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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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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日头总是短的惊人,眨眼间便到了宋敛生辰这日。
贺愿素来不喜这般虚与委蛇的场合,甫一入侯府,便向长公主讨了副棋具。此刻他正独坐亭内,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凝望着石枰上未成的残局,四下清寂。
“易王殿下倒是好雅兴。”
一道裹着紫貂大氅的身影挟着浓腻香气卷入亭中。谢闻知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挨近石桌。他今日披了件孔雀翎织就的大氅,艳丽招摇得近乎俗气。
“都说宋小侯爷这生辰宴堪比琼林盛筵,殿下竟躲在此处作闲云野鹤?”
贺愿并未抬眼:“自然不比三殿下……身强体健。”
恰时北风卷着寒意扑入亭中,谢闻知手中折扇“啪”地抖开,生生将那个欲出的喷嚏扇成了几分风雅姿态。
“听闻玄武国素以棋观心……不若让本王猜猜,易王此刻心中所思为何?”
他指尖假意掠过贺愿执棋的手,缓缓上移,似有若无地触上那截微凸的腕骨:“如此品貌,屈居王爵着实可惜。若愿随本王……”
贺愿腕骨一沉,指尖黑子“嗒”地一声轻响,精准地压在了谢闻知欲要进一步探进的袖口上。
“三殿下,”他终于抬起眼,“棋道贵静。观心可以,越界……就失礼了。”
谢闻知脸上那点风流笑意淡去几分,眼底兴味更浓。他就着这个被阻隔的姿势,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分,几乎要与贺愿呼吸相闻。
“失礼?本王还以为,易王殿下久居边塞,不讲究这些虚礼。再者说,本王只是惜才。易王殿下这般人物,困于病躯,囿于闲爵,岂不可惜?若得良木而栖……”
“良木?”贺愿极淡地勾了下唇角,“本王虽病弱,却也是大虞亲王,陛下亲封的易王。三殿下方才之言,是觉得陛下赐予本王的爵位……委屈了本王?还是觉得,陛下的安排,不如三殿下您的‘良木’之选?”
这话已是极重,直接将谢闻知方才那点招揽之意,扭曲成了对皇帝旨意的质疑和不敬。
谢闻知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方才那点风流倜傥的假面几乎挂不住。他猛地直起身,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易王果然……牙尖嘴利。但愿你这身子骨,能一直撑得住你这般硬气!”
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浓重的香气许久都未散尽。
贺愿漠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的黑子久久未落。方才被谢闻知指尖触过的腕骨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从身后披落,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瞬间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和寒意。
“我说怎么哪儿都寻不见殿下,”宋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原是被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清静。”
“扔了。”贺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宋敛绕到他身前,挑眉。
“那件紫貂大氅,沾了脏东西,看着碍眼。”
宋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好呀。正好我院里那几条獒犬还缺个垫窝的玩意儿。”
见贺愿仍垂眸整理着棋盘,宋敛伸出手:“你前些日子说要再送我一份的生辰礼呢?”
贺愿从身侧取过一方细长的锦盒,推至他面前。随后便垂下眼,继续整理棋枰上的残子,借此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紧张。
不知宋敛打开时,会露出怎样一副神情?是惯常的戏谑挑眉,嘲笑他易王殿下连送礼都这般煞风景,还是能一眼看透这精致物件之下,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占有意味?
宋敛接过,随手掀开盒盖。
一枚红莲耳饰静卧于暗红丝绒之上,猩红流苏蜿蜒而下,宛如灵蛇。
宋敛拈起耳坠,垂落的流苏如同帘幕,隐约遮住了对面的人影。贺愿广袖上刺绣的银线白莲,在流苏间隙中若隐若现。
他微微挑眉。身为男子,他并无耳洞,而贺愿所赠,却是带着耳针的饰物……这是要,让他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南海鲛珠为蕊,玄武火玉作瓣。”贺愿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匣中,“神话说红莲业火可焚尽八荒,倒是衬得起小侯爷这把刀。”
他在这厢言辞如业火焚天,贺愿袍角的白莲在珠帘彼端皎洁如冷月。
宋敛意有所指道:“是吗?殿下既要驯刀,可莫怪利刃反噬其身。云靖若真戴上这枷锁……”
“是加冕。”贺愿虚虚圈住他执着耳坠的手腕,“小侯爷可别……恃宠而骄啊。”
“云靖……领命。”宋敛站直了身子,好让贺愿瞧个分明,“殿下觉得,我这一身生辰袍如何?”
贺愿岂会不知他那点心思,微微一笑:“这衣裳衬你。”
此话半分不虚。
那艳到极致的朱砂红,也压不住宋敛眉眼间的秾丽。
繁复的蹙金绣领口之间,那张脸艳得惊心动魄,偏生握着竹扇的指节却如浸霜雪,冷白分明。
半寸青玉似的扇骨正抵着锁骨,随着呼吸在殷红衣料上碾出细微涟漪,生生将这奢艳撕开一道清绝的口子。
宋敛腕骨轻转,竹扇抖开半幅落梅图,姿态风流无双。
“那这扇子呢?”他又追问了一句,“方才殿下可是瞧见谢三冬天摇扇,便讥讽他‘身强体健’的。”
分明是揪着方才的话头,要讨个区别对待的说法。
“他那般,是附庸风雅,虚张声势。”
贺愿微微一顿,才继续纵容道:“你摇扇,是——”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是风流天成,是理所应当。
宋敛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极为明亮的光彩。他手中竹扇轻巧地托起贺愿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是什么?殿下怎不说完?”
贺愿答道:“是自在心。”
“好一个‘自在心’!”宋敛朗声一笑,握住贺愿手腕压在自己心口,“那殿下再摸摸……我这心,此刻是自在,还是不自在?”
“或者说……殿下是希望它自在,还是……不自在?”
贺愿面不改色:“心若真自在,何须问人。扇子不错,只是天寒,小侯爷还是……收敛些好。”
宋敛从善如流地收回竹扇:“殿下说的是。这‘风’……确实该收敛些,只扇给该看的人看,足矣。殿下这礼,云靖甚是欢喜。这份‘加冕’,我收了。”
“至于回礼……殿下很快便会知道。”
宴席散尽,宾客渐稀。
谢闻知心中郁结,带着几分酒意与未散的怒气,步履略显虚浮地朝侯府侧门走去。夜色浓重,寒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招摇的紫貂大氅。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阴影里忽地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
还不待他及其随从反应,数条黑影便如闪电般自阴影中扑出。为首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色獒犬,目露凶光,一口便死死咬住那件华贵却甜腻的紫貂大氅,猛烈撕扯。
“放肆!畜生!滚开!”谢闻知惊怒交加,酒醒了大半,慌忙后退,试图挣脱。随从们亦惊呼着上前驱赶。
可那獒犬极其凶悍,训练有素,只认准那件大氅撕咬,毫不畏人。另几条恶犬则在周遭龇牙低吼,将其随从隔绝在外。
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那件价值连城、象征着三皇子身份与风流的紫貂孔雀翎大氅,竟被那獒犬硬生生从谢闻知身上撕扯下来。
獒犬得手后,毫不恋战,叼着那团依旧散发着浓重香气的战利品,低吼一声,旋即与其他恶犬一同遁入深巷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谢闻知僵立原地,发冠微歪,衣袍凌乱,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方才的奢华与傲气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屈辱。
他盯着恶犬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切齿的二字:“宋、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