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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贺愿不动声色地取过茶盏,借抿茶的瞬间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下,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
      “很好吃。”他对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弟弟微微一笑。
      云晚寒立刻满足地弯起了眼睛,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他新看的医书上某个古怪的药方。
      贺愿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蜷紧。那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云晚寒又夹来一块豆腐:“哥哥尝尝这个,好克化。”
      贺愿的筷子刚触及那块嫩白的豆腐,一股熟悉的铁锈味便猛地涌上喉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猛烈。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够那杯早已备好用以掩饰的清茶,温热的液体已不受控制地自唇角溢出,沿着下颌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浅色的衣襟上。
      他素来能忍,惯于将一切苦楚与狼狈不动声色地咽下,连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筹谋。可这一次,那翻江倒海的腥甜彻底冲垮了他的自制,身体内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迅速吞噬着眼前的光亮。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最后捕捉到的,是云晚寒骤然放大、写满惊骇与绝望的小脸,以及那双瞬间蓄满泪水、如同破碎琉璃般的眼眸。
      那一眼,比他喉间翻涌的血更灼烫,狠狠烙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风雨,欲来。
      贺愿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仿佛被困在冰冷的海底。剧痛不再尖锐,转而化作一种弥漫四肢百骸的沉重粘滞感,将他不断拖向深渊。
      然而,总有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牵引力,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神智从彻底涣散的边缘拉回。
      苦。
      极致的苦味霸道地撬开他的唇齿,蛮横地灌入喉咙,甚至穿透了意识的重重迷雾,苦得他几乎想要蹙眉。紧随其后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灼热,仿佛有一股滚烫的岩浆自喉间涌入,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寸寸灼烧、撕裂,与他体内原本那股阴寒蚀骨的毒性猛烈冲撞、厮杀。
      冰与火在他体内开辟出战场。
      他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挣扎,又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稳稳按住。偶尔,能模糊地感知到几根微凉的手指极轻地搭在他的腕间,久久停留。
      还有压抑着的、极低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钻入他耳中。
      是云晚寒。
      少年平日里清亮雀跃的声音此刻带着强压下的颤抖,异常坚定,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穿透重重迷雾。
      “哥哥……忍住……”
      “大血药性虽烈,却是见山红唯一的克星……”
      “意守丹田,无论如何痛,绝不能昏过去……”
      贺愿牙关紧咬,额际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大血的奇药,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灼烧、撕裂着他那些已被寒毒侵蚀的经脉,剧烈的痛苦几乎超越人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他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因剧痛而痉挛的手。
      “哥哥,我在。”云晚寒的声音贴得很近,“我陪着你……就像小时候你陪我一样……”
      贺愿涣散的神智凝聚起一丝力量,反手死死攥住那只手。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场体内的战争似乎暂时分出了胜负。灼热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但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剧痛,奇迹般地减弱了许多。
      贺愿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云晚寒布满血丝、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他趴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见贺愿睁眼,整个人猛地一颤,嘴巴张了张,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哥、哥哥?”终于,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贺愿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云晚寒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用细勺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几滴清水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贺愿缓了缓,艰难地问:“……几天了?”
      “三、三天了。”云晚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哥哥,你吓死我了……”
      贺愿心中已然明了。这三天,对自己是煎熬,对守在一旁的小晚,又何尝不是?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里散落着碾药的工具。
      “大血……用了多少?”
      云晚寒抿了抿唇,小声道:“只用了一钱……佐了七味辅药,文火慢煎了六个时辰。我没敢告诉楚老,他是外人。这是虎狼之药,也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但这是唯一能逼退‘见山红’的办法。”
      “哥哥,对不起……药性太烈,你吐了好多血……我、我差点以为……”
      贺愿静静听着,感受着体内虽然虚弱却确实存在的生机,以及那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寒毒。他抬起依旧沉重无力手,极轻地碰了碰云晚寒的手背。
      “做得……很好。谢谢你……小晚。”
      云晚寒紧紧握住贺愿的手,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将这三天来的恐惧、压力与担忧尽数宣泄而出。
      贺愿任由他哭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他的发丝。
      少年的嚎啕声渐渐低微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伏在床边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贺愿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弟憔悴的睡颜。
      体内那场冰与火的战争暂时偃旗息鼓,残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虚弱,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盘旋在丹田深处,顽强地抵御着那依旧盘踞不退的森森寒毒。
      大血……果真霸道无比。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逼退了见山红的侵蚀。
      但也仅仅是逼退。
      他能感觉到,那阴寒的毒素并未根除,只是蛰伏得更深,如同受伤的毒蛇,在暗处舔舐伤口,伺机反扑。
      而他的身体,经此一役,竟已能催动些许内力。
      轻微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并未刻意隐藏。
      贺愿没有抬头。能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进入他寝室的,只有一人。
      月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床榻另一侧,低声禀报:“少主。裴玟那边,有动静了。他动作比预想的更快,已拿到了吏部尚书贪墨河工银的部分实证,但……也惊动了对方。昨夜,有杀手潜入裴府。”
      “结果?”
      “杀手三人,皆毙命。裴玟受了些轻伤,无大碍。我们的人暗中出的手,痕迹已清理干净。”月一道,“裴玟受此惊吓,递话愈发急切,只想尽快见到少主,献上证据,求一份庇护。”
      贺愿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喉间立刻涌上新的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告诉他,证据,直接送去大理寺。不必经我的手。”
      “少主是想……借宋小侯爷的手?”
      “宋敛掌管大理寺,监察百官本就是他的职责。证据送给他,名正言顺。”贺愿闭上眼,“至于裴玟……告诉他,想要活命,就想办法让宋敛偶然发现他那位外室和孩子的存在。之后,闭紧嘴,等着。”
      月一瞬间了然。这是要将裴玟彻底逼上绝路,也将他最大的软肋送到宋敛眼皮底下。如此一来,裴玟的生死前程,便彻底系于宋敛一念之间。那裴玟便也会自觉牵制宋敛。而贺愿,则隐于幕后。
      “是。还有一事……平华侯府昨日和今日都派人送了拜帖和补品过来,询问少主病情。宋小侯爷本人……至今未曾亲自前来。”
      贺愿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补品收下,拜帖……一律回绝。”
      “是。”月一应下,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室内重归寂静,贺愿重新睁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思绪异常清醒。
      宋敛是在避嫌,是在观望,还是……也被那日自己突如其来的毒发惊住了?
      无论何种原因,他未在此时贸然靠近,反而让贺愿觉得……恰到好处。
      现在的他,太过脆弱,不宜再见任何需要耗费心神应对的变数。
      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贺愿缓缓吸了一口气,试图调动丹田那丝微弱的暖意。
      经脉传来刺骨的寒意,又被大血给生生压下。
      云晚寒……比太傅口中、比云映月口中、比楚老口中,还要天才。
      贺愿如今……已然能使出三成内力。
      他强撑着坐起身,俯身把云晚寒抱起,轻轻搁在床榻里侧。
      少年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嘟囔着:“哥哥……别走……”
      贺愿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云晚寒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哼起那首遥远而熟悉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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