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七十五一

36、第 36 章 裴玟闻

　　裴玟闻言一愣，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
　　他斟酌着小心开口：“殿下……国师已逝二十几载，不知殿下是要查……？”
　　“我要知道，”贺愿道，“她当年究竟是如何死的。是真如外界所言，炼丹出错，丹炉炸裂而亡……还是另有隐情。更要查清，见山红之毒，当年除了她，还有谁可能知晓配方，甚至……持有此毒。”
　　裴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国师安岁华！见山红！
　　这两个名字背后所牵扯的，是二十几年前先帝朝末期那段最为诡谲莫测、讳莫如深的宫廷秘辛！那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无数人头落地的禁忌！
　　他原以为贺愿最多让他去查某位现任的官员，或是某桩贪墨案，却万万没想到，竟直接指向了这深不见底的皇家旧事！
　　“殿下！此事……此事牵扯过巨！且时隔久远，证据早已湮灭，相关人等多已不在人世……这，从何查起啊？”
　　“从何查起？裴大人掌管吏部，考评天下官员，他们的出身、履历、人际脉络，乃至其师承、旧友、乃至家中仆役的来龙去脉，何处没有记录？何处……不能成为线索？”贺愿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从吏部的故纸堆里，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员履历关联中，从所有可能与国师府有过交集的人和事上，给本王挖！哪怕只有一丝蛛丝马迹，也绝不放过。”
　　裴玟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他知道，一旦踏入这个深渊，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倾轧的范畴，这是在挖掘皇家的禁忌！
　　“殿下……”他还想挣扎一下，“此事若被陛下察觉……”
　　“陛下不会察觉。”贺愿道，“你只需暗中进行，所有线索直接呈报于我。至于如何避开各方耳目，这不该是吏部侍郎裴玟最擅长的事吗？”
　　裴玟哑口无言。
　　贺愿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保护他唯一的软肋，同时也将他推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他终是重重叩首下去：“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查明此事。”
　　“很好。”贺愿缓缓靠回椅背，“记住，裴大人，你如今的路，只有一条。走下去，或有生机。若是回头……”
　　“臣……明白。”
　　“去吧。”贺愿挥了挥手，“等你的消息。”
　　裴玟再次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书房。来时的那点侥幸心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坠入冰窟的寒冷和前所未有的沉重。
　　书房门轻轻合上。
　　贺愿独自坐在烛光下，指尖缓缓抚过案上一份刚刚由月一悄然送来的密报。
　　“长春宫，曾于先皇后身前服侍。”
　　先皇后……便是谢止的母后。当年安岁华曾断言，说双生胎不详。
　　今日贺愿假装昏迷之时，听见谢止提了一嘴自己的弟弟，才想起来了如今的这步棋。
　　长春宫，与贺愿唯一有可能的交集，便是那位国师。
　　国师所研的见山红，害贺愿家破人亡，成了孤儿。
　　国师断言的双生子不详，让先皇后和次子骨肉分离。
　　线索，终于开始交织了。
　　平华侯府的花厅内，长公主正手持银剪，细致地修剪着一盆虬枝盘曲的老梅。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头也未抬：“站住。”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
　　“过来。”
　　脚步声这才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带着几分不情愿。
　　长公主终于抬起眼，目光先是在宋敛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他手中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上：“数九寒天，就知道摇你这把破扇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平华侯府生了个痴儿。”
　　她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擦了擦手：“我再问你，前儿个让你去给愿儿送的那几箱冬衣与银炭，你为何至今迟迟未动？是打算让他就靠着那点单薄衣衫，熬过这京城的严冬么？”
　　宋敛闻言没有丝毫愧色：“母亲这话说的，儿子岂是那等不知冷暖之人？东西早备下了，比您单子上列的只多不少。只是——”
　　他踱步到长公主身旁，俯身嗅了嗅那盆老梅的冷香，才慢悠悠地道：“只是您那宝贝愿儿，如今可是金贵得很。易王府门禁森严，儿子前儿个去，连杯热茶都没讨着，就被一句‘需要静养’给打发了回来。您说，我这热脸去贴冷……咳，去叨扰一个病人，岂非更不识趣？”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是门禁森严，还是你宋小侯爷又哪里惹着人家了，吃了闭门羹，便在这儿拿乔作态？”
　　宋敛被戳中心事，夸张地叹了口气：“母亲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天地可鉴，儿子如今在他易王殿下面前，可是规矩得很，生怕哪口气喘大了，惊着他那‘需要静养’的玉体。”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长公主岂会听不出其中怨气：“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弯弯绕绕。愿儿身子骨弱，京城的冬天他熬得艰难。那些东西，你亲自送去。他若不见，你便在府门外等着。等到他见为止。”
