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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云晚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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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晚寒被他这话噎得一怔,下意识地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辩解道:“我……我是去给哥哥买蜜饯和茯苓饼了……他喝了药,嘴里苦……”
“哦?”宋敛逼近一步,“买零嘴需要带两个小厮,提这么一大包?易王府是短了你吃穿,还是你这小日子过得比你哥哥还滋润?”
他这话纯属找茬,心里那团因贺愿而起的无名火,混着被母亲训斥、被收缴扇子的憋闷,一股脑儿全倾泻在了这撞上枪口的少年身上。
云晚寒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眼圈微微泛红:“你……你胡说!这些都是哥哥爱吃的!而且……而且哥哥说了,让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他惯着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金疙瘩了?”宋敛口不择言,“若不是他护着,你……”
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刻薄的话语在触及云晚寒那双瞬间蒙上水汽、委屈又惊惶的眼睛时,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宋敛心头莫名一刺,烦躁地别开视线。
他跟一个半大孩子较什么劲?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邪火,语气生硬地转开话题:“……罢了。你哥哥今日怎么样了?”
云晚寒吸了吸鼻子:“……还好。”
“还好是怎么个好法?”宋敛耐着性子追问。
“就是……能喝下药了……睡得也比前两日安稳些……”云晚寒小声回答,眼神还带着警惕,不敢多看宋敛。
能喝药,能安睡。
宋敛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看着云晚寒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又觉气闷。
“带我进去看看他。”他命令道,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
云晚寒猛地摇头:“不……不行!哥哥说了,他要静养,谁都不见!尤其是……尤其是你!”
尤其是你。
好,好得很。贺愿,你真是好样的!
宋敛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恰在此时,那扇紧闭的府门再次开启。
或许是门外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内院,贺愿竟难得地现身了。然而他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弟弟被宋敛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贺愿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又沉下去几分。
云晚寒一见他出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积攒的委屈瞬间决堤。他小跑着扑进贺愿怀里,将脸埋在那冰冷的衣料间,抽抽搭搭地小声呜咽起来。
贺愿低声安抚了几句,声音温和得与此刻冰冷的面色截然不同。
待云晚寒情绪稍定,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投向僵立原地的宋敛。
“小侯爷,不知舍弟何处得罪了阁下,竟劳您大驾,在敝府门前……亲自训诫?”
宋敛被他这眼神和语气激得心头火起,那点因吓哭孩子而升起的不自在瞬间被压了下去。他反唇相讥:“宋某不过是见他玩忽懈怠,替你管教一二。易王殿下日理万机,病体缠身,想必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代劳一下,有何不可?”
“玩忽懈怠?小晚为我去买些许合口的点心,以便服药,这便是小侯爷口中的‘玩忽懈怠’?平华侯府的规矩,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贺愿一边说着,一边将云晚寒更紧地护在身后,那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我贺愿的弟弟,还轮不到外人来管教。小侯爷若无正事,便请回吧。寒舍简陋,恐招待不周,更怕……怠慢了贵客。”
这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宋敛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他脸色铁青,盯着贺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个正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圈通红望着自己的云晚寒。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憋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好!好得很!”宋敛气极反笑,“贺愿,你真是好样的!”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几辆满载的马车:“这些!是家母长公主听闻你病重,特意命我送来的冬衣银炭!如今看来,殿下身子骨硬朗得很,牙尖嘴利,中气十足,想必是用不上了!”
说罢,他竟不再看贺愿一眼,拂袖厉声道:“来人!把东西都给我拉回去!一件不留!”
“是!”侯府随从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盛怒,立刻应声上前,便要驱动马车。
“站住。”
贺愿目光扫过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物资,又落回宋敛怒意勃发的背影上,沉默一瞬,才道:“长公主殿下厚爱,贺愿心领。物资……留下吧。”
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更不愿辜负长公主一番心意。尽管与宋敛针锋相对,但该有的礼数,他不会失。
宋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怒火更炽:“怎么?易王殿下方才不是还嫌我多管闲事?如今又肯收下这些闲事了?”
