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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济世堂(二)   只是天 ...

  •   只是天不遂人愿。
      济世堂的两位堂主日理万机,常年在外奔走,怎么会处理几个弟子之间的恩怨呢?
      且江照水这个少主没几个人瞧得起,他也不端少主架子,更像个普通弟子。
      于是江照水往住所走时,恰好在后山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和一群弟子遇上。
      是他那个班上的刺头们,经常欺负人。
      江照水眉头一皱,隐约觉得不太好。
      为首的弟子长的不尽人意,大扁额上冒了几颗痘,眼尾向上,单眼皮,看着就凶神恶煞的。
      “哟,这不是我们那少主吗?”他歪着嘴笑,三角眼满是不屑,“今个儿长老点名,怎的连黄连都分不清?”
      江照水冷声道:“不干你事。”
      那弟子带着人把他围住,江照水见势不妙要跑,结果被人推搡一把,一个趔趄又回了包围圈。
      “哟,想去告状?”其中一个弟子冷笑,“江照水,你这招上次就用过了,堂主和副堂主说了,弟子间的恩怨应该自己解决,他们不会管。”
      的确,江午说身为少主,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怎么处理人与人之间的恩怨,也要他把威信竖起来。
      江照水咬了咬牙,回想起嵇鸣玉教训人的语气,故作冷静:“门规第三十条,同门间不得打架斗殴。”
      “打架斗殴?我们没有啊。”那弟子故作无辜的耸肩,然后笑着压低声音 ,“我们只是在切磋啊。”
      济世堂里,除去跟他玩的好的,大多弟子都不服江照水。
      这位少主只是因为血缘关系才去当的少主,而且不学无术,成日往外跑。要实力没实力,要成就没成就。
      江照水咬牙,暗自捏紧拳头,内心告诫自己: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不然身为少主和普通弟子打架有损名声。
      这些弟子也在等。他们不能先动手,不然有错的就是他们。于是这些弟子你一句我一句,三十六度无死角的嘲讽江照水。
      不能动手,那说说总可以吧?
      反正不差这一次。
      当江午、殷素和嵇鸣玉同时不在家时,江照水走到哪都是这些不服气胆子大的弟子在窃窃私语,诉说他的无能。
      他忍了很久了。
      于是江照水不管那些规矩,抬手一拳砸了过去。
      没人知道,八岁时,他在最恨嵇鸣玉的时候,看见被人人夸赞的哥哥在练武。
      可能是有人天生不擅长某件事,嵇鸣玉除了轻功练得轻松外,打架用的招式练得极其费劲。
      江照水好像终于抓到这位天才的短处似的,自己跑到母亲的书房,把里面各类据说非常厉害但难学的武功都学了一遍。
      殷素有一次发现了,干脆有时间就指点他一下。
      所以这一拳打上去,为首那个弟子的脸迅速肿起。
      “你居然打人?!”那弟子愣了下,怒吼,“上!”
      围着江照水的弟子们一哄而上。

      嵇鸣玉慢悠悠进了山门,想着给义父义母和江照水一些独处的时间,打算先去后山喂猫。
      后山有一块荒无人烟的地,里面有三两只野猫,很通人性,嵇鸣玉见了欢喜,偷偷喂了好几年。
      但这次显然不一样,后山来了一群群不速之客。
      嵇鸣玉走路向来无声息,看见一堆人打作一团,不由皱起眉。
      再看,被围着的那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江照水?!
      嵇鸣玉立马放下药箱,捡起一根粗长的木棍就冲了上去。
      一脚把揪人头发的长痘弟子踹到地上,冷声呵斥:“住手!”

      所有弟子看清是谁,吓的立马退开,垂着头站好。
      江照水背对着嵇鸣玉,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顿时僵住不敢动。

      完了!又是嵇鸣玉!
      这下他肯定又要跟爹娘报告罚我了!

      嵇鸣玉站在江照水身前,拿着棍子,站的笔直。
      后山一时安静的吓人。
      江照水悄悄的离人远了点。
      嵇鸣玉嗓音冷的要掉冰渣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人说话。
      嵇鸣玉:“问你们话呢!”
      众弟子吓的一抖,被踹的那个领头弟子颤巍巍开口:“回、回嵇师兄,我们在和少主……切、切磋……”
      “切磋?”嵇鸣玉没什么表情的开口。

      那弟子眼珠一转,心思飞转。
      江照水和嵇鸣玉不合,即使是一起长大的,也比不得亲兄弟来的亲厚,何况亲兄弟也是要争那个高位的,嵇鸣玉不见得会帮江照水。
      而江照水也不会让对手看见他的难堪,为了那仅剩的面子,江照水必定会用这个借口。
      于是他连忙道:“是、是的,我们就是切磋。”
      说着还看了嵇鸣玉身后的人一眼。

      江照水抿了抿唇,没说话。
      按照嵇鸣玉的性子,每次看见他闯祸都会教训他,不管是什么理由。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不能骗他,不然他会更生气。

