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殿内暖 ...
-
殿内暖香融融,与殿外的清冷截然不同。谢止并未坐在膳桌旁,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寒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愿儿来了。坐吧,陪朕用些简单的膳食。”
贺愿依言行礼落座。宫人悄无声息地布上菜肴,皆是清淡滋补之品,显然是为他这病弱之身特意准备的。
“身子可好些了?”谢止状似随意地问道,“那日朝会上,真是吓了朕一跳。”
贺愿微微垂眸:“劳陛下挂心,只是旧疾偶发,并无大碍。”
“那就好。”谢止夹了一箸清笋放入他盘中,“你年纪轻轻,总要好好保养才是。朕还指望你日后为朝廷多多分忧。方才在殿外,见到裴郁那小子了?”
贺愿答道:“是,见到了。”
“那孩子,被朕惯坏了,没个正形,在你面前失了礼数,你别往心里去。”
贺愿道:“陛下言重了。裴指挥使性情直率,臣并未觉得有何失礼之处。”
谢止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风物闲话。
一顿午膳,在看似轻松和睦的氛围中进行着。
然而贺愿心中清明如镜。
从林平安看似赔罪实则警告的言行,到皇帝此刻状似无意的提及……无一不是在敲打他,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因一时恩宠便失了分寸。
裴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陛下身边,自有亲信。而他贺愿,无论表现得如何恭顺,终究是外人。
这顿御膳,吃的不是饭菜,是天威,是试探,是绵里藏针的帝王心术。
膳毕,贺愿接过内侍恭敬呈上的温湿帕子,仔细擦拭着指尖。
谢止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朕听闻,平华侯府近日往你府上送了不少东西?敛儿那小子,心思跳脱,若仍有行事不周、惹你烦忧之处,你无需顾忌,尽管告知朕。”
长公主乃先帝元后唯一嫡出,身份尊贵非凡。谢止虽为继后所生,论起亲缘,宋敛确该唤他一声舅舅。这份血缘牵连,此刻被皇帝轻巧提起,看似拉近关系,其下深意却耐人寻味。
贺愿恭声应道:“陛下关怀,臣感念于心。小侯爷……身份贵重,天潢贵胄,些许往来,臣唯有感念,岂敢有丝毫烦忧僭越之想。”
他言辞谦卑,将一切轻描淡写归结为“感念”,巧妙地避开了对宋敛行为本身的评价,更丝毫不露个人情绪,谨守着一个臣子、一个“外人”的本分。
谢止闻言,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他轻轻颔首,仿佛对贺愿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颇为满意。
“你总是这般知礼懂事。敛儿若能有你一半沉稳,朕与皇姐也便能省心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夸赞与无奈,可却将贺愿不动声色地抬到了一个懂事的位置上,仿佛他若与宋敛计较,便成了不懂事。
“陛下过誉。小侯爷赤子心性,自有其过人之处,臣万万不及。”
贺愿依旧将姿态放得极低,不接那“沉稳”的夸赞,也不评价宋敛的“赤子心性”究竟是好是坏,只一味谦逊,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谢止看着他,笑了笑,终于不再围绕宋敛的话题打转:“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你身子是否安好,二来,也确实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贺愿知道真正的戏来了:“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朕的容儿,如今也到了适婚之龄。与你年岁……倒是相仿。”
“容儿性子静,心思也纯善,只是自幼长在深宫,难免孤单了些。”谢止道,“朕总想着,该为她寻一位品性端方、能护她周全的驸马。”
话已至此,其意昭然若揭。
大公主谢将容,虽是庶出,可也是金枝玉叶,皇帝的掌上明珠。陛下此刻提及,其意不言自明,他想招贺愿为驸马。
此举看似恩宠无限,将一位身份敏感的亲王与皇室紧密捆绑,实则是要将贺愿彻底纳入掌控。一旦尚了公主,他便永远是“臣”,是“半子”,再也无法脱离皇帝的羽翼和监视。这既是荣宠,也是最精致的牢笼。亦能借此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尤其是……安抚那些因易王骤然而起而感到不安的世家。
这是一步妙棋。对皇帝而言,几乎是一举数得。
贺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陛下,大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臣乃戴罪之身,蒙陛下天恩浩荡,方得苟全性命,封爵易王,已是殊恩过望,岂敢再有半分非分之想?臣蒲柳之姿,残病之躯,实不堪匹配凤仪,万望陛下……收回成意。”
谢止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愿儿,何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品性,朕心中有数。此事……朕也只是暂且一提,你不必即刻回复,可细细思量些时日。”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皇帝给了他时间,可并未给他拒绝的余地。
“是……臣,谢陛下厚爱。”贺愿低声应道。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既然开了这个口,便绝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的时日,恐怕会有更多的“劝说”和“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直到他“心甘情愿”地接下这门婚事。
步出垂拱殿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贺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贺愿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正欲抬步离去,心下又是一沉。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正缓步迤逦而来。观其年岁与仪态,恰与方才陛下口中提及的“容儿”相符。
正是大公主谢将容。
贺愿瞬间便明了其中关窍。
哪有什么巧合偶遇?
