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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贺愿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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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愿听完月一禀报裴玟递来的消息,面上并无甚表情,目光依旧落在掌心那只竹蜻蜓上。
这几日,府外倒是清静了不少。宋敛未曾再来闹过,长公主亲自修书致歉,情真意切,贺愿也依礼回了份恭谨的折子,此事便算暂且揭过。
岂料那宋敛不知又动了哪根筋,竟开始锲而不舍地派人送来各式小玩意。起初还循规蹈矩通传求见,被拒了几次后,便干脆换了策略,直接遣人夜半翻墙,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搁在书房案头。
于是,贺愿每日清晨步入书房,总能看见案上摆着些新奇物事。或是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或是机关巧妙的鲁班锁,甚至还有几包号称西域传来的、滋味古怪的糖霜果子。
无一例外,都是些哄骗孩童的把戏。
贺愿在心底冷嗤一声,颇觉荒谬。
可……
他凝视着桌上今日新添的一盏绘制着憨态可掬狸奴扑蝶图的琉璃小灯。
他似乎从未被人……这般当作孩童哄过。
“少主?”月一见贺愿望着那盏琉璃灯出神,忍不住低声唤道。
“嗯?”贺愿回神,放下竹蜻蜓,“你继续说。”
月一继续禀报:“封陵王谢雪尽,生于大宁永安十二年。巧合的是,国师安岁华也正是那一年入朝觐见。国师抵京后,仅于钦天监占得一卦,卦象内容至今成谜,只知断语为‘双生子不详’。然究竟如何不详,因何不详,却无人知晓。”
“此后,先帝震怒,欲将双生次子,即谢雪尽,即刻处死。是先皇后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跪求于殿前,才勉强保下婴孩性命。然而,谢雪尽出生仅三个多月,便被弃于冷宫。他能在那般艰难环境中存活,并随乳母长至七岁,实属命大。”
“太子谢止受封之时,年方六岁。其时朝野私下多有非议,皆言其太子之位得来不甚光彩。直至谢止七岁生辰,百官朝贺之际,小太子不知何故独自跑入冷宫……见到那个与自己容貌无二、却瘦骨嶙峋、瑟缩于寒风中的弟弟,年幼的太子心生怜悯,将自己裹得严实的貂裘脱下,披于其弟身上。结果回宫后便染了严重风寒,卧床三日。”
“此后,谢止便存了心思,欲将谢雪尽迁出冷宫,却遭先帝严词驳回。无奈之下,他只得时常私下前往探视。坊间甚至传闻,‘雪尽’此名,亦是当年小太子所起。”
贺愿静静听完,道:“双生子不详……好一个‘不详’。安岁华一卦,便定了一个皇子一生的命运,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先皇后的早逝。”
“谢止与谢雪尽……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居于东宫,享尽荣宠,肩负江山。一个却被弃于冷宫,自生自灭,连名字都带着一股萧索的寒意‘雪尽’……这其中的落差与纠葛,绝非寻常。谢雪尽如今远在封地,与京中可有联系?与陛下关系如何?”
月一答道:“封陵王就藩后,极少回京。与陛下……表面维持着君臣之仪,年节礼数不缺,但据查,私下几无书信往来,更似……形同陌路。”
“形同陌路?”贺愿了然道,“恐怕不止如此吧。幼年时那点相依之情,或许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猜忌、隔阂和身份悬殊中消磨殆尽了。更何况,中间还横着一个‘双生子不详’的预言,如同悬顶之剑。”
“安岁华……她当年抛出这‘不详’的卦象,真的仅仅是为了固宠,还是另有目的?这‘不详’,究竟针对的是双生子本身,还是他们可能带来的……某种变数?”
