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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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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宋敛显然别有意图。他将椅子拉到贺愿正对面坐下,这一次,竟是堂而皇之地将一条长腿挤入了对方双膝之间,全然不顾贺愿眼中瞬间腾起的凛冽寒意。
他自顾自从袖中摸出个蜜橘,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当年先帝驾崩,谢止继位。原本兄弟情深,可就在先帝奉安入陵那日,不知发生了何事,谢止忽然对这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弟生了疏远之心,即刻下旨将他遣往封陵。几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连带着他那十二房姬妾,一道被塞进了前往封陵的官车。”
“最古怪的是那年万寿节,谢雪尽奉旨归京贺寿,兄弟二人在紫宸殿内彻夜长谈。可次日卯时,三十六匹汗血宝马便拉着封陵王的马车疾驰出了朱雀门。”
“你说,什么样的人返程……需要动用日行八百里的急驿规格?”
“而从养心殿到封陵千里之遥,沿途竟无一人亲眼见到谢雪尽本人。甚至其后多年,所有呈递京中的请安折子,字迹皆出自幕僚之手。”
趁着贺愿凝神思索、唇瓣微启的刹那,一直低头专注剥橘的宋敛手腕一抬,精准地将一瓣清甜的橘肉塞入了对方口中。
贺愿猝不及防,清甜的橘汁已在口中漫开。他下意识想偏头避开,见宋敛指尖又拈起一瓣,悬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偷袭”。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在说“你躲一次,我便再喂一次”。
最终,贺愿还是将那瓣橘子咽了下去,冷着脸道:“宋云靖,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敛弯起眼角,自己也将一瓣橘子抛入口中,浑不在意道:“规矩是摆给外人看的。对着殿下,臣还是觉得……自在些好。”他重音落在“自在”二字上,那条挤入贺愿腿间的长腿甚至得寸进尺地轻轻蹭了一下。
贺愿强压下将这人连同椅子一起踹开的冲动,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怀疑……当年离开京城、就藩封陵的,根本就不是谢雪尽本人?”
“或者,”宋敛道,“去的那个是,但后来回来的,乃至现在在封陵的,未必是。”
这个猜测可谓石破天惊。
若真如此,那真正的封陵王何在?是生是死?如今在封陵那个以幕僚代笔、从不露真容的,又是谁的人?而陛下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乃至主导?
“当年先帝下葬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愿沉吟道,“竟能让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顷刻反目,甚至可能……让其中一人彻底消失。”
“那就要问长春宫里那位,昨夜差点把天捅破的太妃娘娘了。”宋敛道,“她侍奉先皇后多年,几乎是看着那对双生子长大的。她口中的‘双生弟弟的尸骨’,指的恐怕就是某个本该活着,却可能早已化为白骨的双生皇子。”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双生子”这根线隐隐串起。
先帝朝的隐秘、当今陛下的得位、封陵王的生死之谜、太妃的中毒与指控……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至高宝座之下,最血腥和黑暗的角落。
贺愿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原本只想查明自身所中之毒,为家族昭雪,可不知不觉,已一脚踏入了这足以吞噬一切的皇家秘辛的漩涡中心。
宋敛又笑了起来,将那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他手里:“怕了?”
“本王只是觉得,这橘子,似乎比想象中更酸涩了些。”
话中有话。
“酸涩过后,才有回甘。殿下,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吗?”
宋敛站起身,终于收回了那条肆意横亘的长腿,理了理衣袍:“消息既已带到,臣便不打扰殿下清静了。至于这橘子……殿下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潇潇洒洒地朝外走去。
贺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
酸涩之后,果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捉摸不定的甘甜。
“对了。”
声音去而复返,惊得正垂眸细品橘瓣的贺愿下意识地将剩下的橘子藏匿身后。他脸颊还微微鼓着,未来得及完全咽下,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骤然惊扰、强作镇定又掩不住慌乱的猫。
宋敛在三步外悠然站定,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贺愿这难得的失态,眉梢轻挑:“尝到甜头了么?”
