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覆》狐狸刺猬

5、济世堂（五） 嵇

　　嵇鸣玉教人很草率，丢给江照水一本《百草经》，让他在午膳前把前三篇看完。
　　江照水瞪大眼睛：“三篇？！”
　　嵇鸣玉垂着眼，语气淡淡：“有问题？”
　　有啊！天大的问题！
　　三篇！咋看的完？！我江照水是庸人不是天才！
　　但所有反驳的问题都在嵇鸣玉抬眼看过来的眼神里被死死按在肚子里，非常乖顺的拿过桌上的《百草经》打开开始看。
　　一时间，屋舍里只剩香线一缕，茶香袅袅，还有书页翻动声。
　　因为背上的伤，嵇鸣玉坐得直，因此也能瞟见对面坐无坐姿的江少主和他手里的书。
　　嵇鸣玉看了看夹在书里的小册，又看了看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的江照水，深吸一口气，觉得心累。
　　嵇鸣玉那淡漠的嗓音在看的入迷的江照水耳边响起：“少主。”
　　江照水：“昂？”
　　嵇鸣玉伸出手，直直看着他：“拿来。”
　　江照水：“。”
　　猛的回神，江照水讪讪抬头朝他笑，试图装傻：“啊？什么啊？哈哈……”
　　然后在嵇鸣玉的注视下，颤抖着把那本小册子放在嵇鸣玉伸出来的手上，弱弱开口：“别打开……”
　　嵇鸣玉拿稳小册子，丝毫不为所动的打开名为《逍遥游》的小册子，快速扫了几眼。
　　是一个挺俗套的故事，但作者文笔还行，书中主角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但嵇鸣玉猜测，这结局约莫是主角最终成为一代宗师、后世传颂，没甚新意。
　　“喜欢江湖？”嵇鸣玉收起话本，问。
　　“喜欢！”江照水眼睛唰一下亮了。
　　嵇鸣玉：“也想去闯荡一番，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江照水疯狂点头：“想！”
　　嵇鸣玉平淡无波的语调就像一盆冰过的水一头浇在热血上头的心上，五脏六腑集体降了火：“那我问你，你武功怎么样？能和脱凡碰一下吗？打不过你跑得过吗？”
　　江照水僵住：“……平常，不能，跑不过。”
　　嵇鸣玉：“那你受伤了，懂自己处理伤口吗？认识野生草药吗？中毒了能自救吗？”
　　江照水：“……好像、似乎、不能。”
　　嵇鸣玉再度发问：“那你遇到危险了，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你要怎么自救？撒毒药会吗？”
　　江照水……江照水无话可说，眼里的光都没那么亮了，整个人焉了吧唧的。
　　嵇鸣玉支着下巴，发出最后一问：“所以，你武功稀疏平常、医术马马虎虎、毒药丝毫不懂，你觉得你在江湖能活几天？”
　　江照水捂住脸，被打击的整个人瘫在桌上：“……呜，我知道我很废物了，别说了。”
　　嵇鸣玉看了他一会儿，有些不解：“所以你为什么想去江湖找死？”
　　江照水闷闷的说：“不是去找死，就是……觉得自由。”
　　嵇鸣玉更不理解了：“你现在不自由？”
　　“一点也不。”江照水满是郁闷和愤懑，絮絮叨叨，“父母要管着我，你要管着我，长老们也要管着我，还有济世堂那长长的一本规矩。每天学不想学又头疼的东西，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盯着我……一点也不自由。”
　　嵇鸣玉听着他的抱怨，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想去江湖，可以。”
　　江照水悄摸竖起耳朵。
　　“听起来你对现在很不满，想去见见世界也很好，我都能带你去。”嵇鸣玉说，“但是。”
　　江照水从手掌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闷声：“但是什么？”
　　嵇鸣玉手肘撑着桌面，俯身，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是，你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武功境界至少脱凡，要能够自救的医术、认识药材，还有对常见毒药的处理方法。”
　　江照水咽了咽口水：“会、会不会对我要求有点高？”
　　“不高。”嵇鸣玉说，“一般义母回来最早，现在开始，上午学医术，下午留一个半时辰背毒术，然后练武。”
　　江照水：“等——”
　　嵇鸣玉看着他：“不学也得学，难不成不去你的江湖了？”
　　江照水犹豫着，毕竟听这安排，他估计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
　　嵇鸣玉见他这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的模样就烦，冷冷开口：“别让我瞧不起你。”
　　江照水听了，见嵇鸣玉面上冷漠，一如往日，他在众人的质疑与不屑声中，抬头看见被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嵇鸣玉，垂眸看来，漠然又冰冷。
　　心头无名火起，江照水一向叛逆，从前比不过嵇鸣玉时，只会窝囊的藏起不服输的火，但如今，他察觉到嵇鸣玉无声又隐蔽的偏袒，便一点一点露出个口子来。

