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七十五一

33、第 33 章

　　待窗外那道凌厉的气息终于远去，床榻上，贺愿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同时，房梁之上，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身落下。
　　月一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冷峻。月迩却像是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侧。
　　贺愿将已然熟睡的云晚寒安置妥当，为他仔细掖好被角，方才翻身下榻。
　　他步履平稳，气息沉静，与方才榻上那副脆弱欲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自然垂下的右手上，那指节处方才被宋敛窥见的僵白，此刻已舒展如常。
　　那并非压抑痛楚的痕迹。
　　不过是一场精心演绎中，微不足道的、刻意留下的破绽。
　　是演技……尚未至完美之境的一处瑕疵。
　　月迩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方才那位……便是名动京城的宋小侯爷？”
　　月一冷冷扫他一眼，斥道：“噤声。”
　　贺愿为自己斟了半杯清茶：“查到什么了？”
　　月迩正色道：“那波暗中窥探的势力，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长春宫。”
　　长春宫……
　　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妃……
　　她究竟……意欲何为？
　　她为何会突然对易王府，对他这个刚刚回京、看似毫无实权的郡王产生兴趣？是陛下的授意？还是她自己的算计？抑或……她背后，还站着其他人？
　　这京城的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继续盯。”贺愿道，“不必靠得太近，只需看清有哪些人进出长春宫，尤其是……与宫外有牵连者。”
　　“是。”月迩颔首，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月一仍留在原地，目光落在贺愿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赞同：“少主，您的身体……”
　　“无碍。”贺愿贺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内力自指尖逸出，虽不似全盛时期那般磅礴，但精准而稳定，悄然熄灭桌角烛台。
　　“大血虽烈，确有其效。毒素暂被压制，这三成内力，足够应付许多事了。”
　　他需要这病，需要这层脆弱的外壳来麻痹暗处的眼睛。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任由自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贺愿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楚老那边，可有消息？”
　　“楚老已闭门谢客，日夜钻研古籍，试图找出更稳妥的解毒之法。但他……似乎对云公子擅自使用大血一事，颇为震怒。”
　　贺愿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是别的什么。小晚这次，确实是兵行险着，歪打正着。
　　“由他去研究。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贺愿道，“裴玟这把刀，既然已经递到了宋敛手上，就不能浪费。让我们的人，暗中助裴玟一臂之力。把他那位藏得极好的外室和幼子，不经意地暴露给宋敛的人知道。要做得自然，像是裴玟自己惊慌失措，露了马脚。”
　　月一瞬间领会：“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贺愿叫住他，“宋敛今夜来了这一趟，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生性多疑，接下来必定还有动作。府内防卫……不必加强，维持原状即可。”
　　月一略显迟疑：“少主的意思是……”
　　“示弱，便要示得彻底。”贺愿道，“让他查，让他看。他查得越深，看到的真相越多，便会越发相信他想相信的。相信我已病入膏肓，不足为虑。必要时，可以再给他一些……他想看到的破绽。”
　　月一道：“属下明白。另有一事，明日初一，是百官朝会……少主预备……”
　　贺愿沉吟片刻，道：“百官朝会……还是要去的。陛下和那些世家们，也应当都很想亲眼看看，看看我这个新封的易王，被一场急症磋磨成了何等模样。也好让他们……都安心。”
　　月一立刻明白了贺愿的意图。他不仅要示弱，更要恰到好处地将这份“虚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
　　“属下会让人暗中护送。”月一道，“只是……少主明日若现身，恐怕会引来更多试探。”
　　“要的便是他们的试探。”贺愿道，“水浑了，鱼才会慌不择路。更何况，我也该去会一会那位长春宫出来的太妃了。看看她屡次三番递出帖子，又在这风口浪尖上派人暗中窥探，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需要加派人手盯紧长春宫吗？”月一道。
　　“不必。”贺愿摇头，“她若真有动作，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让月迩按原计划行事即可，知道有哪些人进出，便已足够。明日朝会之后，若宫中有人问起病情，尤其是陛下或是长春宫那边的人……你知道该如何交代手下人回话。”
　　月一颔首：“属下明白。只会说少主病体未愈，强撑上朝，气色极差，回府后便需静养，不见外客。”
　　“很好。”贺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下去准备吧。”
　　宋敛……
　　你明日，又会用何种目光来看我呢？
　　是探究，是怀疑，还是……如同他们一样，终于觉得我已不足为惧？
　　裴玟的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时，宫墙下已零星聚了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官员。
　　他整了整官袍的袖口，缓步下车。身为吏部侍郎，裴玟深知自己这个位置在朝中的分量。
