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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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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步履轻快地穿过花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飞扬神采。这回他没等长公主发话,便主动凑到近前,声音里都带着雀跃的尾巴:“阿娘——”
长公主正执笔批阅府内事务,闻声并未抬头,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一副“有屁快放,少来聒噪”的冷淡模样。
宋敛浑不在意,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儿子跟阿愿,和好啦!”
长公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敛这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和好了?怎么个和好法?是又打了一架,还是你单方面又被人家撅回来了?”
宋敛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些不太光彩的回忆。但他立刻挺直腰板,强行挽尊:“阿娘!您就不能想点好的?这次是……是心平气和地谈开了!”
“谈开了?”长公主挑眉,显然不信,“就凭你?还能跟愿儿‘心平气和’地谈开?莫不是又说了什么混账话,把人惹毛了,最后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认错求饶?”
宋敛被噎得说不出话,嘴上还不肯服软:“……反正就是和好了!他还……他还……”他差点脱口而出“他还碰了我的手”,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硬生生转了个弯,“反正就是态度好多了!”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眼神闪烁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已是了然七八分。她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看来是吃了不小的亏,才能换来人家一点好脸色。罢了,既然肯低头认错,总算还有点长进。说吧,这次又许出去多少好处?还是又答应了人家什么不平等条约?”
“……”
宋敛定了定神,决定无视长公主的目光,强行将话题扭到自己更关心的方向上:“阿娘,过几日便是儿子的生辰了,您今年……给我备了什么好礼?”
“怎么?前几日刚闯了祸,今日又来讨赏?宋云靖,你这脸皮厚度,倒是年年见长。”
宋敛被噎得一顿,依旧眼巴巴地望着长公主:“往年那些玉冠佩剑什么的,也忒没新意了些……今年能不能……换点别的?”
长公主这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写满“想要”的脸上:“礼物嘛……自然是备下了。一套新制的《礼记注疏》,并《通典》十卷。望你日后言行举止,能多些规矩,少些莽撞。这份礼,可还合你心意?”
宋敛整个人都蔫了几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礼记》?《通典》?阿娘……这、这哪是生辰礼,这分明是……”
分明是折磨!
后面几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长公主看着他瞬间垮掉的脸,故作严肃:“怎么?嫌为娘的礼太轻?还是觉得……配不上你宋小侯爷的身份?”
宋敛:“……”
他悻悻然从长公主处告退,心中那点关于生辰礼的期待被一套《礼记》砸得粉碎。他此刻无比确信,来找母亲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那么,正确的决定为何呢?
几乎毫不犹豫地,他的脚步便转向了易王府的方向。
而被宋敛内心划归为“正确决定”的贺愿,此刻正于书房案前批阅文书。闻听通报,他并未抬头,直至处理完手中那一页,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不请自来的某人。
“生辰礼?”贺愿目光扫过宋敛那明显带着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神情,反问道,“小侯爷想要何物?”
宋敛被他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弄得一噎,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总不能直说“你送什么都行,哪怕给我片树叶我也高兴”吧?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道:“……随便什么都行。你……你看着送就好。”
贺愿静静看了他片刻,直看得宋敛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就在宋敛几乎要扛不住这沉默的审视时,贺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微微倾身,以手支颐,懒懒托腮,朝他勾勒出一个眉眼弯弯的弧度:“好。”
宋敛怔忡间,只见那人已收回目光,重新执起了笔,仿佛刚才那昙花一现的笑痕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预想中的推拒、冷言,一样都未发生。这般轻易便得了应允,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贺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敛在易王府书房里又干站了一会儿,见贺愿已重新垂眸专注于文书,丝毫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那副“礼物已允,你可自便”的冷淡姿态,与他方才那昙花一现的笑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下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不好再杵着碍眼,只得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道:“那……那我先走了?”
贺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敛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转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指望对方能再说点什么,哪怕一句“慢走”也好。然而贺愿始终没有再抬头。
直至他快迈出书房门槛,身后才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后日酉时。”
宋敛脚步猛地顿住:“什么?”
贺愿依旧没有抬头:“不是要生辰礼?后日酉时,过时不候。”
宋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失落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应道:“一定到!绝对准时!”
他几乎是蹦跳着出的易王府,来时那点因长公主而起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后日酉时”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品咂出无限的期待和欢喜。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贺愿会送他什么?总不会……真是一方砚台吧?不过就算真是砚台,那也必定是贺愿用过的!似乎……也不错?
两日时光变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约定那日,宋敛从午后便开始坐立难安,换了不下三套衣裳,总觉得哪套都不够郑重。他提前大半个时辰便到了易王府附近,又不好意思提前敲门,只得在街角来回踱步,时不时整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冠。
酉时正刻,他几乎是踩着点,精准地叩响了易王府的门环。
开门的依旧是乔正,见是他,并未多言,只沉默地引着他入内。
这一次不是去往书房。
乔正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路行至府邸深处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
“小侯爷请在此稍候。”乔正说罢便退了出去。
宋敛独自站在阁中,心下好奇更甚。这地方不似书房严肃,更不像日常待客之所,倒透着几分……私密与暖意。
案上已温着一壶酒,几样清淡雅致的点心,不见贺愿人影。
他正暗自猜测,忽闻身后珠帘轻响。
宋敛蓦然回头。
只见贺愿缓步而入,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少了平日朝堂之上的清冷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甚至……柔和。
他手中并未捧着任何看似像礼物的锦盒。
贺愿走至案前,目光扫过宋敛身上那套明显精心挑选过的锦袍,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示意他坐下。
“还以为小侯爷今日又要翻墙而入。”他执起酒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温酒。
“我……我那是……”宋敛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愿却并未深究,将一杯酒推至他面前:“生辰吉乐。”
宋敛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心中也跟着一暖。他看着贺愿,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礼物呢?
贺愿自己也执起酒杯,并未有取出礼物的意思,淡淡道:“怎么?这杯酒,不算礼?”
宋敛一愣,连忙道:“算!自然算!”他说着,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梅香,一路暖入胃中。
然而一杯酒尽,贺愿依旧没有表示。
宋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所以……真的只是一杯酒?虽也开心,但……总归是有些失落的。
他正努力掩饰情绪,贺愿又道:“伸手。”
宋敛下意识地伸出手。
贺愿的指尖微凉,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摊开向上。
然后,将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十指缓缓交错,紧密相扣。
宋敛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贺愿的指尖安静地躺在他的指缝间,肌肤相贴处传来清晰而微凉的触感。
“这……这……就是……生辰礼?”
贺愿任由他握着,反问道:“不然呢?”
“小侯爷千金之躯,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本王思来想去,唯有此物,还算……特别。”
宋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猛地收拢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怕它消失一般。
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和温度,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让他心悸。
“特别……”他喃喃重复着,“何止特别……”
这简直是他此生收到的,最荒谬,最难以置信,也最……珍贵的礼物。
暖阁内烛火摇曳,酒香微醺,两人隔案对坐,双手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