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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紫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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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朝会甫始,已闻争执之声。
贺愿方踏入殿门,便见中书侍郎裴寂与尚书令崔鹏举正对峙于御阶之前,气氛凝重。裴寂是位以刚直闻名的寒门谏臣,此刻面色赤红,像只被激怒的斗鸡。
“云州十六县,河道淤塞三月,饥民易子而食!而今竟只派一五品巡察使前往,非是抚民,实是僭越!”
对面,尚书令崔鹏举语带讥诮:“裴侍郎莫非忘了康定十四年漕运旧案?当年工部侍郎持节南下,反被当地刺史捆缚手脚,投江喂了王八。官阶不高么?品级不重么?”
裴寂胸膛剧烈起伏,其声悲愤近乎泣血:“崔大人可知‘易子而食’四字如何写法?可知昨夜京兆府狱中暴毙的流民,怀中竟藏有何物?是半截婴孩指骨!”
他转身,面向谢止深深长揖:“臣裴寂,泣血恳请陛下,彻查云州刺史与户部近年所有钱粮往来!”
“荒唐!”御史大夫疾步出列,“正月未过,朝堂之上岂容此等血光之言!云州一案自有大理寺……”
“大理寺殓房的灯,此刻还亮着。”
一道清冽声音自殿门处截断他的话。
满殿目光回转。只见宋敛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外。
他缓步上前,于众目睽睽中从容行礼,继而轻描淡写般补上一句:“臣来时,恰见大理寺主簿怀抱玉牒金册奔走于阶,不慎跌了一跤,金册散落满地。”
一直沉默的谢止缓缓倾身,终于开口:“你说……是什么册子?”
宋敛应道:“回陛下,是封陵王贺岁的宗谱。”
紫宸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连方才争执最凶的裴寂与崔鹏举,此刻也僵立原地,面色惊疑不定。
“封陵王的宗谱……”谢止重复了一遍,“为何会在大理寺?又为何在此时……摔了出来?”
宋敛垂眸:“臣亦不知。只见主簿面色惶急,怀抱数卷金册玉牒自文库疾出,言说要即刻送入宫中。至于为何是此时……臣不敢妄测。”
御史大夫方才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宗谱乃皇室秘档,非诏不得出。大理寺何以……”
宋敛继续道:“册页散落时,恰有数页被风卷至臣的脚边。其上朱笔批注,墨迹犹新。”
“批注了什么?”谢止追问。
宋敛终于抬眼:“臣,不敢妄言。只瞥见似乎与……云州漕运的年例、以及几位王爷的封地贡赋有关。”
殿内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云州案、宗室玉牒、封地贡赋……这几样东西被轻飘飘的一句话串联起来,其下隐藏的漩涡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粉身碎骨。
御史大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宋敛妄言,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寂看向宋敛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平素玩世不恭的小侯爷。
崔鹏举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那抹惯常的雍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贺愿静立一旁,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切思绪。宋敛这一手,看似无意,可却精准地将一颗火星投入了早已备好的干柴之上。
谢止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宋敛身上。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好,好得很。一个云州案,竟能牵扯出这许多趣事。”
“宋敛。”
“臣在。”
“既然册子是你看见的,便由你协同大理寺,将散落的金册一页不少地找回来。若有损毁……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宋敛躬身领命。
“至于云州案……”谢止的目光掠过裴寂,又扫过崔鹏举,“巡察使照派。另,着吏部、户部、工部,三日内将云州三年内所有河道款项、粮草调度、官员考绩文书,悉数整理封存,送至垂拱殿。”
“朕,要亲自看看。”
亲自查看?这意味着陛下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一部衙门,要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更意味着,云州案,已不再是简单的河道淤塞或地方贪墨,而是真正惊动了天听,即将掀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说罢,谢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去,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各种猜测在无声的目光交换中滋生蔓延。
宋敛缓步退至贺愿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这病,生得真是时候。”
贺愿低咳两声:“小侯爷的戏,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愿步出殿门,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宋大人。”
宋敛应声停步,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十日前暖阁中十指交扣的温度与触感,仿佛刺破时光,再度灼上肌肤。
贺愿上前半步,唇角竟罕见地朝宋敛牵起一抹温煦的弧度:“听闻醉仙楼今日新到了关外的鹿筋,炙来下酒最是相宜。大人可愿同往?”
两侧鱼贯而出的朝臣们看似恭敬垂首,步履匆匆,实则无不竖起了耳朵,捕捉着这两位风云人物之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正觉腹中饥馑,”宋敛应得干脆,再自然不过地握住了贺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岂能无热酒相佐?”
