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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宋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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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大步流星地走出十数步,胸腔里那股被羞辱和怒火灼烧的痛楚并未随着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地啃噬着他。
贺愿那双冰冷厌弃的眼睛,和那“附骨之疽”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猛地停住脚步,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显。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忍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疏离和厌恶?凭什么他宋敛想要靠近一个人,就变得如此不堪,甚至被视作瘟疫般避之不及?
是,他是尾随了,是手段不上台面。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那股横冲直撞的委屈和不甘猛地压过了骄傲与愤怒。
下一瞬,他竟然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猛地转身,沿着原路疾步折返!
贺愿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绪未平,见那人去而复返,不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戒备。
宋敛几步便跨回贺愿面前。他不再掩饰,所有伪装的懒散和戏谑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执拗。
“贺愿!刚才那句话,是我混蛋!”
“我跟着你,是我不对。手段难看,惹你厌烦,是我不对!可我宋敛对天发誓,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半分!”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陛下突然召见你所为何事!我就是……担心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你骂我也好,厌我也罢,我都认了!但‘附骨之疽’这四个字……太重了。贺愿,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判了我的罪。”
贺愿完全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宋敛像是打开了闸口,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是!我宋敛是混账,是惹人厌!我做事不顾后果,只会惹你生气!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用看秽物一样的眼神看我?我送那些小玩意,不是戏弄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贺愿!”
“你把自己封得那么死,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我除了用这些蠢法子,我还能怎么办?!”
“你说我是附骨之疽……或许是吧。可我他娘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你,就是想确认你还好好的!这也有错吗?!”
贺愿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敛。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保护色,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滚烫的内核。
那些他以为的试探、戏弄、甚至别有所图,此刻在对方几乎称得上是狼狈的剖白面前,似乎都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原来那些不合时宜的小玩意,那些看似轻佻的举动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个……不知所措、只会用最笨拙方式表达关心的宋敛。
心口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灼热的温度烫化了一角。
贺愿垂下眼帘,避开对方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良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宋敛,你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低声道:“方才……是我言辞过激。‘附骨之疽’四字,我收回。”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和……软化。
宋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预想了贺愿更冷的嘲讽、更决绝的拒绝,却独独没等到这样的……近乎默认的回应。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竟让他生出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个惯有的笑来掩饰这份失态,嘴角动了动,却最终没能成功。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满腔翻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悄然泄去,只留下一种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贺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些许。
而宋敛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只是并肩走出几步,宋敛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方才那番不管不顾的“大义凛然”,耳根漫上一丝不自然的薄红。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猛地记起,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早已被长公主扣下,连平日备用的玉箫也忘在了府中。
手中空落落的感觉让他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宽大的袖口,那副难得的、略显局促的模样,与他平日张扬肆意的姿态判若两人。
贺愿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小动作,想起这人虽行事荒唐,但似乎……确无真正恶意。自己方才那句“附骨之疽”,或许真的过于刻薄冷硬了些。
他停下脚步:“怎么了?”
宋敛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能不能牵手。”
贺愿怀疑自己听错了。
牵手?
在这宫规森严、耳目众多的禁宫之内?两个成年男子?在他刚刚才用最冰冷的言辞斥责过对方之后?宋敛这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便要蹙眉冷斥,可目光触及宋敛那微微泛红的耳根、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以及那双无意识地、更加用力绞紧袖口的指节……那几乎称得上是“可怜”的模样,竟将他已到唇边的拒绝生生堵了回去。
贺愿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四周。幸而此处已是宫苑相对偏僻之处,并无闲杂人等。
他再次看向宋敛,对方依旧僵立着,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荒谬。
贺愿在心中再次闪过这两个字。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方才那点微妙的缓和情绪冲得七零八落。贺愿几乎要气笑了。
“宋云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宋敛依旧固执地盯着旁边的宫墙,“就……就一下下。没人看见。”
这话简直荒谬得令人发指。贺愿简直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是如何构成的。方才还在剑拔弩张、互揭伤疤,转眼就能提出这种……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你……”贺愿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应对这种状况,所有的冷厉和疏离在宋敛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效力。
他看着宋敛那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以及那强装镇定实则手指都快把袖口绞烂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气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啼笑皆非的情绪所取代。
这人……有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偏偏还是个武力值极高、身份极贵、破坏力极强的熊孩子。
最终,贺愿自暴自弃般地,极快地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碰了一下宋敛那紧攥着袖口、微微发抖的手背。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牵手。
“够了?”贺愿迅速收回手,“可以走了吗?”
“够……够了。”宋敛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木纳地跟着贺愿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背上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冰凉的、又仿佛能灼伤人的触感。
贺愿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耳根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薄红。
这都叫什么事儿!
宋敛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方才被那微凉柔软触过的手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自接触点悄然蔓延开。
若是……若是往后都不带那劳什子扇子出门,是不是就能……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耳根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回升。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这荒唐的想法,强行将话题拽回正轨:“咳……陛下方才召你过去,所为何事?”
听到宋敛的问话,贺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陛下所为何事?自然是那桩令人心烦的指婚。
但他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宋敛。一来,此事关乎大公主清誉,更关乎陛下布局,不宜与外臣多言。二来……他潜意识里觉得,若让宋敛知晓,以这人跳脱不定、又时常越界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更大的麻烦来。
皇帝联姻的意图,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绝非可以随意宣之于口之事,尤其……是对宋敛。
但此刻,身后那人刚刚以一种极其笨拙又出乎意料的方式,短暂地打破了两人之间坚冰般的隔阂。直白的拒绝或敷衍,似乎都显得过于冷漠。
他略作斟酌道:“陛下关怀病体,问了问府中近日情况,另……提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宋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闻言眉头微蹙。他自然听出这话里的保留,但贺愿肯回答,本身已是一种态度的软化。若是放在一刻钟前,他得到的恐怕只会是冰冷的“与阁下无关”。
“旧事?什么旧事?”
贺愿侧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适可而止”,但还是答道:“一些关于先帝朝末年的旧闻罢了。”
先帝朝末年……那是一个充满变数和禁忌的时期。
宋敛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若有所思。他虽不知具体何事,但直觉感到贺愿此刻的处境,或许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地并肩走在漫长的宫道上。直到宫门在望。
贺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敛:“我到了。”
宋敛也停下,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那支老山参,记得让厨房炖了。”
一句别别扭扭的关怀。
“嗯。”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份回应已足够。
宋敛看着贺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抬手,又一次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今日这趟皇宫,走得……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