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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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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愿步入书房时,宋敛已然在了。
他并未像昨日那般懒散倚靠或肆意翻找,而是端坐于琴案前,脊背挺直,右手虚悬于琴弦之上,重复着那个再基础不过的“抹”弦起势。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刚硬,但却明显比昨日流畅舒缓了许多,显是下过苦功。
听见脚步声,宋敛并未立刻回头,直至将那一式做到自己满意,才缓缓收势,抬眼看过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完成了课业等待检阅的学子,偏偏嘴角又勾着那抹惯有的、不肯完全服输的懒笑。
“师父,今日可能碰弦了?”
贺愿走上前,于琴案对面坐下。
“今日学‘勾’。”
他再次示范。右手食指指尖微曲,并非昨日那般的凌空虚划,而是极轻、极稳地向内勾拨了一下宫弦。
“嗡……”
一声低沉而圆润的单音自指尖流泻而出,纯净沉稳,余韵悠长。
宋敛方才那点散漫顷刻收敛,目光紧紧锁住贺愿的手指。
“看清了?”贺愿问。
“力发指尖,一触即离。”宋敛道,“音欲出未出之时,劲力已收。”
贺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一试。”
宋敛深吸一口气,依样将指尖落于商弦之上。他学得极快,形已似了七八分,但勾弦的刹那,力道仍下意识地透出几分沙场戾气,音色便显得过于刚猛急切,失了那份醇和韵味。
“过刚易折,过急易失。”贺愿道,“心未静。”
宋敛蹙眉,再次尝试。音色稍缓,仍欠火候。
贺愿静观片刻,忽而起身,绕至他身侧。
下一瞬,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了宋敛的手背。
宋敛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贺愿似无所觉,引导着他的手腕微微下沉,调整着食指弯曲的弧度。
“此处用力。”贺愿的声音近在耳畔,“非推,非拨,乃‘勾’引。”
那引导的力道精准无比,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宋敛下意识地跟随那力道,再次勾弦。
“铮……”
这一次,音色终于温润平和了许多,虽不及贺愿那般圆满自在,但已初具形意。
“便是如此体会。”贺愿松开手,退回原位,“自行练习。”
宋敛看着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精准的引导力。他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奇异波澜,依言专注于琴弦之上,一遍遍重复着“勾”的指法。
贺愿静坐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渐盛的晨光上,偶尔在他力道偏差时,吐出一两个清冷的字眼。
“轻了。”
“意散。”
“回腕太快。”
不知过了多久,宋敛额角再次渗出细汗,手腕也隐隐发酸,但他勾出的音色却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贺愿所示范的那份醇和。
他忽然停下手,抬眼看向对面静坐如松的贺愿,唇角一扬,那点懒散戏谑又浮了上来:“师父,弟子这‘勾’引的功夫,可还使得?”
语带双关,目光灼灼,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与试探。
贺愿抬眸,面色丝毫未变:“音律初通,心术未静。仍需勤勉,戒骄戒躁。”
说罢,他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不再看宋敛一眼,仿佛对方那点小心思,还不如窗外一枝摇曳的竹影值得关注。
宋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练习起来。
“勾”弦之音,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沉稳了许多,也耐心了许多。
直到贺愿望着窗外,忽而微微蹙眉。他转回视线,落在仍与琴弦较劲的宋敛身上。
察觉到他目光,宋敛抬起头:“怎么了?”
贺愿再次起身,无声地跪坐于宋敛身后。
“指法错了。”他右手已精准地扣住宋敛欲要拨弦的手腕。
宋敛忽然极度厌弃起这具不争气的身躯。分明是数九寒天,偏有细密的汗珠顺着脊线悄然滑落,没入衣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被整个包裹住。贺愿的体温正透过层层衣料渗透而来,悉数化作了琴弦上难以抑制的震颤。
“别动。”
耳后传来低语,宋敛甚至能清晰地数清那人垂落额前的碎发。
太近了。
“琴者,最忌心浮气躁。”
贺愿的声音依旧清冷,可彼此交缠的呼吸出卖了表面的平静,在渐趋昏昧的光线中织成一张无声的网,将两人牢牢笼住。
当第一个完整的泛音终于自弦上颤巍巍浮起时,宋敛冷笑道:“贺愿,你教人抚琴,都这般……”
话语戛然而止。
只因身后人无声贴近,垂落的发带夹杂着几缕墨色青丝,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敏感的后颈,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酥麻。
“这般如何?小侯爷若受不住正统师承,现在逃,还来得及。”
宋敛终究没能学会那一方“勾”的圆满。
他宁愿去听大理寺刁民编造最拙劣的谎言,也绝不承认,自己那日逃离琴案的身影,着实太过仓皇。
直到宋敛那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的雪幕之中,贺愿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在雪地中无声放出信号的月一悄然落下,低声道:“少主,账本已悉数到手。裴大人那边……仍坚持想当面见您一面。”
贺愿并未立刻回应。他垂眸,目光落在案上那架仿佛还残留着某人温度的七弦琴上。
宋敛……
这人表面一副浪荡公子模样,言辞更是轻佻不羁。
内里却纯情得如同未经世事的雏鸟。他不过稍加撩拨,竟就这般仓皇失措地逃开了。
月一垂首静立,耐心等待着。
良久,贺愿才抬起眼。
“裴玟……他自然是急的。账本到了我们手里,就如同命门被扼住。他如今就像瓮中之鳖,自然想寻一条最稳妥的生路。但他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他的生路。时机未到,见他何益?”
