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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平华侯府内,一支羽箭破空而去,挟着凌厉风声,狠狠钉入靶心。
      宋敛再次张弓搭箭,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一旁的宋乘景默然静坐,正仔细擦拭着宋敛方才搁下的佩剑。
      直至箭筒空竭,宋敛盯着那已被扎得密如刺猬的箭靶。片刻后,他转身大步走至石桌前,将长弓重重拍在桌上。随即抄起折扇展开,用力摇动,俨然一副躁郁难平的模样。
      “查清楚了吗?贺愿到底怎么回事?”
      宋乘景放下拭净的佩剑,抬手比划:“易王府守卫森严,消息封锁得极紧。只知三日前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平华侯府送去的拜帖和药材都被原封不动地拦了回来,只说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静养?不见外客?”宋敛嗤笑一声,扇子合拢,重重敲在掌心,“他贺愿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前几日还在我面前……”
      话音戛然而止,宋敛耳尖冒上不自然的绯红。
      一股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焦灼的情绪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楚州呢?那老家伙不是号称医圣?他也没消息?”
      宋乘景摇头:“楚老说云公子一直未曾联系他,只说殿下平安。”
      宋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贺愿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眼前闪过那日书房里贺愿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痛楚的眼睛。当时只觉他是惯会装模作样,此刻回想,那细微的蹙眉,那不易察觉的、抵着案几借力的手指……竟处处都是破绽。
      可他偏偏又那么……那么能忍,那么会藏!
      “好,好得很。”宋敛咬牙切齿道,“会装,能忍,出了事就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见。贺愿,你真是好样的!裴玟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宋乘景略一沉吟:“今晨,裴侍郎的一名心腹家奴,暗中将一匣东西送入了大理寺。”
      宋敛眉峰一挑:“哦?递给了谁?”
      “直接呈给了少卿大人。”宋乘景的手势顿了顿,“据我们的人观察,那家奴行事慌张,似有隐情。少卿大人说……似乎是易王殿下的……罪证,他知晓轻重,便拦下来了。而裴侍郎本人,今日称病未朝。”
      贺愿这一病,倒让某些沉不住气的鱼儿自己冒出了水面。裴玟这是吓破了胆,等不及正主指示,忙不迭地想要另寻靠山,把烫手的山芋直接扔到他大理寺来了。
      “看来,有人比我还急。”宋敛道,“去查查裴玟最近还惹了什么麻烦,让他急成这样。”
      宋乘景微微颔首,随即又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些什么,神色间带着一丝犹豫。
      宋敛扫他一眼:“怎么?”
      宋乘景抿了抿唇,终是下定决心般比划道:“公子真不去见见殿下?”
      宋敛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怎么?你看上人家弟弟了?”
      宋乘景慌忙摆手,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宋敛不依不饶,步步逼近:“那你前些日子怎么老是泡在小厨房?怎么总是找不见人影?难道不是去楚老那找云晚寒了吗?”
      宋乘景被逼得后退半步,脸上窘迫更甚,连连摆手否认,指尖都透着急切。
      宋敛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将这几日的焦躁尽数倾泻在这无伤大雅的玩笑上:“哦?不是?不是?那你这般关心贺愿作甚?还替他那个宝贝弟弟操心起我的行止来了?你说说,上回你端着那盅据说是清热去火的冰糖雪梨,往哪个院子去了?嗯?”
      宋乘景张了张嘴,复又闭上,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避开了宋敛的目光。
      这细微的反应如何能逃过宋敛的眼睛。他心中那点因贺愿而起的无名火,仿佛找到了一个极有趣的转移目标。
      “说不出来了?”宋敛逼近一步,折扇虚点了点宋乘景的胸口,“让我猜猜……那盅雪梨,最后是不是不小心迷了路,拐进了楚老的小院?而楚老那位乖巧伶俐的小徒孙,恰好……嗓子有些不适?”
      宋乘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的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试图掩饰。
      “啧。”宋敛见状,心中竟莫名畅快了几分。他慢悠悠地绕着僵立原地的宋乘景踱了半步。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们宋大护卫,平日里闷声不响,原来心思都花在这头了。”他停下脚步,恍然大悟般道,“怪不得前几日我让你去查平华侯旧档,你拖沓了半日才回话,原来是……公务缠身啊?”
