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宋敛的玉箫僵在半空,距离贺愿的肩井穴只有毫厘之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骤然崩溃的贺愿,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宋敛的心脏,说不清是后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玉箫,几乎是粗暴地抓住贺愿冰冷的手腕,指尖迅速搭上脉门。
脉象一片混乱,内力狂暴冲撞后又急剧衰败,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异种气息在疯狂反噬。
“你疯了?!为了赢我,连命都不要了?!”
贺愿就着以剑撑地的姿势,顺势将前额抵上半跪于地的宋敛的肩头。
“师父不是说……不能让愿无违蒙尘吗?”
他缓缓阖眼,感受经脉中冰火交缠的剧痛,正被对方掌心传来的暖意寸寸熨帖。心神一松,他再支撑不住,彻底仰倒,陷进宋敛怀中。
待唇色终于褪去那一层死灰,贺愿挣扎着欲起身:“已经没事了。”
“不行!”
贺愿只觉天旋地转,再回神已被稳稳横抱而起,陷进一片染着白芷清苦气息的臂弯之中。
宋敛足尖一点,身形掠起,踏过青瓦飞檐,径直朝府外疾驰而去。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贺愿无奈道,“我真的无碍了。”
宋乘景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默然紧随其后。
“去请楚老。”宋敛道。
贺愿耳尖发热,下意识抵住对方胸膛,一抬眼见平华侯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在一片守门侍卫低低的惊呼声中,他终是认命般将脸埋入宋敛衣襟。
唯有袖中手指悄悄蜷紧。
寒毒蛰伏于骨髓深处的刺痛骗不了人。
正如他紧攥之下,对方襟前那片已然皱乱的织锦,也骗不了人。
宋敛抱着他,一路穿过侯府惊疑不定的下人,径直闯入自己的小院,靴尖踢开虚掩的房门,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贺愿仰面躺下,目光扫过四周。
宋敛抖开被子,盖在贺愿膝头:“怎么?我的床榻,比不上你惯睡的销金窟?”
“你的寒玉枕头硌得人头疼。”
贺愿故意抬手,将指尖残血抹上锦被,如愿看见宋敛微微蹙起的眉头。
宋敛道:“侯府不缺洗衣婢。倒是你,这副身子,还能经得起几回这样的折腾?”
贺愿刚要开口调笑,一股刺骨的寒意刺入经脉。他眉心微蹙,下意识咬紧下唇,蜷起身子朝床榻内侧缩去。
可才挪动半分,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不容拒绝地按回原处。
宋敛一手稳稳制住他,另一手抽过一旁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贺愿倒也顺从,心安理得顺势陷进那片柔软里。
窗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响起。
他们谁都没有低头。没有去看那截被贺愿无意识攥紧、已然皱褶层生的玄色衣摆。
宋敛并未抽回被贺愿攥紧的衣摆,甚至没有试图移动分毫,仿佛那昂贵的玄色织锦生来就该缠绕在那只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中。
房门被轻轻推开,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入,目光在触及榻上情景时微微一顿,但并未多言,只朝宋敛微微颔首,便上前准备诊脉。
贺愿似乎想挣开手,维持一点易王殿下摇摇欲坠的体面,被宋敛不动声色地按住。
“楚老,劳您替他仔细看看。”
片刻,楚老收手沉吟:“经脉瘀滞,体虚寒凝。所幸所修功法极为上乘,只可惜……这副身子,盛不下这般滔天江河。”
言下之意,竟是怪贺愿过于用功。
宋敛闻言嗤笑一声,猛的抽回一直被紧握的衣摆:“贺公子这戏,演得实在辛苦。”
楚老难以置信道:“你……是月儿的孩子?是了……你与你父亲,实在相像。”
贺愿与贺骁,又何止是相像。世人都道女儿肖父、儿子肖母,可贺愿偏偏是个例外。他继承了月映月那双温柔含情的眉眼,其余部分……尤其是那抿紧的薄唇与清瘦的轮廓,几乎与贺骁如出一辙。只是因久病缠绵,面色苍白如雪,使他整个人如同蒙上一层清冷月辉,似皎皎孤月,易碎而遥远。
楚老握住贺愿的手:“你母亲……她可还安好?”
