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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宋敛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那片诱人的唇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觊觎已久的珍宝,思考着从何处下口。
      贺愿清楚地意识到,此刻任何一点退却或迎合,都可能点燃对方眼中那簇已然失控的火苗。
      然而宋敛却并未再进逼。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晃了晃那支不知何时握于掌中的玉箫:“听什么?”
      贺愿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唇瓣上移,落在那支玉箫,再缓缓迎上宋敛戏谑中藏着深意的眼睛。下颌处的钳制并未松开,玉扳指的微凉仍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笑了:“小侯爷想让我听什么?是听这箫声……还是听你的心跳?”
      宋敛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逞般的懒洋洋:“《折柳》太悲,《落梅》又过于孤清。不若……奏一曲《凤求凰》?”
      贺愿微微偏头,彻底脱离了宋敛指尖的钳制。
      “小侯爷的箫艺,还是留待他日,赠予知音吧。”
      这便是明确的拒绝了。
      宋敛从容收回玉箫,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调戏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殿下怎知,您不是我的知音?”
      不等贺愿回应,他又正了神色:“云州案水深,宗谱一事更是将天捅了个窟窿。殿下接下来,欲如何落子?”
      贺愿静默一瞬。
      “等。”
      “等?”宋敛挑眉。
      “等那沉不住气的,先动。”贺愿道,“等那本摔出来的宗谱,在有些人心里,烧起一把再也压不住的火。”
      他们如今要做的,不是贸然出击,而是静观其变。那幕后之人既然费尽心机将线索送到他们眼前,必然有所图谋,有所后续。而朝堂之上,因那本宗谱而心惊肉跳、坐立难安的,也绝不止一两人。
      以静制动,有时才是最高明的进攻。
      宋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执起桌上那盏早已温凉的茶,向着贺愿微微一敬。
      “好。”他笑道,“那臣便陪殿下,一起等这场好戏开锣。”
      茶凉了,入口涩然,却仿佛比任何醇酒都更令人清醒。
      “小晚还未归来?”贺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
      思画正将散乱的棋谱分册细细归整,闻言应道:“殿下已是第八回问了。小公子兴许今夜就宿在楚老先生府上了。”
      自云晚寒得见楚州,便日日缠着老人家请教药理,每每晨光未熹便出门,待到星子铺满青石板路的时分方归。
      恰时挽歌捧着暖手炉进来,接口道:“今晨霜气重,瞧见小公子在药圃里翻土,鬓发间都沾着细碎霜露,人倒比旁边新栽的那丛龙脑冰片更显憔悴几分。”
      贺愿无奈摇头,将棋谱翻至末章,问道:“京城里最好的发冠铺子……应该是在城西?”
      挽歌添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殿下平日不尚珠玉,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宋敛生辰。总该再备一份薄礼。”
      灯影摇曳,映得盘上棋路蜿蜒如困龙。竟是一着珍珑,走成了死局。
      贺愿垂落的眼睫微微一动。他凝视着棋盘上那条自陷囹圄的“困龙”,半晌无言。
      挽歌与思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然退至外间。
      良久,贺愿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
      宋敛……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细如发,眼光毒辣。寻常的金玉古玩,只怕入不了他的眼,反倒显得刻意。
      贺愿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上,忽而定住。
      一个念头,带着近乎恶劣的意味,悄然浮上心头。
      午后暖阳斜斜映入雕花槛窗,又在贺愿面前堆积如山的请帖前失了温度。檀木案几上,那些以金丝银线精巧绣着闺阁芳名的信笺,正幽幽散发着各色脂粉香气。
      御史大夫家的画舫春宴,赵侍郎府的红叶寺游……仿佛整个长安城待字闺中的贵女皆化作了这纷扬而至的雪片,要将易王府的书房彻底淹没。
      “哟。”
      宋敛不知何时已倒悬于雕梁之上,两指间正夹着一封鹅黄信笺。待看清落款处那娟秀的“苏氏阿绾”四字,他轻笑一声,翻身落地,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穿堂风,惊得案头宣纸纷扬四散。
      而后,他得出了结论。
      “看来,都是想与易王殿下结秦晋之好呐。”
      贺愿闻言淡淡道:“你既这般艳羡,不如本王替你保个媒,如何?”
      “昨夜子时三刻,宫里出了件大事。”
      宋敛将那封精致的请帖轻轻放回案上,神色难得一正。
      贺愿搁下笔,抬眸看向宋敛,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何事?”
