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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宋敛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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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利落应了声“好”,转身便朝那置于角落的琴架走去。
那是一张七弦古琴,琴身线条流畅,漆色沉静。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下,将琴轻置于贺愿面前的案上。而后后退半步,目光始终未离贺愿左右,像是一个等待先生授课的学子。
贺愿伸出右手,指尖并未直接触及琴弦,而是悬于其上,虚虚拂过,如同抚过无声的流水。
“琴有七弦,宫、商、角、徵、羽、文、武。心浮气躁者,辨其声尚且不能,更遑论操缦。”
贺愿看向宋敛:“既是要学,便需知规矩。”
“第一,心浮气躁不弹。”
“第二,尘俗未净不弹。”
“第三,心有旁骛不弹。”
“小侯爷自省,可能做到?”
宋敛闻言就着书案边缘再次坐下,与贺愿隔着一架琴对视。他唇角弯起,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师父在上,弟子谨记。此刻心中别无他物,唯有……师父和这架琴。”
贺愿似乎并未在意他话语中的僭越,只淡淡道:“坐好。”
他并未示范任何复杂的指法或曲调,只是将右手轻轻虚悬于琴弦之上,手腕沉静,姿态优雅如鹤唳青空。
“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初学非求其声,先求其意。意静,声方净。”
“看仔细。”贺愿说着,食指极轻地向下微微一沉,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抹”弦起势动作,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琴弦,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凝练而优美的弧线,“手腕需松,发力在指,意贯指尖,而非蛮力。”
宋敛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在空中缓慢移动的食指,仿佛那指尖牵引着无形的丝线,也悄然拨动了他胸腔里某根从未被触及的弦。
贺愿收回手:“看懂了几分?”
宋敛学着贺愿方才的样子,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尝试着模仿那个“抹”的起势。他的动作略显生硬,远不如贺愿那般举重若轻,流畅自然,但神态异常专注。
他试了几次,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感受其中细微的发力差别。
忽然,他抬起眼,看向贺愿:“意贯指尖……而非蛮力。就像你用白玉蚕丝制住我命门时一样?看似轻柔,实则精准无比,力透一点,不容挣脱。”
他将琴技与武学瞬间贯通了起来。
“举一反三,悟性尚可。但,琴道非杀伐之术。心若无静气,纵使指法通天,亦不过是……炫技而已。”贺愿道。
宋敛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轻佻,多了些别的东西。
“师父教训的是。”他从善如流,再次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练习起那个最简单、也最基础的起手动作,一遍,又一遍。
贺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张扬不羁,此刻因为一个最简单的琴艺动作而眉头微蹙、认真得有些笨拙的小侯爷。
宋敛一遍遍重复着那个起手式,从最初的生硬滞涩,到逐渐流畅,再到刻意放缓,体会着贺愿所说的“意贯指尖”。他学得极快,仿佛方才那一点武学上的顿悟,真的打通了某道关窍。
贺愿只偶尔极轻地吐出一两个字。
“腕沉。”
“指曲。”
“力未发,意先至。”
宋敛依言调整,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将力量控制到如此精微的程度,竟比挥刀纵马更耗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宋敛感觉手腕已有些发酸,那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了生命般,在他指尖流转。他忍不住想尝试真正触弦。
就在他指尖即将落下的一瞬——
“止。”
宋敛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悬在离琴弦仅一发之处。他抬眼,略带疑惑地看向贺愿。
贺愿并未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即将触弦的指尖上:“心躁了。弦未动,心弦已乱。这一声若出,必是败音。”
宋敛怔住。他方才确实心生急切,想听听自己这练习许久的一指,究竟能弹出何种声响。
贺愿终于抬眼看他:“琴为心声。一丝杂念,一丝急切,皆藏不住。今日到此为止。”
宋敛问道:“你初学琴时,练这个动作练了多久?”
