。
      云晚寒揉着惺忪睡眼,抱着自己的软枕转过屏风:“哥哥,我晚上吃多了,肚子胀得难受。”
      贺愿周身戒备瞬间消散,上前自然地揽过少年单薄的肩,引他向床榻走去:“又要哥哥给你揉肚子?说过多少次,晚膳需得少食多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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