“那……属下便继续晾着他?”月一请示。
“不。”贺愿摇头,“给他找点事做。他不是想表忠心吗?让他去查,好好查一查那位总给他使绊子的吏部尚书,究竟吞了多少河工的银子。告诉他,我要实证,要铁证。”
月一瞬间明了。这是驱虎吞狼,更是投石问路。让裴玟去撕咬他的政敌,既能榨干他最后的价值,也能看他能咬得多深、多狠,更能借此搅浑的水,看清池底还藏着哪些鱼。
“是。”月一领命,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贺愿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架琴,眼前仿佛浮现出宋敛方才那双强自镇定、又掩不住仓惶的桃花眼,以及那几乎同手同脚逃离的背影。
“雏鸟……”贺愿自语。
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雏”一些。
只是,这京城的风雪,从来不会因为谁是雏鸟而温柔半分。
他今日可以因为一时兴起的撩拨而落荒而逃,来日呢?
当真正的刀锋裹挟着风雪而至时,他又当如何?
贺愿闭上眼,将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数敛于浓密的睫羽之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至窗边,负手望着院中积雪。
云晚寒正蹲在自己的小药圃里,握着一把小锄头,认真地松土。贺愿的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影上,眼中不自觉地漾出几分温柔笑意。
片刻后,院中的云晚寒收起小锄,小心翼翼地将几株新寻来的药苗栽入土中。那副全然沉浸于一方天地的模样,与这京城重重阴谋格格不入,也纯粹得令人心静。
贺愿望着窗外忙碌的小小身影,眼底那点不自觉的温柔渐渐沉淀下去,化为更深沉的思量。
见山红的毒如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经脉,也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楚老与大血是希望,亦是渺茫的未知。他不能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味奇药上。裴玟是一步棋,宋敛……或许也是。但这京城变幻莫测,他需得为自己,也为小晚,留足后手。
回京不过月余,试探已接踵而至。
长春宫那位太妃,帝王谢止,王、谢两大世家……各方势力如暗流涌动。
贺愿脑中飞速掠过京中势力图谱、边关军报、乃至宫闱秘闻。
宋敛的突然接近,是真心是假意?是陛下的授意,还是平华侯府的试探?亦或……是他自己那跳脱不羁的心性所致?
裴玟的投诚,又能榨出几分价值?吏部尚书的倒台,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无数的线头在他心中交织、梳理。
他需要更快地布好局,更快地掌控更多的筹码。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毒素仍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思虑过深,贺愿指尖抵住眉心,微微合眼,试图压下那阵因深思而起的隐痛。
直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晚寒小跑着来到窗前:“哥哥!挽歌姐姐说午膳做了红豆酥呢!”
窗外的寒气被云晚寒带了进来,可他脸上雀跃的笑容却瞬间驱散了贺愿眉间的沉郁。
贺愿放下抵着眉心的手,唇角牵起一个真实的弧度:“是吗?那今日可要多吃两块。”
云晚寒嘿嘿一笑,顺势拉住贺愿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哥哥陪我一起去吃?挽歌姐姐还说,新炖了黄芪鸡汤,最是补气,哥哥定要多喝一碗。”
贺愿反手握住云晚寒微凉的手指,温声道:“好,陪你一起去。”
说着,他便任由云晚寒拉着自己一同朝膳厅走去。经过那架古琴时,贺愿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根曾被宋敛勾挠、又经自己指尖按压的商弦,随即淡然移开。
午膳时,贺愿果然比平日多用了一些。挽歌布菜时眉眼间都带着欣慰的笑意。云晚寒吃得两腮鼓鼓,还不忘将最大的一块推到贺愿面前。
“哥哥,你尝尝,挽歌姐姐特意多放了蜜呢!”
贺愿接过那块精致的点心,刚送至唇边,忽地一阵心悸,喉头涌上熟悉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