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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另一边的宋敛微微蹙眉。
      这位易王殿下,病得……可真是时候。
      也真是,恰到好处地……惹人怜惜。
      他大步上前:“病成这样,还来上什么朝会?”
      贺愿闻声抬眼,先是用绢帕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才缓声开口:“劳师父挂心了……只是陛下天恩深重,今日朝会……咳咳……不敢不至。”
      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急咳,单薄的肩脊轻颤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宋敛的眉头狠狠一跳。
      师父?
      贺愿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然又脆弱地……唤他师父?
      这是在顺势而为,刻意……示弱吗?
      宋敛的视线细细描摹着贺愿此刻的情状。那苍白至极的肤色,并非脂粉所能营造。微微急促的呼吸,也绝非轻易能够伪装。尤其是那双抬起的眼眸,水色氤氲,眼尾洇着一抹病态的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底色。
      这一切细节,与他昨夜在窗外窥见的零星片段严丝合缝。
      他心头那点因被利用而升起的不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哼笑一声:“少在这儿跟我耍心眼。既晓得自己是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逞强给谁看?”
      话虽如此,他已极其自然地侧身半步,状似无意地挡开了侧面投来的几道过于探究的视线,为贺愿隔出一小片相对隔绝的空间。
      云晚寒立刻感激地看了宋敛一眼,更加小心翼翼地搀稳了贺愿。
      贺愿顺从地又低咳了两声,并未反驳,将那副脆弱病躯的模样做得十足。
      宫钟在此时悠然敲响,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晨光中,预示着朝会即将开始。
      官员们开始整理衣冠,依序准备入宫。
      宋敛最后瞥了贺愿一眼,丢下一句:“撑不住就趁早滚回去歇着,别死撑着晕在紫宸殿上,丢为师的脸。”
      说罢,他转身,率先朝着宫门走去。
      贺愿闻言,极轻地看了宋敛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误解的委屈?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会量力而行。”
      说完,他便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身旁的云晚寒身上,低声道:“小晚,走吧。”
      云晚寒立刻紧张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宫门内挪去。那背影,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在清晨的冷风里。
      无人察觉处,贺愿极轻地、无人察觉地抿了一下唇。
      “陛下到——”
      林平安的唱礼声响起。
      宋敛随着众人躬身行礼,眼角余光瞥见身侧那道身影在跪地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低咳,那单薄的脊背也随之微微起伏。
      他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这人……示弱都示弱到这般地步了。
      偏偏给他撒个娇、说句软话……就这么难吗?
      百官依序跪伏,山呼万岁。
      在一片整齐的朝贺声中,贺愿那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显得格外刺耳。
      谢止目光扫过下方,在贺愿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并未多言:“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贺愿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由云晚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骇人,唇上那点稀薄的血色也已褪尽,任谁看了都觉他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宋敛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列,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臣,礼部尚书赵崇明,有本启奏。”一位三朝元老出列,“遗腹承爵,于周礼不合!父丧未立而子封亲王,更是本朝未有之先例!此例一开,恐乱宗法,动摇国本!”
      礼部尚书赵崇明,乃是谢氏门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其女嫁与谢氏嫡系为媳,两家姻亲纽带虽非直系,但利益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此刻发难,绝非仅仅出于礼法之争,其背后,是世家对皇权骤然擢升贺愿、试图打破现有平衡的强烈反扑与试探。
      “赵大人此言差矣。”宋敛出列躬身一拜,“康定三十年先帝遗诏写得明白:‘大都督贺骁平定北境十六州,功在社稷,其血脉后代当承天授之命,永镇河山。’如今雁门关外十二城雄堞之上,尚存贺家军旗猎猎作响!大人今日之言,是要质疑先皇圣裁,还是欲寒边关十万将士之心?”
      “好个‘承天授命’!”赵崇明冷笑一声,“《大虞律·宗藩例》首条便言:亲王册立,需经宗正寺核验血脉,明证源流,方可录入玉牒,告祭太庙!”
      “敢问易王殿下,可能当场请出贺氏祖祠所藏之族谱?可能即刻唤来二十年前于玄武国为您接生的稳婆人证?若不能,这‘天授之命’,未免……难以服众!”
      宋敛亦报以冷笑:“巧得很,宋某昨夜恰在整理旧档,竟见康定四年,赵大人任礼部侍郎时,亲笔所书之《抚恤功臣疏》中有言:‘凡为国捐躯之功臣,其遗孤寡妻,朝廷当以国士待之,优抚厚恤,不可寒忠臣之心。’白纸黑字,墨迹犹新!怎么,不过十余载光阴,赵大人便要自破其律,出尔反尔了吗?”
      赵崇明显然未曾料到宋敛竟会翻出他多年前的旧账,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
      “宋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所书,乃为抚恤忠烈,彰显皇恩!然礼法乃国之纲纪,岂能因一人而废?核验血脉,正名份,正是为了维护礼法之严肃,避免皇室血统遭人混淆,此乃臣职责所在!”
