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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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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已是除夕夜的醉仙楼。
宋敛掀帘步入雅阁的刹那,满室的烛火都仿佛随之摇曳。
他左耳垂悬着那枚红莲耳饰,随步伐轻轻晃动,猩红流苏纠缠在泼墨般的长发间。眼尾那点朱砂被暖融的烛火镀上一层冶艳光晕,令本就秾丽的容貌愈发惊心动魄。
贺愿喉结在杏色立领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曾在玄武国志异中读到的、以吸食人精血为生的艳鬼传说。
而此刻,那妖物正俯身在他案前,红莲耳坠几乎要垂进那杯清茶之中。
“礼尚往来。殿下可要亲自验验……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枷锁’?”
贺愿的视线落在那一点细微的血珠上,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小侯爷对自己倒狠得下心。”
宋敛就着俯身的姿势又逼近寸许:“不下点血本,怎配得上殿下亲赐的‘加冕’?还是说……殿下不敢验?”
贺愿终于抬眼,四目相对,他忽然抬手,并非推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那几乎要蹭到自己脸上的流苏。
“枷锁与否,不在耳际,而在人心。小侯爷若真心认为这是枷锁,此刻便不会戴着它来向我炫耀。”
他指尖就势虚虚点向宋敛心口:“你此处……可觉得被锁住了?”
宋敛抓住贺愿那只欲要点向他心口的手,将其彻底按在自己胸膛之上。
隔着一层华贵的衣料,手下是坚实温热的触感,以及那之下,一声声清晰而有力的心跳,震动着贺愿的指尖。
“锁没锁住,殿下何不亲自感受?它跳得这般急,是因这除夕夜的酒,因这满楼的火,还是因……眼前人?”
贺愿试图抽回手,被更紧地按住。
“殿下,”宋敛的声音哑了下去,“这‘枷锁’,我戴了。你的‘加冕’,我认了。那么,你可愿……执锁链另一端?”
“哇!”一道清脆的少年嗓音骤然响起,“小侯爷今天好漂亮啊!”
云晚寒方才下楼去瞧醉仙楼的招牌菜,此刻推门而入,正撞见贺愿的手被宋敛紧紧按在胸前的模样。
宋敛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猛地松开手,迅速直起身。那原本游刃有余、风流倜傥的小侯爷,此刻竟连耳根都透出薄红,眼神飘忽,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
像个……被撞破好事的雏儿。
云晚寒却浑然未觉自己打断了什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只顾着打量宋敛,尤其盯着他耳垂上那枚摇曳生姿的红莲耳坠,语气满是惊叹:“小侯爷,你这个耳坠子真好看!像话本里的红莲业火!”
宋敛轻咳一声,迅速敛起方才那片刻的失措,顺势用方才握着贺愿的手摇了摇竹扇,故作叹息道:“小云公子好眼光。不过嘛,再好看的红莲业火,也比不上你哥哥袖间那朵冷冰冰的白莲,勾人心魄啊。”
贺愿已然收回了手,语气平和地对云晚寒道:“看够了?招牌菜可点好了?”
“点好啦!”云晚寒立刻被转移了心神,献宝似的报出一长串菜名。
贺愿拉过弟弟的手,引他至身旁坐下:“今日是除夕,小侯爷怎不在府中与侯爷、长公主团聚守岁?”
“前日连轴审了十四个时辰的云州案,三司那群人跟犯了癔症似的互相撕咬。”宋敛道,“总得让那些老狐狸以为我还在衙门值房里熬着,才好抽身来见你。”
贺愿指尖的茶盏微微一倾,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灼起一片微红,连同心口也莫名一颤。
“这是玩笑话。”他稳住茶盏。
“这不是玩笑话。”宋敛敛了调笑,神色是罕见的认真,“‘师父’二字,你少叫了十九年。”
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扳开贺愿微微僵直的手指,接过那盏泼洒了的茶杯,重新注满热茶,稳稳地放回他掌心。
“今岁除夕,合该换我守着你。”
贺愿掌心捧着那杯重新注满的热茶,指尖的温度却迟迟未能驱散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震荡。宋敛的话太过直白,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沉重而亲密的联系骤然拉回眼前。
十九年。
云晚寒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乖乖闭上了嘴,小口啃着方才伙计送上的点心,一双眼睛仍好奇地滴溜溜转着。
“宋云靖,”贺愿终于开口,“有些旧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宋敛不允许他回避,“是因为我父亲当年未能护住贺家满门,致使你流落北境,饱经苦难?还是因为你觉得,时过境迁,我早已不配再担你一声‘师父’?”