　　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是名副其实的“天官”。官员的升迁调补、功过评核，皆由吏部执掌。手中这柄权衡天下士人的尺子，重逾千钧。
　　正因权柄过重，历代帝王为防权臣坐大，往往刻意压制吏部官员入阁拜相之路。行政与人事若尽归一部，则权倾朝野、尾大不掉之患便在眼前。故而裴玟虽居侍郎之位，前途却仿佛已被无形的手划定界限。他或可在此位极尽荣宠，但难登阁老之尊。
　　也正因这扼住仕途咽喉的实权，纵使他钻营之名远扬、为清流所不齿、为世家所轻蔑，宫门前仍有不少官员见他下车，便主动颔首致意，甚至上前寒暄数句。毕竟，谁又愿意轻易开罪这位手握考功簿、能定自家前程的“天官”侍郎呢？
　　裴玟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几位上前寒暄的官员拱手还礼，言辞圆滑，滴水不漏。然而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与警惕。
　　昨夜府中闯入的杀手虽已被解决，但那冰冷的刀锋和弥漫的血腥气，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吏部尚书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想来更觉森然。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那里面藏着能救命的稻草。那是今晨才由心腹秘密送入大理寺的那些证据的副本。他不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易王一人身上，那位殿下病得突如其来，深浅难测。而宋敛……那位掌管大理寺的小侯爷，虽手段凌厉，但或许能提供另一种意义上的公正。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轻微的骚动自宫门另一侧传来。
　　只见一队侍卫护着一辆规制极高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首先探出的是一柄紫檀木为骨、绣着繁复云纹的……折扇。
　　随即，宋敛弯身下了马车。
　　他今日未着那身惹眼的殷红锦衣，反而换了一身墨色绣银螭纹的朝服，玉带束腰，金冠绾发，倒是难得显出了几分符合他身份的庄重。只是那唇角惯常噙着的懒散笑意，以及那双扫视过来的桃花眼，依旧让他在这肃穆的宫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官员的注意。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宋敛浑不在意，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人群，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裴玟脸上。
　　裴玟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挤出一个更显恭敬的笑容，朝着宋敛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
　　宋敛唇角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看着裴玟，仿佛在看一件……很有趣的物件。
　　这种无声的、带着审视和玩味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让裴玟感到压力陡增。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就在裴玟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笑容的时候，宋敛的目光轻飘飘地移开了，转而望向宫门深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更重要的人或事。
　　裴玟不敢真正放松。他清楚地意识到，宋敛方才那一眼，绝非无意。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提醒，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裴玟和他的把柄，都已落入这位小侯爷的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宫门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裴玟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易王府那辆标志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稳。先跳下车的是易王身边那个颇得宠爱的义弟云晚寒。少年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小心翼翼地回身，搀扶着一人下车。
　　那人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绒毛围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和过分苍白的额头。即使被云晚寒和另一名侍从一左一右仔细搀扶着，他的脚步依旧虚浮无力，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耗尽了全身气力。
　　正是称病多日、久未露面的易王贺愿。
　　他出现的瞬间，宫门前所有的低语声都诡异地停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密密麻麻地刺向那道裹在厚重衣物下的清瘦身影。
　　贺愿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又或是无力顾及。他微微低着头，偶尔难以抑制地发出一两声低哑的轻咳，立刻便被云晚寒紧张地抚背顺气。那副脆弱至极的模样，比众人想象中还要严重几分，俨然一副病骨支离、油尽灯枯之态。
　　裴玟远远望着，心头猛地一沉。
　　易王竟病重至此？！
　　那自己昨夜冒险送出的那些证据，以及将身家性命寄托于此的谋划……岂不是……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比这清晨的冷风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