      “切磋?”果然,嵇鸣玉语气更冷了。
      众人打了个寒颤,那弟子还要说话,就听嵇鸣玉道:“问你了?”
      那弟子连忙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口了。
      嵇鸣玉转头看着低着脑袋、脸上还有几道淤青的江照水:“说话。”
      江照水垂着眼皮,挣扎了下,没注意对面那些弟子们的怒视。
      他老老实实的说:“不是。”
      嵇鸣玉:“那你们在干什么?”
      江照水:“他们骂我,我没忍住,和他们动手了。”

      嵇鸣玉看了他一会儿,才淡淡的“哦”了一声。
      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药箱:“过去,背好。”
      江照水有些意外,乖乖过去背起嵇鸣玉的药箱。

      有点重,他每天就背这个上山下山?

      一抬头,就看见嵇鸣玉颠了颠手里的木棍,淡声说:“切磋对吧?”
      那些弟子虎躯一震,连忙开口:“不是不是!嵇师兄我们错了!”
      嵇鸣玉自顾自道:“你们可以还手。”
      说完,提棍就上。
      那些弟子哪里敢和嵇鸣玉动手?平时他们就没打过过嵇鸣玉!
      顿时作鸟兽散。
      不过可惜,嵇鸣玉的轻功身法不是盖的,几棍子就把人打在地上叫唤着起不来。

      嵇鸣玉背脊挺直,如一枝傲骨无双的红梅,拎着木棍站在那,也是一副漂亮的画。
      江照水不由得有些愣,没来由的想:他在为我出头。

      他知道,嵇鸣玉其实打架没那么厉害,只是动作快,能先发制人。
      为了保持他那完美人设,嵇鸣玉很少打架,每次打架都是自保。
      嵇鸣玉杵着木棍,抬起一只脚踩在那个说话的弟子背上,垂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是切磋吗?”
      那弟子连痛呼都顾不上,连忙点头。
      嵇鸣玉用了的力,有问:“是切磋吗?”
      “不是不是!”那弟子痛呼一声,连忙摇头。
      嵇鸣玉这才松了脚,道:“起来,跟我去惩戒堂。”
      那些弟子和江照水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嵇鸣玉说着抬头,看见抱着药箱的江照水,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也是。”

      下学之后,众人呼朋引伴,打算换上常服下山去玩。
      忽然,有人道:“看!那不是危申他们和少主吗?还有嵇师兄!”
      “天啊,这是打架了吧?危申他们胆子真大,连少主都敢堵。”
      “切,什么少主?济世堂不需要这么没用的少主。”

      江照水垂着头,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指尖用了点力,握住药箱的带子。
      嵇鸣玉听了一路,仍旧冷着脸,由着那些看热闹的弟子跟过来。
      他这么浩浩荡荡的来惩戒堂,倒把执事弟子吓的一抖,仿佛看见什么要夺权的逆臣。
      嵇鸣玉一躬身,道:“弟子嵇鸣玉,带人请罪。烦请师兄通报。”
      执事弟子:“……啊?哦,好的。”
      他转身就走,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请罪?!拿棍子请吗?!
      他原原本本的把嵇鸣玉的话重复给三位长老,长老们疑惑的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出去,就看见嵇鸣玉领头,左边跪着江照水,右边跪着危申,身后跪着互相搀扶呻吟的弟子们,还有门外看热闹的弟子。
      嵇鸣玉把打人用的木棍双手呈上,背脊挺直,努力装出来的那点恭敬也因为冷硬的嗓音冲淡:“弟子嵇鸣玉,撺掇少主和危申等人打架斗殴,请长老惩罚。”
      三位长老:“……”

      大长老干咳几声,故作严肃:“哦?为何打架?”
      嵇鸣玉:“弟子行医归来去后山,看见危申等人辱骂少主,还对少主动手动脚,毫无规矩。少主性子软弱可欺,过于守规矩,不敢还手。遂弟子带头,和他们打了一架。”
      三位长老听得脸色微沉,听到后面,脸色有些微妙。
      软弱可欺?这不就是在骂江照水不敢还手吗?
      江照水把头低得更低了。
      嵇鸣玉:“按照门规,侮辱少主、欺辱同门、围殴打架三罪并罚,需丈棍十、打扫问心台一月、门规抄写五十遍。”
      危申等人:“!”
      卧槽!魔鬼啊!