“母亲已于前些年过世了。”贺愿撑起身,目光无声地转向宋敛,带着询问。
“这位是楚老先生,云姨的授恩师……”
楚州抬手止住了宋敛的话。
“你脉象阴寒淤塞,似有旧毒沉积。这毒性……颇为熟悉,像是……”
“见山红。”宋敛淡淡接话。方才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薄怒,在想起贺愿如今的身体时,已无声消散于心底。
楚州道:“见山红?!这不可能!那东西早在二十年前就该随国师安岁华一并绝迹了!你怎会中此毒?何人下的手?!”
宋敛道:“这也是我想问的。此毒罕见,连宫中御医都未必识得……下毒之人,不仅熟知前朝秘辛,更对贺家、对阿愿的行踪了如指掌。楚老既识得此毒……可知解法?”
楚州沉默良久,终于松开贺愿的手腕,颓然一叹:“见山红,乃国师秘制奇毒。其性诡谲,如附骨之疽,专蚀武者经脉,却又依赖内力为食。中毒者运功越深,反哺毒素越强……直至经脉尽碎而亡。当年国师殡天之际,曾焚毁所有毒籍。老朽……也只偶然从残卷中窥得一二。解毒之法,早已失传。”
贺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仿佛只是解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疑惑。
贺愿并未提及云晚寒已寻得大血之事。如今的他,难以对任何人交付全部信任。
不料宋敛接着说道:“不过阿愿那个弟弟倒真是个奇才,前些日子竟在城郊寻得了大血,还说要用来解毒。”
“双生胎?”楚州讶然问道。
“并非如此,”贺愿急忙辩解,腕间白玉蚕丝已无声缠上宋敛的命门,“是家母当年收养的孩子。”
楚州低应一声,未再多言。
“楚老爷子,”宋敛再次怂恿,“我跟您说,他那个弟弟医术堪称一绝,您待会儿真该去贺府见见您这徒孙。”
“至于我徒弟……”他边说边把试图起身的贺愿按回被褥中,“他得好好静养,万一有什么闪失,断了我的香火可如何是好。”
“胡闹,”楚州瞪他一眼,“你与这小家伙相认才不过数月,他一身武功修为与你几乎不分伯仲,怎可能是你徒弟?”
宋敛开始耍起无赖:“楚老,您这话有失偏颇。再怎么说,我也是当初云姨指腹为契、为他定下的师父。虽说至今未曾教过他什么,可又不代表以后不教。”
贺愿的手从宋敛身后轻轻探出。
“楚老先生,您莫要听他胡说,小晚确实极擅制药,连阿娘生前都常赞他天赋非凡。您若是思念阿娘,不妨改日来贺府一见。”
楚州神色渐缓:“看来老夫确实该见见这个连月儿都称赞有加的孩子。不过城郊的大血……怪不得前几日一场雪后,我院中药圃像是被谁采去了一半。”
坏了。
光顾着采药,竟忘了确认那药田是否有主。
贺愿正思忖该如何补偿,楚老继续说道:“不过方才敛儿所说,以大血解毒……可有依据?若是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大血能解毒的说法,不过是云晚寒从几页残破古籍中拼凑出的推测,并无十足把握。贺愿本不欲声张,但没想到宋敛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捅到了楚州面前。
宋敛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怒意,反而就着楚州的话又添了一把火:“哦?楚老也觉得可行?那小子可是信誓旦旦,说至少有五成把握能压下‘见山红’的毒性。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呗。”
“胡闹!”楚州眉头紧锁,“以毒攻毒岂是儿戏!药性相克,分寸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那孩子现在何处?他打算如何用药?用了多少剂量?药材如何炮制?说与老夫听听!”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贺愿抿了抿唇,正斟酌着如何回答,腕间忽地一松。宋敛不知何时已解开了那根白玉蚕丝。
贺愿抬眼,正对上宋敛的目光。他立马明白了宋敛的意图。楚州是母亲恩师,医术高明且立场难测,与其隐瞒,不如借此机会,将他拉入局中。
“小晚……此刻应在府中药房。他欲将大血以寒泉浸渍七日,去其燥性,再佐以三味辅药,文火慢煎十二时辰,取清晨第一缕药汽凝露服用。具体剂量……他仍在试。”
