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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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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即将面见师祖,云晚寒顿时觉得手里的八宝甜酪都不香了。
“师祖会不会嫌我笨。毕竟我只是阿娘捡回来的孩子,不像哥哥……”
贺愿见状,从手边青瓷碟中拈起一颗蜜渍甜枣,趁他出神时轻轻塞进他微张的唇间。
“楚老先生为人最是和蔼。倒是你,再搅下去,这碗甜酪怕是要凝成寒玉膏了。”
两步外的圈椅中,宋敛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白瓷茶盏,目光微眯,似在细细品鉴釉上青花的笔意。
云晚寒被突如其來的甜枣塞得腮帮微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宋敛。
午时用膳,他等了许久都未见贺愿回来。直到未时三刻,他正要去药圃翻土,却见漆红大门外缓步转进一红一黑两道身影。
那袭灼眼的殷红,分明是扬州今春最时兴的浮光锦,日光流转间似有金线暗涌,华彩夺目。他与贺愿相伴十六年,何曾见过这谪仙般的人儿沾染过半分这般浓烈的红尘色?
“哥哥今日……”云晚寒忍不住揪住贺愿绯色的袖缘,小声问道,“可是去置办吉服了?”
跟在贺愿身后半步的宋敛闻言,顿时笑出声来,手腕一转展开折扇,整个人懒洋洋地倚上贺愿肩头,眉眼间尽是得意,宛如展示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小云公子好眼力。你瞧这颜色,衬得你哥哥像不像话本里那只倾国倾城的雪狐仙?”
确实像极了。
云晚寒望着贺愿被红衣衬得愈发清冷白皙的侧颜,想起前些日子偷看的那本志怪传奇。书中千年雪狐披上嫁衣的那一页,墨色晕染的眉眼竟与眼前人隐隐重叠。
只是书中狐妖眼角描金,妩媚妖娆。而贺愿依旧眉目澄澈,唯有素来苍白的颊边被衣衫映出几分浅淡的绯色,如冰染霞光,清艳不可方物。
“好看!”他赞道,“就像前街翠姐姐出嫁时,那个骑枣红马、戴大红花的俊俏新郎官!”
他脱口而出,全然未觉面前某位小侯爷耳尖至眼尾已迅速漫上两片不自然的红云。
而贺愿早已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抵着宋敛的侧腰,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了整整三步远。
“小侯爷还不打算走,是预备留在府里用晚膳么?”
书房内,贺愿端坐于书案前,垂眸翻看晨间未读完的《左传》。
斜对角书架下,宋敛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躺倒在地。两条长腿大大咧咧支起,毫不客气地架在檀木书架上,手中不知从哪翻出一本旧琴谱,举得老高,正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诶,”他翻过身,以手肘撑地,掌心托着下颌望向书案方向,“你教我弹琴吧。”
贺愿眼也未抬:“晌午不是还自诩师父?不过两个时辰便颠倒了纲常。小侯爷这记性,怕是连金明池里吐泡泡的鱼儿都比不过。”
一道挟着白芷清香的阴影骤然逼近。
宋敛不知何时已欺身案前,玄色广袖扫落桌角几卷书册也浑不在意,只将下巴懒洋洋地抵在堆叠的书文批注之上,仰脸看他。
“这般记仇……莫非是将我晌午说的每句话,都悄悄刻进心里了?”
贺愿闻言只极淡地牵了下唇角:“刻进心里?小侯爷是觉得自己说过什么至理名言,值得人铭记不忘?”
“若我没记错,你晌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抱怨楚老开的药苦得像是煮了三天的黄连汁。”
宋敛又凑近几分。他抽走贺愿指间的书卷,随意丢在一旁,自己则就势坐上书案边缘,垂眸看他:“那前一句呢?前一句我说,‘你这人,心比手冷’。这句话,你记没记住?”