贺愿垂眸:“三个月。每日辰时起,跪坐于庭前海棠树下,直至日落西山,只练这一式。”
宋敛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清冷克制、仿佛生来便精通一切的人,也曾有过那样笨拙执拗的时光。而那“跪坐”二字,更透出一股近乎严苛的修行意味,与他所知的那个被娇宠着长大的贺家独子形象,隐隐有些不同。
“为何……”宋敛下意识开口,又不知该问什么。他忽然不想再追问下去,也不想再比较。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再练练。”
贺愿似乎明白了他未尽的疑问:“心不静,则万物皆可为刃,伤己伤人。琴音……能让人学会控制。”
控制情绪,控制力量,控制那颗或许也曾躁动不安的心。
宋敛沉默地看着他,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贺愿。那层冰冷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深厚的过往与坚持?
贺愿站起身:“夜深了,小侯爷请回吧。”
这一次,宋敛没有再多做纠缠。他也站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贺愿并未应声,也未拒绝。
宋敛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门扉时,却忽然回头,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师父,明日检查功课,若我练得好了,可有奖励?”
不等贺愿回答,他便大笑着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夜色之中。
贺愿独自站在书房内,听着那笑声渐远,最终消失。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架沉默的古琴,许久,伸出手指,极轻地、真正地拨动了一下宫弦。
“嗡——”
一声低沉醇厚的琴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他静静听着那余韵,直至最后一丝声响也归于沉寂。
裴府深处,竹影疏落,梅落如雪。
裴玟独坐棋枰之前,指尖夹着一枚墨玉棋子,沉吟未落。老管家垂手侍立一旁。
“你说,有人在查账?”
“是。”管家道,“两拨人马。一拨直截了当,道是易王殿下所遣。另一拨……行事诡秘,尚未查明来历。”
裴玟指间棋子轻轻转动,目光掠过纵横交错的棋局,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欲入殿下棋局,自然需备足投名之礼。如今易王的人,查到了哪一步?”
“回老爷,明面上只查到去年漕运的那笔旧账。但暗地里……似乎对您城南那处私宅,也起了兴趣。”
城南私宅,那里藏着裴玟最不容见光的秘密。他精心养护的外室,和那个年仅三岁、眉眼与他极为相似的幼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棋子稳稳落入局中,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另一拨人呢?”
“另一拨……手法极为老练,像是宫里出来的影子。但行事风格又带着江湖气,暂时还摸不清路数。他们也在查账,但更像是在查……查账本本身。”
裴玟终于抬起眼:“账本本身?”
“是。似乎在确认账册的真伪,笔迹的年份,甚至纸张墨料的来源。”
裴玟沉默了。易王查他,是意料之中,是投诚前必经的敲打与拿捏。可这第二拨人……目的截然不同。他们不是在找他的把柄,而是在验证某种信息。
验证给谁看?
一个名字划过心头,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宋敛。
只有那位掌管大理寺、手握监察之权,又与易王关系微妙难测的小侯爷,身边才可能有这般融汇了宫廷秘术与江湖手段的能人。而他查账的目的,绝非为了帮易王掌眼那么简单。
裴玟缓缓靠向椅背,棋盘上的杀伐瞬间索然无味。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与易王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他献上把柄,易王赐他前程。风险固然有,但富贵从来险中求。
可若宋敛也插手其中……局面便复杂凶险了数倍。那是一位真正刀口舔血、心思比海还深的主。他掺和进来,是想抓住易王的把柄,还是想……连锅端?
“老爷?”管家见他久不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声。
“易王的人,不必阻拦,他们要查什么,便让他们查。甚至……可以再送他们一些‘惊喜’。”裴玟回过神来,“至于另一拨人……给我死死盯住。不必打草惊蛇,但要弄清楚,他们究竟为谁效力,又到底……想验证什么。”
“是。”管家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裴玟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棋子。
棋局已乱。他原以为自己是执子之人,如今看来,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
而且,很可能同时落在两盘不同的棋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