楚州听得极为仔细,花白的眉毛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寒泉浸渍……文火慢煎……取露……倒是另辟蹊径,想法颇为刁钻,像是月儿当年会琢磨的路子……只是这药引凶猛,凝露之法能否锁住药力、化去毒性,仍是未知。‘大血’确乃虎狼之药,其性酷烈,霸道无匹。正因如此,世人只知其毒,罕有知其亦能克毒者。古籍残卷中曾有隐晦提及,‘大血’之烈,恰可灼蚀某些阴寒诡毒之根基,如同烈火焚秽……只是,此法凶险万分,对用药时机、剂量、乃至中毒者自身的意志力,要求都极为严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贺愿静静听着:“楚老先生,既无他路,险路便是活路。老先生既知此法,想必对如何用药,有所见解?”
“好气魄,倒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决断。也罢……”楚州叹了口气,“这个方子,我回去研究研究。只是以毒攻毒,其间痛苦,非人能忍,且需绝对静心凝神,不能有丝毫外力干扰。最重要的是,服药之初,需有人以精纯内力护住你心脉,并在药力与毒素激烈冲突、你最脆弱之时,助你守住灵台清明。此人内力需至刚至阳,且与你功法不能相冲,还需对你绝对信任,你亦需对他全然放开经脉防护……此中风险,于你于他,皆是巨大。”
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宋敛。
宋敛抱臂倚在床柱上,接收到视线,眉梢一挑:“怎么?绕了这么大圈子,最后这救命的关键,还是得落在我身上?贺公子,现在肯承认我是你师父了?嗯?”
贺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小侯爷若觉得为难,……”
“少来这套。”宋敛打断他,“你这条命,既然我接手了,就没打算让它折在这种地方。楚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至于至刚至阳的内力……”
他话音微顿,意有所指地瞥向贺愿,将正经事说得像是荤话:“巧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阳气。”
楚州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敛儿,你先以内力助他稳住当前状况,减缓寒毒侵蚀之势。老夫这就回去翻查所有关于‘大血’的记载,斟酌辅药与药引,再同小晚商议一番,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这几日,切勿再妄动内力,好生休养,务必保持心境平稳。待老夫准备妥当,便为你行这‘破釜沉舟’之法。老夫还要见见那个让月儿都夸有天赋的孩儿。”
他的目光掠过宋敛:“至于你……若再纵着他强开经脉……老朽不介意让平华侯绝后。”
贺愿微微颔首:“有劳老先生。”
楚州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快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两人。
宋敛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重新阖上眼的贺愿,静默片刻,道:“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大血。云晚寒找到了,不是吗?你宁愿独自冒险一试,也不愿……信我一次?”
贺愿缓缓睁开眼:“宋敛,你我之间,牵连已深。若此法失败,我身死道消,是我命该如此。但若再将你彻底卷入……这代价,或许远超你我想象。”
宋敛微微眯眼:“……你没有说实话。”
贺愿轻轻一笑:“小侯爷想听我说什么?”语罢,他似已耗尽了力气,又向床榻深处蜷了蜷。
宋敛垂眸凝视着躺在他榻上的少年,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方才楚老爷子说的话,可都听清了?来,师父这就教你如何用内力温养经脉……”
他指尖勾住贺愿散落的衣带,在少年暴怒的呵斥声中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