      队列中又一位身着朱紫官袍的老臣缓步出列,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允,亦是王氏家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赵尚书所言,老成持重。陛下,易王殿下之功,天下共睹,陛下厚赏,亦是理所应当。然《宗藩例》乃高祖所定,循例而行,并非质疑殿下,实为保全殿下声誉,免遭天下非议。臣以为,验明正身,录入玉牒,于殿下而言,亦是正名之举,百利而无一害。”
      王氏的出面,瞬间将赵崇明一人的“礼法之争”,提升为了世家集团对皇权的联合施压。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处处打着“为国为君”的旗号,将“质疑”巧妙包装成“保全”与“正名”,堵得人难以直接反驳。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多是出自世家一系的官员。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贺愿身体猛地一晃,发出一声更为痛苦压抑的闷咳,竟似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朝后倒去。
      “哥哥!”云晚寒惊惶的呼声瞬间响彻大殿。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宋敛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身影一动便要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谢止猛地站起身:“林平安!传太医!快!”
      皇帝这失态的一喝,让整个紫宸殿彻底寂静下来。
      陛下竟如此失态?!竟为易王当场起身?!
      宋敛硬生生止住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神色急切的皇帝,又落回被云晚寒拼命抱扶住、面无人色的贺愿身上。
      赵崇明、王允等一众世家官员也愣在当场,面面相觑,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可以对着易王据理力争,却无法面对明显动了真怒的皇帝继续逼迫一个垂死的功臣之后。
      一场精心策划的发难,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被强行中断。
      偏殿内,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转而恭敬地跪在谢止面前。
      “陛下,易王殿下乃是先天体虚,寒毒深植,本就畏寒惧冷。如今正值数九寒天,殿内争执不休,殿下忧思过甚,急火攻心,气逆上冲,才会突然昏厥。需得静心安养,万万再受不得刺激了。”
      谢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无措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的云晚寒,语气放缓了些许:“不必惊慌,你哥哥既无大碍。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云晚寒抿了抿唇,依着礼数深深行了一礼:“回禀……回禀陛下,草民……云晚寒。”
      “云晚寒……”谢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名字,倒让朕想起了一个人。朕有个孪生弟弟,名唤谢雪尽……幼时顽劣不堪,常常吵得朕头疼不已,如今封了陵王,远在封地,倒是许久未曾得见了。”
      云晚寒牢记着贺愿的叮嘱,本不欲多言,可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位皇帝陛下目光温和,言语间并无逼迫之意,似乎……也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威严可怕。他迟疑片刻,还是道:“陛下与王爷兄友弟恭,感情深厚。王爷他……定然也十分思念陛下。”
      谢止闻言,眼底那丝怅惘似乎被轻轻拂去,转而化作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他似乎并未在意云晚寒言语间的生涩与谨慎,反而觉得这少年心思纯净,应答也透着几分难得的真切。
      “你一直跟在你哥哥身边?”
      云晚寒乖巧点头:“是,陛下。哥哥教我念书识字,也准我钻研药理。”
      “药理?”谢止似乎有了些兴趣,“看来你哥哥将你教得很好。他平日……身体一直如此?可常有什么不适?”
      云晚寒立刻想起贺愿反复叮嘱的“谨言慎行”,声音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怯懦与担忧:“哥哥他……自幼便体弱,尤其畏寒。往年冬日也总是难熬,只是……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
      他说得含糊,既承认了贺愿病弱的事实,又将今日的严重情况归咎于天气和朝堂的刺激,并未透露任何关于见山红或旧毒的信息,完美地契合了贺愿想要示于人前的表象。
      谢止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不再追问。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弱的呻吟。
      贺愿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之人时,立刻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陛下……臣失仪……”
      “免了。”谢止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爱卿身子不适,不必拘泥虚礼。今日朝会之事,不必再想,安心静养便是。”
      贺愿依言重新靠回枕上:“谢陛下体恤……臣,惶恐。”
      “林平安。”谢止唤道。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林平安立刻上前:“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取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前些日子高丽进贡的雪蛤,一并赐予易王,助他调养身体。”
      “是。”林平安躬身领命。
      “臣……叩谢陛下隆恩。”贺愿挣扎着又要起身谢恩,被谢止再次以眼神制止。
      “好了,虚礼就免了。”谢止站起身,“朕便不打扰你歇息了。晚寒,好生照顾你哥哥。”
      云晚寒连忙躬身:“是,陛下,草民遵命。”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贺愿眼底那层虚弱不堪的迷雾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云晚寒轻轻松了口气,小声问道:“哥哥,刚才我答得对吗?”
      贺愿拍了拍他的手背:“做得很好。”
      方才那一场“急火攻心”,时机恰到好处。既打断了世家的逼问,又进一步固化了他病弱不堪的形象,甚至还换来了一份来自皇帝的、不乏试探意味的关怀。
      而云晚寒的表现,更是天真懵懂,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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