分明是陛下连这时辰都精心算准,要他二人“不期而遇”。
贺愿依礼垂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谨地立于道旁,以示避让。
谢将容渐行渐近,步履轻盈,并未因他的存在而有丝毫迟疑或加快。行至他面前时,却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
一股极淡雅的兰芷清香随之飘来。
“尊驾便是易王?”
贺愿依礼微微躬身:“臣,贺愿,见过大公主殿下。”
“殿下不必多礼。”谢将容道,“方才……去见了父皇?”
“是。陛下关怀臣之病体,特召臣问话。”贺愿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鞋前的青石板上,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谢将容沉默了片刻。贺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并无咄咄逼人之意。
“听闻殿下日前在朝会上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安了?”
“劳公主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贺愿应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宫里的路,有时候看着是通的,走着走着,或许就进了死胡同。”谢将容再次开口,说的话有些莫名,“易王殿下是聪明人,当知……有时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看清更远处的路。”
贺愿心中微动。这位大公主,似乎并非全然如陛下所言那般“性子静,心思纯善”,至少,她看得比想象中更通透。
这话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表明她自己的态度。
她似乎也并不情愿成为父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公主殿下教诲的是。”贺愿道,“臣,谨记于心。”
谢将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不早,风也凉了。易王殿下身子刚愈,不宜久吹冷风,早些回府歇着吧。”
“是。谢公主殿下体恤。”贺愿恭声应道。
谢将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带着宫人继续缓步离去,那抹窈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贺愿这才缓缓直起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谢将容……
她方才那几句话,究竟是出于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抑或,只是她身处深宫的一种自保之道?
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层层面具,话语背后藏着另一重含义。
他收回望向宫墙深处的目光,正欲再次举步,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视线自身后黏着而来,如影随形。
贺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脚下步伐悄然加快,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
那道目光的主人竟也提速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清晰可闻。
行至一处拐角,四下再无闲人,贺愿猛地驻足转身。
他再压不住心头那股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怒意与莫名委屈的情绪,厉声道:“宋、云、靖!”
“你究竟想怎样?!”
身后寂静一瞬。
随即,一道颀长身影自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宋敛穿着墨蓝色衣袍,只是手中少了那柄惯常的折扇,让他看起来似乎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脸上挂着那副贺愿早已看惯的、懒散又欠揍的笑意,仿佛刚才那般尾随行径并非他所为。
“哟,易王殿下好耳力。这深宫重地的,怎的火气还这般大?莫非是方才……在里头受了什么委屈?”
贺愿见他这副明知故问、倒打一耙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是“噌”地往上冒。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讥讽,冷声道:“本王是否受委屈,与宋小侯爷何干?小侯爷这般鬼鬼祟祟尾随于后,莫非是平华侯府新添了这等嗜好?”
宋敛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确实是因为听闻贺愿被陛下单独召见,心中莫名不安,才一路跟了过来,想看看究竟。此刻被贺愿直接点破,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我爱在哪儿走,便在哪儿走。这皇宫大内,何时成了易王殿下的私产,旁人连路都走不得了?”
“自然是走得。只是小侯爷这路,走得未免太黏糊了些,如同……”贺愿刻意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附骨之疽。”
这四个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宋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所有伪装出来的懒散戏谑顷刻间消失殆尽。他盯着贺愿,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和某种被刺痛的神色。
“贺愿!”他逼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贺愿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尽管身高略逊半分,气势丝毫不减:“小侯爷是觉得这四个字,哪个字听不清?”
宋敛死死盯着贺愿那双眸子,想从中找出一点玩笑或软化的痕迹,然而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厌烦。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所有的话似乎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近乎从牙缝里挤出的冷笑。
“好……好得很。”他猛地后退一步,“贺愿,你总有来求我的那一天。”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宋敛猛地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