      三位长老:“……确实。”
      挺好,都安排好了,不愧是好学生。

      嵇鸣玉暗自松了口气,又说:“弟子嵇鸣玉殴打同门、撺掇少主一起,应当一起罚。弟子愿领丈棍十五,门规抄写五十遍。”
      江照水猛的抬头,下意识想开口,却被那人瞪了一眼。
      要他闭嘴的意思。

      三位长老又看向江照水那张鼻青脸肿的脸,说:“那少主……”
      嵇鸣玉连忙开口:“少主没错。挨打的人有什么错的?非要说也不过是还手打了人,跪一个时辰反省就好了。”
      二长老:“……那就这样吧。”
      你小子,摆明了袒护江照水。

      江照水看着那个背对着他、跪的端正的人,有些愣神。
      如果没遇上嵇鸣玉,他满脸伤回去必定会被骂,可能还要被罚。毕竟他是少主,少主打同门,就是仗势欺人。
      他还以为会被打,可如今,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罚跪一个时辰”就免了他的错,连书都没有抄。
      被人偏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

      嵇鸣玉等人要去外面的高台上领罚。
      江照水还是跪在原地,要独自反省。
      临走时,江照水胆大包天,抬手扯住嵇鸣玉的衣摆,抬头看着他。
      嵇鸣玉垂眸,江照水奇异的发现,他这样看人,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讨厌感,反而像俯瞰人间的慈悲神。
      江照水:“你……你会走吗?”
      嵇鸣玉:“不走。”
      江照水这才安心似的,松开手。
      嵇鸣玉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背挺直,跪好。”
      江照水下意识照做,眼角余光却划过杏色衣袍翻飞的弧度。

      他们一个跪在厅堂,一个跪向众人,背对彼此,谁也看不见谁。
      江照水只听见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危申等人的哀嚎和三长老冷漠的计数声。
      唯独没有嵇鸣玉的。

      嵇鸣玉怎么没声?是不是晕了?
      江照水努力辨别,脑子里的思绪混乱飞转。

      嵇鸣玉受刑也是端正的。
      他挺着背,强行咽下痛呼,垂着眼,冷汗打湿睫羽,修长的手指攥紧衣袍,用力到骨节泛白。
      和周围直不起腰的弟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观刑的大长老看的眼角直抽抽,转头去看屋里跪的笔直的江照水。
      这一看,大长老险些看岔眼。
      这背影的气质……怎么这么像嵇鸣玉?

      江照水被自己的脑补吓的心神不宁,就要扭头去看。
      嵇鸣玉明明是背对着他的,不知怎的,就是知道他会转头。于是他在哀嚎声里,压下痛呼,让嗓音一如既往的淡然。
      嵇鸣玉说:“不许回头,捂上耳朵,思你的过。”

      江照水扭了一半的头就这么生生顿住,一点一点移回原位,抬手捂住耳朵。
      霎时,那些嘈杂的声音像隔着门,朦胧听不真切。
      任他心里焦急,也不能不听嵇鸣玉的话。

      终于,棍棒声停了,三长老喊了“停”,然后是枯燥乏味的告诫。
      嵇鸣玉慢吞吞起身,套上受罚前脱下的外袍,把伤口遮住,然后跟着长老去厅堂。
      大长老路过江照水时,不知对谁,说:“惯的你的。”
      江照水:“?”

      等人走了,江照水安安静静的等。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捂耳朵的手腕,轻轻拉了下来。
      江照水抬眼,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嵇鸣玉早把冷汗都擦干净了,这会看着,除了脸色有些白,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盘腿坐下,扒拉过自己的药箱,给江照水上药。

      药膏带着凉意,触碰到伤口带了点刺痛。不过江照水向来能忍疼,只是垂眸看着嵇鸣玉。
      他这才发现,嵇鸣玉原来这么好看。
      阳光打在他身上,杏黄衣衫泛着柔和光晕,玉白肤色染了暖色,连轮廓都柔和几分。眉眼如画,唇色有些白,看着多了几分破碎感。
      耳边是嵇鸣玉冷淡的语调:“你是蠢的吗?没看出来那伙人欺软怕硬?”
      江照水慌忙压下没来由的悸动,讪讪道:“我没想到他们这么胆大嘛……”
      “那是你太好欺负了,没有少主的气势。”嵇鸣玉仔细的给他上药。
      江照水嘀嘀咕咕:“我要是有,还是江照水?”
      嵇鸣玉指尖一顿,凉凉开口:“那你就等着被欺负好了,烂泥扶不上墙。”
      江照水果然不服气:“我烂泥扶不上墙?我很厉害的!”

      他一气,就扭开头不让嵇鸣玉给他上药,幼稚死了。

      嵇鸣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低声说:“真是欠你的。”说着就捏住他的下巴,把人脸扳回来,继续涂药,“你是少主,少主断没有在家里被欺负的道理。少主是要谦逊有礼、翩翩君子,但你记住,在家,你才是仗势欺人的那个,别人是被你欺负的那个。”

      江照水眨了眨眼睛,控制不住的心跳快了几拍。
      嵇鸣玉收拾好东西,说:“还有,好好学习。我可不想听到有人说少主连基本药材都认不全。”
      江照水乖巧道:“好。”
      嵇鸣玉起身,看了江照水乖巧的模样,犹豫了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有些僵硬:“……乖。”
      江照水一愣。
      嵇鸣玉快速收回手,飞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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