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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济世堂(三) 嵇鸣玉身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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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午和殷素正在收拾行李,听到下人来报,江午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殷素紧随其后,恰好看见脚步有些酿跄的嵇鸣玉,吓的立马上去扶住他。
不扶还好,这一扶,殷素就察觉手上那并不算结实的手臂。
她才惊觉,嵇鸣玉今年不过及冠,在外奔波的时间居然比他们还要早,还要替他们教导不省心的儿子。
嵇鸣玉看见人,连忙喊了声“义母”,就要把手抽出来。
殷素握紧他的手腕,忍住心里的酸涩,把人往屋里带:“别逞强了,义母都知道——进去,看看伤。”
嵇鸣玉无奈,并且他也拗不过常年习武的殷素,只好跟着进屋。
褪了衣衫,露出后背上大半淤青。
嵇鸣玉的肤色天生苍白,晒也晒不黑,像白玉雕的人。
这般看着那乌黑泛了血丝的伤口,倒让人惊奇发现,这不是白玉像,是肉体凡胎的人。
殷素蓦地红了眼眶。
嵇鸣玉见了,慌忙要把衣服拉上:“伤口丑陋,莫吓着义母了。让小厮上药就好。”
殷素拉住他的手,嗔怪似的:“义母杀了这般多的人,哪里就会怕?”
只是心疼你小小年纪不能畅快一日。
殷素拿着药膏给他上药,有些皮肉被生生打开,血粘连衣裳,一动就是撕扯似的疼。殷素小心翼翼的帮他止血上药,生怕弄疼人。嵇鸣玉却没吭一声。
殷素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摔疼了就要哭的儿子,再看嵇鸣玉,眼眶又红了几分。
不过差了三岁罢了。
怎么就这样天差地别?
江照水还沉浸在嵇鸣玉临走的一声“乖”上,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心里就明了了七八分。
准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爹急匆匆过来收拾他了。
江照水下意识想弯下脊梁,突兀地想起嵇鸣玉来。
于是他也挺直腰,双肩舒展,隐约有了未来的模样。
江午放慢了脚步,打算憋着正经说教的模样,一抬头看见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不由得愣了。
这般气质……怎的有些像鸣玉?
江午古板的脸差点没绷住,走到他面前,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他不迂腐,嵇鸣玉比江照水更像少主,每一条都符合他对少主的要求。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义子本身更喜欢医术和毒物,不爱权利甚至觉得麻烦。他有如今的成就,只是想让自己身边清净点。
一问就装傻,再问就表示以后一定会辅佐少主。
江午收回思绪,垂下眼帘,淡淡开口:“你为什么跪着?”
江照水老老实实回答:“殴打同门、仗势欺人。”
江午深吸一口气:“你做过吗?”
江照水嗫嚅着,不吭声。
做过吗?那肯定没有啊。
但老爹从不问他原因,他也只好认了。
江午看着他,一瞬间又觉得他不像嵇鸣玉了。
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了?
江午声音冷了:“你做过没?”
江照水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有。”
江午怒道:“没有的罪你认什么?!”
江照水小声反驳:“您也没让我解释过。”
江午一噎,正要怒喝,只是一想起来,才发现他真的没给过江照水解释的机会。
江照水有时开口,他都归为这是儿子为了逃脱责罚的“狡辩”。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莫名的有些愧疚懊恼。
江午深吸一口气,又把这口气叹出来:“……还是要解释的,我会听的。”
江照水稀奇的看向他。
江午却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皮。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发间,江照水看清了父亲鬓角苍白和有些皱巴的皮肤。
江照水一顿,答道:“知道了。”
刑堂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日暮西斜,昏黄的光洒下,落在父子俩身上,难得多了几分温和。
半晌,江午才说:“知道以后怎么办了吗?”
江照水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嵇鸣玉:“知道。以后要拿出少主应该有的气势来,不叫人看轻。”
江午都准备好听他说以前那烂得掉渣的敷衍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个全新的说辞,看模样还是认真的,不由得问:“谁教你的?”
江照水眼睛亮晶晶的,像期盼着什么的犬类:“嵇鸣玉!”