贺愿道:“此乃长公主美意,与阁下无关。代我谢过公主殿下。”
“与、我、无、关?”宋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脚踹在旁边装满银炭的箱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贺愿!你简直——”
后续的怒骂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在他踹翻箱子的巨响发出的瞬间,贺愿身后那个刚刚止住哭泣的云晚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完全躲到了贺愿身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他。
而贺愿,几乎在同一时刻,毫不犹豫地将弟弟彻底护住,看向他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厌恶。
是的,厌恶。
宋敛所有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冰冷的眼神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贺愿不再看他,轻声对云晚寒道:“好孩子,我们回去。”
说完,他便揽着云晚寒,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扇朱门之内。
沉重的府门再一次,在宋敛面前缓缓合上。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决绝。
宋敛独自站在原地,脚下是被他踹翻的银炭,散落一地乌黑。寒风吹过,卷起些许炭灰,落在他墨色的衣摆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比这数九寒天更甚。
宋敛这回彻底没了气焰,垂头丧气地站在长公主面前,将易王府门前的冲突一五一十地说了,连自己踹翻银炭箱子的混账行径也没敢隐瞒。
长公主听完,并未动怒,只冷笑一声:“叫你不知轻重,非要逞能去招惹愿儿。如今碰了钉子,知道惹他生了大气,才想起来找我这个当娘的讨主意了?”
平华侯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蜜橘,闻言抬眼,给宋敛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敛抿了抿唇,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上前两步,竟难得地带了点幼时撒娇的意味,轻轻拽住长公主的衣袖晃了晃:“阿娘……儿子知错了。您出面……您出面去说说,阿愿肯定就……就不生气了。”
长公主垂眸,瞥了一眼宋敛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她面上冷意未消,但也没拂开:“现在知道怕了?平日里那股上天入地的混账劲儿哪去了?对着愿儿倒是威风得很。”
宋敛被说得耳根发热,不敢反驳,只低着头闷声道:“儿子……儿子当时气昏头了。”
“气昏头?”长公主轻哼一声,“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愿儿那孩子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越是心里在意,面上越是冷得吓人。你倒好,非但不体谅他病中辛苦难受,还当着他最护着的弟弟的面耍横逞凶!踹箱子?宋云靖,你可真是越长越出息了!”
每一句数落都像小鞭子似的抽在宋敛心上,偏生句句在理,让他无从辩驳。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母亲的衣袖,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平华侯在一旁看得有趣,将一瓣剥好的蜜橘递到长公主手边,慢悠悠地打了个圆场:“好了夫人,敛儿也知道错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愿儿那边安抚好。那孩子心思重,别真为这点事寒了心。”
长公主接过橘子,目光重新落回宋敛身上:“听见你父亲说的了?”
宋敛连忙点头。
长公主沉吟片刻,道:“东西,既然送去了,断没有拉回来的道理。回头我亲自修书一封,让管家带人再去一趟,便说是侯府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殿下,东西务必请殿下收下,全当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至于你,三日之内,不许再去易王府门前晃荡,更不许私下再去招惹愿儿。听见没有?”
宋敛顿时有些急:“阿娘!那……那万一他更生气了怎么办?”
“他现在看见你才更生气!”长公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让你消停几日,是让彼此都冷静冷静。等这事淡些,我自有安排。”
她没说是什么安排,但语气中的笃定让宋敛稍稍安下心来。
“是……儿子知道了。”
长公主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杵在这儿碍眼了。回去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与愿儿相处。若再这般莽撞不知轻重,便不是禁足三日这般简单了。”
宋敛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心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平华侯摇了摇头,笑道:“这小子,也就你能治得住。”
长公主叹了口气:“愿儿那孩子……太苦了。敛儿这般毛毛躁躁的性子,我真怕他不知深浅,将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