　　宋敛脸上的懒散笑容终于僵了一下：“母亲，这……”
　　“怎么？我平华侯府的公子，如今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还是说，你宁愿在我这儿油嘴滑舌地磨工夫，也不愿去办这件正事？”
　　宋敛与长公主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他悻悻然地用扇骨抵了抵额头，嘟囔道：“行了行了，我去就是了。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您亲生的。”
　　长公主看着宋敛不情不愿、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淡淡开口：“敛儿。”
　　宋敛脚步一顿。
　　“愿儿那孩子……身上苦，心里更苦。你多担待些，别总由着性子去招惹他。有些事……急不得。”
　　宋敛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中的扇子，算是应答。
　　“把扇子留下。”
　　长公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头也不抬，专注于修剪梅枝。
　　“数九寒天，摇着这破扇子逞风流。你若敢在愿儿面前也这般不知轻重，把他扇出个好歹，染了风寒，我饶不了你。”
　　“母亲，您这就有点……”宋敛话未说完，便在长公主扫来的目光中消了音。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敢顶一句试试。
　　所有插科打诨的心思瞬间偃旗息鼓。宋敛“啧”了一声，手腕一转，那柄片刻不离身的玉骨扇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身旁的花梨木小几上。
　　“行了，给您。这下总行了吧？”
　　长公主这才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那盆老梅：“还不快去。”
　　宋敛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凭空少了一层铠甲。他磨了磨后槽牙，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束手束脚的憋屈。
　　宋敛空着手走出花厅，只觉得迎面吹来的寒风都似乎更刺骨了些。没有那柄惯常握在手中的扇子，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寻不到那熟悉的玉骨冰凉。
　　他惯以扇掩面，藏情绪于玩笑之后，此刻像被骤然揭去一层伪装，生出几分罕见的、赤裸裸的不安。
　　“少爷？”管家见他面色不豫地出来，小心翼翼上前询问。
　　宋敛烦躁地一摆手：“去库房！把母亲单子上那些东西，再加三成……不，加五成！挑最厚的貂裘，最旺的银炭，装车！”
　　管家连忙应声去办。
　　不多时，几辆马车装载完毕，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平华侯府，直奔易王府。
　　这一路，宋敛骑在马上，眉头始终紧锁。他一会儿想着贺愿那苍白脆弱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母亲那句“心里苦，身上更苦”，最后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回那柄被强行留下的扇子上。
　　真是……岂有此理。
　　到了易王府门前，果然依旧是大门紧闭，守卫森严。
　　宋敛勒住马，又想起上次被拒之门外的情形，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火气，翻身下马。
　　这次，他甚至没等门房通传，直接对迎上来的守卫道：“去告诉你们殿下，平华侯府宋敛，奉家母长公主之命，前来探望。若殿下仍不见……”
　　他顿了顿，想起母亲那句“等到他见为止”，咬了咬牙，几乎是磨着后槽牙道：“宋某便在此处等着。”
　　守卫见他面色不善，又搬出了长公主，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宋敛就这般负手立在易王府门前的寒风里。没有折扇在手的他，似乎连那份惯有的慵懒从容也一并被收缴了，只剩下笔挺而冷硬的背影，透着几分强压下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他今日倒要看看，贺愿这扇门，究竟有多难进。
　　然而，未等进去通传的守卫转回，他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长街那头晃悠过来。
　　只见云晚寒手里捏着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正小口小口地舔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还提着四五包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显是刚采买归来。
　　云晚寒一抬头，恰巧撞见府门前那道墨色挺拔、面色不虞的身影，脚下步子下意识就是一僵。上次这位小侯爷凶神恶煞逼问哥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但转念一想，此刻可是在自家府门前，左右都是哥哥的人，他心头顿时又生出两分底气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来，小声打了个招呼：“……小侯爷？”
　　宋敛那点强压下的不耐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转过身，目光扫向云晚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串糖葫芦上，眉头拧得更紧。
　　“你哥哥在里头病得死去活来，你倒有闲心在外面逛吃逛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