江午看着他,良久,才笑了一声:“鸣玉啊。”
那不奇怪了。
他啊……真是帮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行了,起来吧。”江午摆了摆手,“快点,还能赶上一起吃顿饭呢。”
“哦,好。”江照水高高兴兴地起身,锤了锤有些僵硬的膝盖。
江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还有,以后你要管鸣玉叫哥哥,别没大没小的。”
江照水捂着脑门,闷闷地“哦”了声。
江午想,这次回来后,就好好陪陪儿子吧。
毕竟鸣玉这孩子那么小,怎么受得了那么多的操劳?
后山庭院里,嵇鸣玉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脸色依旧有点白,但精神看着好了些。他和殷素坐在圆桌上,安安静静地听殷素的嘱咐。
江午带着江照水进来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江照水身上。嵇鸣玉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对江午问了声好。
殷素看着江照水脸上的伤,不由得又心疼了几分。她怜爱的摸了摸落座的儿子的头:“儿啊,疼不疼?”
江照水撒娇似的:“娘亲摸了头就不疼了。”
江午哼了一声。
殷素抹了抹眼泪,认真的拍了拍江照水的手背:“照水啊,你以后就好好习武,不然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江照水:“……?”
殷素:“等娘完成任务回来,娘亲自教你。”
江照水:“!!!”
那一瞬间,他想起儿时被娘亲支配的恐惧。
嵇鸣玉似乎弯了弯嘴角,默默给江照水夹了块排骨,以示安慰。
江照水默默挪了挪屁股,离嵇鸣玉近了点。
这顿饭吃的和谐温馨,听完两位堂主的嘱咐后,兄弟俩一起送走了他们。
看着远去的马车和快马,江照水转头看向一边的人,把手里的大氅给人披上,闷闷的喊人:“哥。”
嵇鸣玉身形一顿,差点没站稳——他听了个什么?!
嵇鸣玉的表情管理头一次失控,震惊地看向江照水,仿佛在看被上身的什么东西:“……你喊我什么?”
江照水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稀奇——原来他会有其它表情而不是个面瘫!
于是江照水笑嘻嘻地凑上去,把大氅上的系带系好:“哥哥啊。父亲说了,不能没大没小。”
嵇鸣玉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往后退,不想山路滑,差点没站稳。
江照水连忙扶了他一把,手却碰到了嵇鸣玉的伤,顿时疼的嵇鸣玉一个哆嗦,抽了口冷气。
江照水连忙松手,只敢握住他的手臂,有些无措开口:“你、你怎么样了?我刚刚碰到你伤口了?”
嵇鸣玉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冷淡地一拂袖:“没事。”
骗子,十五棍呢。江照水想。
“天冷,回去吧。”嵇鸣玉转身就走。
“哦哦。”江照水连忙跟上去,“对了,等下我帮你看看伤口吧?”
嵇鸣玉:“不用了。”
江照水:“要。”
嵇鸣玉终究还是给看了伤。
没别的,单纯是被江照水可怜巴巴地夹着嗓子喊哥哥喊的头皮发麻,为了应付给人看的。
江照水:“……嵇鸣玉。”
嵇鸣玉正要穿衣服的手一顿:“嗯?”
江照水看着嵇鸣玉缠满绷带的背,悄悄红了眼眶。他说:“你是不是从小就很讨厌我啊?”
讨厌我无能叛逆,讨厌我不学无术,讨厌我懦弱窝囊……讨厌我这个麻烦精。
烛芯炸开一朵火花,窗外寒风瑟瑟,吹动一页书。
嵇鸣玉这才感觉到冷似的,把玄色里衣穿好,有些无奈的说:“你在门口叫我什么?”
江照水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愣愣的说:“哥哥。”
嵇鸣玉转身给他一个脑瓜崩,轮廓眼眸都染上昏黄烛火色,难得有些温柔,以至于这个动作多了几分亲昵。
江照水听见嵇鸣玉说:“你都叫我哥哥了,那讨厌就不是讨厌,是恨铁不成钢。”
江照水想:哦,原来只是觉得我不争气,不是讨厌我。
江照水就高兴了——他一向好哄得很,气散的快,别扭也散的快。
不一会,天上开始下起雨来,还伴着几声雷鸣。
江照水心思一动,忽而抬手扯住嵇鸣玉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开口:“我……能不能留下来?”
嵇鸣玉要赶人的话就这么生生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