他像是在问月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长春宫那位太妃,当年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她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二十几年前的那桩宫廷秘辛。而这一切,又似乎与他所中的见山红之毒,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国师安岁华。
双生子预言。
先皇后之死。
长春宫太妃。
还有……他贺家满门的忠烈与悲剧。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贺愿感到自己正站在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走下去。
安岁华的毒,让他家破人亡,沦为孤儿。安岁华的卦,让先皇后骨肉分离,让另一位皇子一生困于偏远之地,形同放逐。
而如今,长春宫那位太妃的旧仆,又曾侍奉于先皇后身前……
这一切,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冥冥之中,那根无形的线,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与眼前的困局串联起来。而线的另一端,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位早已化作尘土、余毒仍在的国师安岁华。
她究竟布下了一个多大的局?她的死,又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贺愿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缓缓升起,并非因为身体里的见山红,而是源于这深不见底、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宫廷秘辛。
他原本只想解毒求生,查明父母当年遭遇的真相。如今看来,他早已不知不觉,踏入了另一个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继续道:“让我们的人,盯紧长春宫。还有,想办法查一查当年伺候过先皇后和安岁华的那些旧人,无论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要挖出点东西来。”
“是。”月一领命退下。
贺愿拿起那盏琉璃小灯,指尖感受着琉璃传来的微温。
宋敛这些时日送来的小玩意,天真烂漫,与他此刻所深陷的黑暗阴谋格格不入,像是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笨拙地试图照亮什么。
忽然,贺愿微微蹙眉。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方才触碰过琉璃灯壁的指尖,随即凑近鼻尖轻嗅。
灯壁上,竟还残留着一缕极淡雅、又异常熟悉的冷冽清香。
是宋敛惯用的熏香。
他竟连这哄小孩的玩意……都细致地熏上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宋敛……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气势汹汹地闯入他的生活,蛮横地试探、挑衅,甚至在他府门前与云晚寒起冲突。被严厉斥责后,又换了这般……迂回又近乎幼稚的方式。
送来这些毫不值钱却费尽心思的小玩意,甚至不忘染上自己的标记。
像是在固执地宣告着什么,又像是在笨拙地求和。
贺愿闭上眼,那日宫道上宋敛攥着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怒意,以及最后被他冰冷回绝后,那几乎难以压抑的受伤与狼狈……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那些细微的、被强行按捺下的关切,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他身上的毒,背后的阴谋,与皇室千丝万缕的牵连……每一样都如同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也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这片泥沼,尤其是……宋敛这样身份敏感、又心思难测之人。
这缕冷香,此刻像是一种无声的入侵,穿透了他层层设防的心墙,带来一丝陌生的、令人心乱的暖意,以及……更深的警惕。
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宋敛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另一种他更无法承受的真心。
贺愿缓缓放下琉璃灯,将它推得离自己远了些。
他需要冷静。
不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扰乱了心神。
思绪至此,贺愿随手取过案头那卷《素书》,意图借熟悉的字句平复心绪。然而目光掠过纸页,那些往日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兵法谋略,此刻都如同蒙上一层薄雾,字字分明,无一能入心。
指尖停滞在微黄的纸页上,久久未曾翻动。
贺愿行至垂拱殿前时,正值午膳时分,宫苑内一片静谧。
林平安正与一位身着禁军服饰、身形挺拔的男子低声交谈,见贺愿到来,林平安即刻止住话头,微微弓身行礼:“易王殿下,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他身旁那名男子见状,原本随意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被林平安不动声色地一把攥住了臂甲下的手腕。
“在易王殿下面前,还不懂规矩?”林平安随即又转向贺愿,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语气歉然,“殿下恕罪,这位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裴郁裴大人,自幼在陛下跟前长大,性子散漫惯了,失了礼数,万望殿下海涵,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这话明着是赔罪,细品之下,分明是在点明裴郁与陛下的亲近关系,暗含告诫之意。
贺愿目光淡淡扫过裴郁。对方虽被林平安拉着,但脸上并无多少惶恐之色,反而带着几分被强行留下的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般的玩味。
“无妨。裴指挥使……年少有为,性情率真,何罪之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既未顺着林平安的话表示怪罪,也未显得过于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位亲王应有的矜持与距离。
林平安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对这位易王的反应暗赞了一声。他松开裴郁,侧身引路:“殿下宽宏。您里边请,陛下已吩咐备了膳,正等着您呢。”
裴郁这才得以脱身,他揉了揉被林平安攥过的手腕,又飞快地瞥了贺愿一眼,那眼神复杂,掺杂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随即干脆利落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间难掩那份被骄纵出来的恣意。
贺愿不再看他,随着林平安的指引,缓步踏入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