      宋乘景此刻连脖颈都透出了薄红,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
      看他这副模样,宋敛终于觉得胸口那团憋闷了几日的郁气散了大半。他哼笑一声,总算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几乎要冒烟的自家护卫。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既然有心,就拿出点样子来。别学你主子我,只会在这儿生闷气,连人家府门都进不去。”
      “不过……那小子确实比他那个心思深沉的哥哥瞧着顺眼多了,至少……不骗人。”
      宋乘景看向自家公子。只见宋敛已背对着他,随手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盏,仰头饮尽。
      方才那点戏谑调侃的气氛悄然散去,空气里又隐隐弥漫开那种关于某位易王殿下的低气压。
      宋乘静默立片刻,终是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院中只余宋敛一人。他独坐石凳,目光落在手边那柄新得的折扇上。
      这扇子确实比之前借给贺愿,结果至今未归的那把更精致华美。
      可……
      宋敛鬼使神差地展扇至半,凑近轻嗅。
      依旧是那缕他惯用的、清冽熟悉的熏香。
      摇扇间,香气随风散开,是他一贯的姿态。
      可宋敛不自觉地想起了贺愿。
      他留下的那把扇子,此刻应当正染着他的气息。
      若在手中展开轻摇,香气拂面而来。那其中,必有他宋敛惯用的冷香……也必会缠绕着,独属于贺愿的、清寒如雪的味道。
      宋敛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扇骨上摩挲着,那玉质的冰凉竟也无法驱散心头莫名升起的一丝躁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贺愿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苍白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捻开扇面。而后,他手腕微动,清风徐来,将那冷冽的、带着药味的清寒气息,与自己这嚣张霸道的熏香糅合在一处,难分彼此。
      那该是何等……矛盾又勾人的景象。
      “啧。”宋敛猛地合拢折扇。
      他宋小侯爷何时需要靠一把破扇子来惦念一个人?
      真是……荒唐。
      可那合拢的扇子并未被丢开,反而被他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站起身,在院中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易王府的方向。
      静养?不见客?
      贺愿,你最好是真的在静养。
      若让我知道你又是在搞什么鬼……
      或许,他该换个方式去“探病”。
      比如,夜深人静时,亲自去确认一下,那位易王殿下究竟病得有多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所有迟疑。
      他停下脚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危险的弧度。
      是了,这才像他宋敛会做的事。
      何必在此猜来猜去,庸人自扰?
      夜色,才是最好的掩护。
      也是……最适合“拜访”一位藏头露尾的“病人”的时刻。
      夜色如墨,宋敛并未走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绕至易王府西侧一段守卫相对松懈的院墙。
      易王府内一片沉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宋敛避开主要路径,凭借着幼时对这座府邸布局的熟悉,精准地朝着主院的方向潜行。
      越靠近主院,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便愈发清晰起来。
      宋敛鼻翼微动,轻易地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但这药气之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尽管被浓重的苦药味竭力掩盖着,但那丝铁锈般的腥气,让宋敛的眉头不由得锁紧,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主院外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明哨暗卡交错分布。但这并未能拦住宋敛。他利用阴影和廊柱的掩护,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视线,贴近了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雕花窗棂。
      他指尖凝起一丝内力,极轻地在窗纸上点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视线透过小孔向内望去。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光影之中。
      贺愿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身上严实地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更衬得他面容消瘦,唇上不见半分血色。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只是沉沉睡去。
      云晚寒蜷缩在他怀中,似乎累极了,已然睡熟,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符合一个重病之人静养的情景。
      然而,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那碗沿处有一道极细微、未被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色痕迹。
      地上铺着厚毯,但在床榻附近,有一块区域的绒毛走向略显凌乱,像是被匆忙擦拭过什么。
      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许。
      宋敛的视线最终落回贺愿脸上。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之处。然后,他发现了。
      在贺愿那过分苍白的脖颈一侧,靠近衣领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小片不自然的、深色的痕迹,像是……皮下淤血。
      还有,贺愿那看似自然交叠放在锦被外的右手,指节处透着一种用力过度后的僵白,这绝不是一个安然沉睡之人会有的松弛状态。
      他在忍。
      即使是在昏迷或沉睡中,他身体的某些部分,依旧在本能地对抗着巨大的痛苦。
      宋敛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的猜测、疑虑、甚至那一丝被戏耍的恼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贺愿不是装病。
      他是真的……快要碎了。
      像一件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珍贵瓷器,表面看似完整,内里却已布满了裂痕,稍一碰触,便会彻底崩毁。
      宋敛扣着窗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贺愿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无尽的痛楚纠缠。
      宋敛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要破窗而入。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地钉在原地,目光如同被焊在了那道脆弱的身影之上,幽深得可怕。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宋敛觉得,有一股更冷的冰流,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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