眼底的试探,毫不掩饰。
贺愿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一个沉静如古井无波,一个灼热似暗火初燃。
“忘了。”贺愿伸手欲取回被夺走的书。
宋敛快他一步,将那本《左传》更远地推开的书案深处。
“撒谎。”宋敛笑意更深,“你若真忘了,现下就该用那白玉蚕丝将我捆了扔出窗外,而不是任我在此践踏你的宝贝书卷。”
“贺公子,你这人其实最好懂。越是心绪不宁,越是容人放肆。”
贺愿眸色一沉。
寂静。
良久,贺愿极轻地笑了一声。
“宋云靖,你今日话尤其多,是楚老的药里……给你加了黄连,还是加了熊胆?”
宋敛闻言,眼底光华瞬间点燃。他猛地逼近:“加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急了。”
贺愿没有立刻推开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敛,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目光。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探究,有势在必得的锐利,还有一丝……连宋敛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良久,贺愿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宋云靖,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过分灼人的呼吸,目光落在被宋敛压皱的公文上:“证明我并非表面这般冷心冷情?证明我也会因你而心绪不宁?即便证明了,又如何?”
“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京城局势波谲云诡,我身中奇毒,你亦深陷漩涡。”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宋敛脸上,“此时此刻,纠结于一句戏言是记是忘,试探我是否容你放肆……小侯爷,你不觉得,太过儿戏了吗?”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宋敛按在他腕上的手,然后,越过他,将被推远的《左传》重新拿了回来,仔细抚平书页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在我这里,得到的例外,已经够多了。楚老的药,若是太苦,府里还有小晚新调的蜜饯。你若无事,不妨去尝尝。”
他下了逐客令。
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宋敛看着他恢复沉静的侧脸,看着他重新专注于书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动、那一声极轻的叹息,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眼底灼亮的光芒慢慢沉淀下去,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翻涌上来。
他没有离开,反而向后一靠,重新懒洋洋地倚在了书案边,目光依旧锁在贺愿身上。
“儿戏?贺愿,你总是这样。一察觉到可能失控,就立刻筑起高墙,退回你最擅长的领域。用理智、用分析、用大局,把所有‘儿戏’的东西隔绝在外。”
“可若偏要说,我今日就想儿戏这一回呢?我就想听听,你那句‘忘了’,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真假于你,有何分别?真的,你待如何?假的,你又待如何?”贺愿道,“小侯爷是觉得,证实了我记得你那句‘心比手冷’,便能证明些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场新的赌局,而你,非赢不可?”
宋敛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伸手,不是去夺书,也不是去碰贺愿的手腕,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贺愿手腕上方才被书页边缘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
“赌局?”他指尖收回,捻了捻,“我若说,这不是赌局呢?”
“我若说,我只是想知道,在我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在你听来,那究竟是冒犯……还是试探?”
贺愿沉默着。
许久,他微微动了一下,合上了手中的《左传》。
“无论是冒犯,还是试探。小侯爷,你的行为,都逾矩了。”
他站起身,身高的变化让他得以微微垂眸,看着依旧倚在案边的宋敛。
“今日,你看也看了,闹也闹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宋敛仰头看着他,逆着光,贺愿的神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分明。
他没有动,反而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散笑容,而是一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
“可是,你还没教我弹琴呢。”
就在宋敛以为贺愿会再次冷声斥责,或是干脆唤人将他“请”出去时,贺愿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太轻,太短促,以至于宋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并非开怀的笑,也非讥讽的笑,倒像是一片羽毛,无可奈何地落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上,连涟漪都未曾惊起半分。
“教你弹琴?”贺愿重复了一遍,“小侯爷,你连最基本的宫商角徵羽都未必能辨得清。况且,我的琴,不教无心之人。”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在此?”宋敛直起身,不再懒洋洋地倚着书案,与贺愿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殿下,未曾试过,便妄下断语……这似乎,并非你一贯的作风。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教?”
“怕我……学得太快?”
贺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更加逾矩的问题。
然后,他看见贺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激将法对我无用,小侯爷。”
但他没有再次下令逐客。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了下来。那本《左传》被贺愿放在手边,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宋敛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挑衅的脸上。
“去取架上的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