      宋敛信步绕至案前,随意地倚坐在案几边缘,拿起贺愿方才放下的那支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
      “听说,长春宫那位太妃娘娘,昨夜险些‘凤驾西归’。据说是用了碗冰糖燕窝后,便心悸气短,呕血不止。太医院院判亲自施针灌药,折腾到东方既白,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中毒?”
      “查不出来。”宋敛将笔尖对准窗外光晕,看着那抹刺目的黑,“银针未黑,试毒内监也安然无恙。症状却凶猛得很,像是……某种极为刁钻的秘药。”
      “更巧的是,就在太妃呕出第一口血的同时,她竟嘶声怒斥,踩着至亲双生弟弟的尸骨登天……他不配为君!”
      “双生弟弟的尸骨……”贺愿重复着这七个字。若言“双生”,那只能是当今陛下谢止与远在封地的陵王谢雪尽。
      一个被皇族深深掩埋、绝不容外人道的秘密。
      宋敛继续道:“殿下可知,此言一出,长春宫即刻便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所有在场宫人内侍一律锁拿,密送诏狱。如今宫里知道此事的,绝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太妃神智昏聩中的呓语,本可当作胡话处置。但偏偏结合那查不出的剧毒……陛下震怒,却更惊疑。”
      贺愿问道:“那碗冰糖燕窝,经手之人可彻查了?”
      “正在密查。但恐怕……难有结果。”
      倚坐在书案边的宋敛转过身,彻底与贺愿面对面。因着坐姿的缘故,他视线高出许多,几乎将贺愿笼在身影之下。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抬脚,靴尖似有若无地欲朝贺愿双膝之间点去,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合拢腿侧身避开。宋敛收回脚,仿佛方才只是随意调整姿势。
      “对方既然能用出这等连太医都验不出的秘药,自然不会留下轻易能抓到的把柄。”
      贺愿微微蹙眉:“未必需要实据。只需知道,谁最不愿让太妃开口,又是谁,最怕那些被尘封的旧事重见天日……”
      还能有谁。
      太妃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更是当年“双生子”降生时的亲身见证者之一。她昨夜骤然中毒,濒死之际嘶声喊出“踩着至亲双生弟弟的尸骨登天”,怕是以为自己遭了帝王灭口,惊惧怨愤之下,决意玉石俱焚。
      宋敛道:“殿下之意是……有人不仅要太妃死,还要她在死前,说出那句足够诛灭九族的话?”
      “一句清醒时绝不敢吐露、唯有在濒死惊怒之际才可能宣泄而出的……真相。”贺愿道,“下毒是手段,让她在‘被害’的极端情绪下指控陛下,才是目的。”
      “一石二鸟。”宋敛接口,“若太妃毒发身亡,死前此言便是对陛下最恶毒的诅咒,足以在史书上留下猜疑的阴影。若太妃侥幸未死,此言既出,陛下为自证清白、也为掩盖秘辛,也绝不会再容她活命……更会彻底清洗长春宫。幕后之人,根本不在乎太妃是死是活,只在乎她能不能开出这朵‘恶之花’。”
      好狠辣的计策。无论成败,都能在陛下与太妃之间,在已然晦暗的宫廷旧史上,再狠狠斩下一刀,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而能调动这等秘药,又能精准预判太妃反应,甚至可能……引导她将怀疑指向陛下的人,”贺愿沉吟道,“其能量与对宫廷秘事的熟悉,绝非寻常之辈。”
      “陛下此刻,想必亦如坐针毡。被自己父皇当年可能做过的事反噬,被自己宫中的人以如此方式算计……他此刻的惊怒,恐怕远多于悲伤。”
      一个“双生子”的诅咒,一碗查不出毒的燕窝,一句濒死的指控。
      看似混乱的线索,精准地串联起来,直指龙椅上那位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这潭水,”宋敛兴奋道,“被彻底搅浑了。”
      “水浑了,才好摸鱼。只是不知,这摸鱼的人,是想从中捞出前程,还是……想将这江山,也搅得天翻地覆。”贺愿转向宋敛,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但有一点。封陵王谢雪尽,不是至今仍好端端地在自己的封地上活着吗?”
      “也不一定。”
      宋敛走到一旁,又拖了把椅子过来。那是贺愿偶尔教云晚寒习字,或是少年黏着哥哥看书时备下的。
      贺愿方才已微微侧身,此刻便维持着这个姿势未动。若他刻意避开,而对方并无他意,反倒显得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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