　　赢过嵇鸣玉，几乎成了江照水的执念。

　　“学就学！”江照水一把抄起手边的《百草经》，咬牙，“小爷还怕你不成？！”
　　嵇鸣玉眉头一动，似乎找到了正确的激将法开关。
　　江照水憋着这股气，还真老老实实看完前三卷，速度还快了不少。
　　嵇鸣玉都有些意外的看向对方。
　　江照水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可思议，那表情好像就在说“你居然真的能看完”一样，看的江照水火更大了。
　　咋？他江照水在你们所有人眼里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虽然他不思进取又贪玩，导致废柴了一点……也不至于如此草包吧？
　　“你要是不信，”江照水皮笑肉不笑的把书推过去，“随、便、考。”
　　嵇鸣玉飞起一边的眉毛，试探性的说：“那……我考喽？”
　　“考！”
　　“行，”嵇鸣玉把书放到一边，“胡柴如何用？”
　　江照水：“疏肝解郁、清热解毒、通经散结。”
　　“不可与何用？”
　　“麻黄、细辛、羌活等升散、温热、发汗、滋补药物同用。”
　　嵇鸣玉点点头，又问：“分的清北柴胡、南柴胡和银柴胡么？”
　　“分的清。”江照水忙点头，各说了外貌、作用和生长环境。
　　嵇鸣玉听得满意，兴致勃勃的考了他许多常见常用的药材，多是分类多且复杂的。
　　江照水说得清楚，慢条斯理不急不慢，可见是记住了。
　　“还不错。”嵇鸣玉看了看凉了的茶壶，抬手给他倒了杯凉茶，“继续保持，我还要考校你的。”
　　江照水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闭嘴了。
　　算了，为了我的江湖和光明的未来，忍了。
　　江少主这般想着，心疼的给自己在心中默哀两秒，然后收拾收拾跟着嵇鸣玉吃午膳了。

　　嵇鸣玉办事效率杠杠的，上午刚说完给请个暂时的武术师傅，下午管家的五长老就给带来了。
　　因为嵇鸣玉想着，这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里，义母的武功也能跻身前五，由义母指导江照水更妥当，还能增进母子感情，一举多得。
　　如今京都暗流涌动，义母虽隐瞒身份成了暗楼杀手三先生，但总有被扒出来的一天。
　　刀剑无眼，而且奔波了一段日子，也该享受享受安静平和的普通人时光了。
　　江照水背完《毒经》休息不到一柱香，又被请回来的武术师傅盯着练基本功和一些儿时练过的普通拳脚，晚膳后又习惯的练吐纳气息去了。
　　江照水习武九年，吐纳气息却从记事起就开始练，因此他经脉顺畅、内力收放自如，这也成了习惯。
　　突破脱凡于江照水而言不难，他突破武者境界向来水到渠成顺风顺水，反而是嵇鸣玉要求里最低的一个。
　　因此，在嵇鸣玉眼里，江照水是个练武奇才。

　　这样的日子江照水过了十天，也十天没去门内学堂——反正也同夫子打了招呼——第十一天的时候，殷素回来了。
　　彼时，江照水正在背《黄帝内经》，背得头昏脑胀想方设法的装死，就听那可恶的嵇鸣玉说：“这才几日就坚持不住了？我还说你能撑到半个月呢……唉～”
　　然后江照水就会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中和背出来的头昏脑胀，开始发奋图强。
　　正背到关键，一个小厮就慌忙进来来报：“公子、少主！副堂主回来了！”
　　嵇鸣玉抄门规的手一顿，和从书里抬起头的江照水一起看向小厮。
　　“义母回来了？”
　　“我娘回来了？！”
　　小厮点点头，江照水把书一丢，欢天喜地的要出门，被嵇鸣玉喊住：“等等。你打算这个样子去山门接义母？”
　　江照水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几乎都和嵇鸣玉呆在一起，也没那么注意自己形象，穿寝衣披个外袍，头发用一根发带绑着，脸上可能还带了几点墨痕。

　　嵇鸣玉放下笔，摆了摆手：“算了……带少主更衣洗漱，收拾好了再出门。”
　　然后自己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件松绿薄衫去内室换。
　　他们收拾妥当去山门时，殷素正乐呵呵的听六位长老说话。
　　她似乎没怎么变，看不出添没添新伤，都让一件宝蓝大袍子遮住了。
　　看见台阶上正赶下来的两人，眼睛一亮，笑得更灿烂了，忙提着裙摆迎上去，一手拉一个：“哎呦～瞧瞧，我的心肝们，都瘦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胡柴用法是搜的，《百草经》是编纂的，《毒经》也是编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