那些被贺愿刻意深埋的过往。家族的骤变、北境的风霜、以及眼前这人父亲曾与自家父亲把酒言欢、最终未能施以援手的复杂纠葛,瞬间翻涌而上。
“并非不配。只是……时移世易。你如今是平华侯世子,陛下跟前的红人。而我,是身负污名、苟活性命的易王。旧事重提,于你无益,于我……亦是负担。”
他试图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安全的、充满算计与距离的轨道。
宋敛嗤笑一声:“贺愿,你总是这样。用理智权衡一切,将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
他伸手,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贺愿手背上那片被茶水烫红的皮肤,动作带着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欠下的债,我还。你缺失的十九年,我补。”
“至于身份……在我这里,你永远只是贺愿。是需要我看着、守着、护着的……徒弟。”
贺愿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那句“徒弟”。
只是看着宋敛,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守到几时?”
宋敛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回应:“自然是……守到殿下厌烦,开口赶我走为止。”
“不过,以殿下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憋着,也绝不会先开这个口。所以,臣恐怕要赖在殿下身边……很久很久。若是可以,臣还希望殿下能多相信我一些……”
“你只管往前查。玉环只要在我心口旁一天,你想掀开的天,我都能替你扛。”
云晚寒看着两人之间气氛莫名缓和,虽然听不懂那些深意,还是倚在贺愿肩头,乖巧地将一块甜糕推至宋敛面前:“小侯爷也吃!守岁要吃饱才有力气呀!”
宋敛捻起那块甜糕,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贺愿脸上。他嘴唇无声开合,清晰地比出两个字:哥哥。
云晚寒唤一声“哥哥”,便能自然而然地倚进贺愿怀里。而宋敛此刻这无声的唇语,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贺愿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瞥了宋敛一眼,眼神里含着些许警告,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敛接收到他的目光,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那声无声的“哥哥”在唇齿间又慢悠悠地回味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甜糕送入口中。
云晚寒看着小侯爷吃得“开心”,自己也弯起了眼睛,又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成了怎样微妙交锋的由头。窗外爆竹声不绝于耳,烟火的光影偶尔掠过窗棂,映亮这一方静谧又暗流涌动的小天地。
宋敛咽下糕点:“这醉仙楼的甜糕,滋味果然不错。甜而不腻,回味悠长……甚合我意。”
贺愿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双关,只垂眸抿了一口茶,并未接话,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清冽的茶香之中。唯有那被茶水热气微微熏染的、几不可察泛红的耳垂,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宋敛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大年初一的宫宴,贺愿方踏入紫宸殿,便见长公主正亲昵地拉着大公主谢将容的手,低声说着体己话。
另一侧,宋敛正支着一条腿,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席位上,全然不顾周遭规矩。眼风盈盈掠过刚进殿的贺愿,举杯遥遥一敬。
今日是皇室家宴,殿内皆是皇亲国戚,血脉相连。
贺愿一个异姓郡王,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此刻赫然在列,其意不言自明。
果不其然,谢止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含笑开口道:“愿儿来了。容儿,来见过易王殿下。这便是朕先前同你提过的,贺卿。”
谢将容闻声抬眼。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仪态端庄,闻言微微颔首:“将容见过易王殿下。”
贺愿依礼回以一揖:“臣,贺愿,见过大公主殿下。”
谢止看着两人,眼底笑意更深,仿佛极为满意这“初见”的场面。
一旁的长公主笑道:“陛下也是,孩子们初次见面,哪有当着这么多人面就让互相认人的?没得让人不自在。愿儿,快别拘着了,入席吧。”
贺愿顺势应了声“是”,走向自己的席位。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宗室子弟一列,虽不算顶靠前,但在此等家宴中,已足见恩宠,或者说……某种意味深长的安排。
经过宋敛案前时,他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始终胶着在自己身上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视线。
宋敛并未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慢悠悠地晃着杯中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