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十指相扣,坦然自若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身后那些探究、惊疑、乃至隐含非议的目光,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直至登上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
车内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方才在宫人面前刻意维持的从容瞬间消散,贺愿率先松开了手,悄然缩回袖中。
宋敛掌心一空,莫名的空落。他捻了捻指尖,道:“殿下这戏,做得未免太足了些。明日怕是整个京城都要传遍,平华侯世子与易王殿下携手同游醉仙楼,情谊……匪浅。”
贺愿道:“小侯爷配合得也不遑多让。岂不正合你意?”
宋敛凑近了些:“合意是合意……只是,殿下方才邀约时,说的可是鹿筋。莫非真想与臣去醉仙楼大快朵颐?”
贺愿挑眉:“不然呢?小侯爷以为本王是借故与你私会?”
“臣不敢。”宋敛从善如流地应道,“只是好奇,殿下何时对这等口腹之欲上了心?”
“本王对许多事都上了心。”贺愿淡淡道,“譬如云州案,譬如……那本摔得恰到好处的金册玉牒。”
宋敛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敛去,缓声道:“殿下是想问,那宗谱之事,是巧合,还是人为?”
贺愿不语,算是默认。
“册子是真摔了,批注也是真有。”宋敛靠回厢壁,“至于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摔出来,又为何恰好让我看见……殿下觉得,这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么?”
贺愿当然不信。
今日朝堂之上,宋敛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云州案与宗室、贡赋牵连在一起,瞬间将水搅得更浑,也让陛下不得不亲自介入。这一手,精准地打破了某些人试图将云州案控制在地方层面的企图。
“是谁的手笔?”贺愿问。
宋敛摇了摇头:“手笔谈不上,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有人不想让云州案悄无声息地被压下去,甚至不惜将宗室秘辛掀开一角。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那根搅动漩涡的棍子罢了。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州案背后的牵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危险。已经有人不惜暴露皇室隐秘,也要将此事捅破天。
贺愿沉默片刻,道:“醉仙楼的鹿筋,滋味确实不错。”
宋敛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一笑。
是啊,此刻隔墙有耳,车外有眼。有些话,不必说尽。
他扬声对外面的车夫道:“去醉仙楼,要一间临河的雅阁。”
“是,少爷。”
马车转向,朝着京城最负盛名的酒家驶去。
醉仙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内,贺愿垂眸,斟了两盏茶。
“不是说来喝酒的?”宋敛语带调侃,身子也随之微微向前倾去。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距对方三尺之处停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那是彼此都默契承认、不可轻易逾越的界限。
贺愿并未抬眼,将斟至八分满的茶盏推向宋敛那边:“酒烈伤身,小侯爷还是先用些茶,润润喉再饮不迟。更何况,有些话,清醒时说,总比醉后胡言来得稳妥。”
宋敛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收回前倾的姿态,执起那盏温热的茶,只在指间缓缓转动。
“殿下是怕我酒后失态?还是怕我……酒后吐真言?”
贺愿不答,转而道:““那本宗谱,小侯爷究竟看到了多少?”
宋敛转动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唇角的玩世不恭稍稍敛去:“殿下以为我看到了多少?”
“是我在问你。”
宋敛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不多,但足够惊心。几笔朱批,勾连的却是云州三年漕粮入库数目与封陵王属地逐年递增的年敬清单。数字……严丝合缝。”
封陵王谢雪尽……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向来是朝中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若云州贪墨案最终竟牵扯到这位王爷……
“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贺愿接道,“意味着层层盘剥,直至民不聊生的背后,可能站着谁也动不了的人。意味着那本宗谱摔出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借你我的手,将这盖子彻底掀开。”
甚至不惜将皇室丑闻曝于光天化日之下。那幕后之人,所图绝非小事。
“殿下怕了?”
贺愿笑了:“怕?本王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敛凝视着贺愿眼中那片运筹帷幄的冷厉寒光,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兵来将挡。”
随着每个音节落下,他便向贺愿逼近一分。
直至两人呼吸可闻。
宋敛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钳住了贺愿的下颌。
青年的容貌何止是漂亮二字可以形容。
一双含情目似醉非醉,眉如远山青黛,常年病弱的肌肤透出几分瓷白的易碎感。而这一切素净之中,唯有一处夺目的异色,便是那唇。
宋敛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恰在此时不偏不倚地压上那抹淡绯唇角,凉温相触,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细细描摹着那两片淡色的唇,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的藏品,又或是……在确认某种即将逾越的界限。
贺愿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算不上禁锢的钳制,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敛,眼底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仿佛在无声诘问:你敢吗?
“水来……”宋敛将最后半句谚语缓缓吐出,“……我便为你,土掩。”
“小侯爷约莫有些放肆了。”贺愿本意是提醒宋敛幕后之人的身份,但宋敛显然会错了意。
“我还可以更放肆一点,殿下要试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