言外之意,清晰得近乎挑衅。
贺愿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尚可。”
宋敛将案头那堆积如山的精致请帖囫囵揽入怀中:“这些世家贵女,瞧着倒是花团锦簇,实则个个都配不上我的小阿愿。”
不等贺愿作出任何反应,他便已抱着那满怀的香笺粉柬,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书房。
“等着!来日我必为你寻个顶好的!”
“……”
贺愿并未应声,横竖这些请帖,本也是要一一回绝的。
暮色渐沉,书房外传来些许细微响动。贺愿抬眼,恰见半张绯红的脸颊自门帘边怯生生探入。
“挽歌姐姐说……过几日,是小侯爷生辰……”
贺愿目光落在他那被揉得发皱的袖口上。这孩子定是又如幼时一般,在心事里搅着衣袖,在廊下徘徊了许久。
“枣、枣泥圈!”云晚寒像是鼓足了勇气,咬住下唇轻声道,“乘景哥哥说……侯府厨子做的枣泥圈,比宫里的还要酥香……”
一声极轻的笑音逸出。
贺愿垂首,以拳抵唇,掩去唇角悄然浮起的笑意。
他这个傻弟弟啊。
“宴席当日,你自去寻宋乘景便是。至于宋小侯爷那边……自有为兄去分说。”
“当真?”云晚寒雀跃着扑进贺愿怀中,撞得木椅吱呀轻响。
“当心墨!”
贺愿虚扶住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枣泥圈须得现炸的才香酥,你可莫要误了时辰。”
云晚寒得了兄长的准话,心满意足,像只撒娇的小猫般在贺愿怀里又蹭了蹭:“唔……哥哥最好了。”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发出一声轻轻的“咦”。
“哥哥今日……是见客了么?”
他那把专属的椅子,此刻仍静静摆在贺愿身侧,位置与往常不同。
贺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身侧那把空置的椅子:“嗯,宋小侯爷方才来过,商议些朝务。”
云晚寒“哦”了一声。他对那位总是带着笑、眼神偶尔让他有些害怕的小侯爷并无太多好奇,只要不影响他去吃枣泥圈便好。他又赖在兄长怀里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
“哥哥,我听思画姐姐说,今日有好多世家贵女给你递帖子。哥哥是要成婚了吗?”
贺愿缓声道:“那些世家贵女大都牵连甚广,哥哥都已回绝了。”
“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云晚寒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认真构思起来,“我觉得,未来嫂嫂要配得上哥哥,得长得高一些,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不让哥哥总是忧心。还得要会做饭,不用特别好吃,只要会做些简单的药膳就好……哥哥既然不喜高门贵女,那身份自然不必太高,贩夫走卒,都行。”
贺愿听着弟弟这番天真又恳切的“择嫂标准”,眼底不禁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屈指,极轻地刮了一下云晚寒的鼻尖:“要求倒还不少。”
云晚寒捂住鼻子:“那是自然!哥哥值得最好的!而且……一定要对哥哥好。比所有人都好。那哥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什么样的?
贺愿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真正思忖过。血海深仇与步步惊心早已将风月之情挤压得无处容身。他生命中所遇之人,非敌即友,或可利用,或需戒备,真心二字,于他而言近乎奢望。
他甚至未曾想过,自己还能拥有“喜欢”的资格。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身影。那人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的笑,行事乖张放肆,又屡屡在他最意想不到之处,递来一丝笨拙又滚烫的……关切。
贺愿迅速敛住这瞬间的失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影像驱散。
他垂下眼帘,看着弟弟充满期待的眼眸,终是缓缓摇了摇头:“哥哥如今……并无此想。世间安得双全法。哥哥此生,但求你能平安喜乐,足矣。”
至于其他,皆是负累,亦不敢奢求。
云晚寒似懂非懂,下意识地握住贺愿微凉的手指,小声道:“哥哥也要平安喜乐。小晚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贺愿唇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实的、浅淡的弧度。正欲开口,云晚寒又“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还有最最最要紧的一条!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怕苦!”
“嗯?”贺愿一时未解其意。
“哥哥喝的药那么苦,”云晚寒皱紧了小脸,“若是未来的嫂嫂也怕苦,不肯帮哥哥尝药、试温度,那怎么行?”
贺愿伸手,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好。都依你。”
“将来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必得先过了我们小晚这一关。不怕苦,是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