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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济世堂(一) 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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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扶山的桃花开的艳丽非常。
济世堂坐落在山半腰,古朴宏大,被桃花簇拥着,庭院里栽着“花中四君子”。
讲经堂外种着常年翠绿的竹,被屋檐上的灯一照,显得几分岁月静好。
月上柳梢头,一人偷偷从受罚用的经卷司里跑出来,蹑手蹑脚地爬上墙头。
枝叶掩盖下,一角衣袍无风自动,白的晃眼。
白衣金玉带的公子哥正熟练的找着白天放的草垛,还没来得及跳,就被迫停住了。
无他,掉下去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公子哥正要回头斥责,就听一道熟悉且冷的嗓音:“少主?”
公子哥一回头,在屋檐下十步一灯的灯火下,看见一张让他恼火又憋屈的脸:“——你怎么在这?!”
济世堂堂主夫妇十几年前捡了个孩子,那孩子不过两岁。二人见他可怜,收入膝下做了义子。
第二年,夫人生下亲子。
那是个冬与春交接之日,义子嵇鸣玉帮忙时路过一片湖泊,那底下有锦鲤游动,湖水可照天地。
于是,济世堂少主的名讳就定了——照水。
可惜这名字温婉文雅,人却是调皮捣蛋。
嵇鸣玉三岁开蒙识字,十岁认遍草药,十五岁和堂主可比个不相上下,是公认的天骄。
堂主夫妇二人甚喜,望亲子亦如此。
可惜江照水这人是个皮猴子转世,从不按父母安排的走。
武艺稀松平常,药材也认得稀稀拉拉,除了玩心大、责任心强,没啥突出的,是基层弟子公认的“废物少主”。
“废物少主”最近不得了,医书瞧得眼疼,遂逃了课。
夫子无可奈何,堂主夫妇过于忙碌,能关照儿子的时间并不多。
直到有一天江照水回家,看见夜色下笑如罗刹的亲爹。
江照水:“……”
于是这次,他理所当然的被抓了抄书。
本想今日城里不宵禁,偷偷翻墙出去玩的,好死不死他那遭瘟的兄长居然回来了!
要完!
江照水就这一个念头。
嵇鸣玉一脸淡定,揪着他的衣角不放:“堂主昨日传信,说你又闯了祸,让我回来监督你抄书。”
江照水:“……”
嵇鸣玉:“下来。”
江照水非常硬气的说:“我不。我是少主——”
嵇鸣玉:“不说第二遍。”
江照水麻溜的下来了。
嵇鸣玉才松开他的衣服,然后拿起一边的灯,往前走:“抄书,我盯着你。”
江照水无奈,认命地跟上。
经卷司里灯火通明,纸傀儡忙忙碌碌,受罚的弟子大多趴在桌上睡着了。
嵇鸣玉没惊动他们,甚至没有声响。
江照水拿起笔沾了墨,心里可惜没来得及看城里的花灯。
嵇鸣玉也不看他,兀自拿着还在原位的一本游记看。
自江照水有记忆起,爹娘是不常见的,只有嵇鸣玉偶尔的关照——还是以暴制暴的方式。他只要犯了错,被这兄长抓了,免不了一顿责罚。
小孩子容易听信谣言,年长的师兄师姐们总在议论嵇少爷这般人物又得堂主喜爱,日后少主会换人吧?
毕竟济世堂只传堂主的血脉或有能力的弟子。
嵇鸣玉算半个弟子。
小江照水就开始讨厌从不给他好脸色的、还要抢他东西的“哥哥”。
啪嗒。
“回神了。”
江照水眨了下眼,看见嵇鸣玉合上了书。
他低头,才看见笔尖的墨水干涸。雪白的宣纸上,一团渲染开的墨团显眼极了。
“夜深了,”面前的人站起身,他才发现这人青衫衣角染了泥,是一身风尘,“你先睡吧,没抄完的明日抄,我会和义父说。”
江照水眼睛一亮,急匆匆收拾好桌面,起身就要走。
“等等。”身后的人又说。
江照水身体一僵,只好转头看他。
嵇鸣玉重新点了灯,递给他:“天黑路滑,记得提灯。”
“知道了。”江照水嘟囔一句,接了灯就跑。
嵇鸣玉看向那些趴在桌上或躺地上睡得歪七八扭的弟子们,无奈的转身翻出几条毯子,轻轻给他们盖上,然后灭了大半灯火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江照水打着哈欠到了前厅。
桌上摆好了饭食,他爹江午和娘殷素都在,嵇鸣玉坐在江午左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明显是他的。
江午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板着脸,好似不是吃饭,而是审犯人;殷素是个长相柔和的妇人,保养的极好,目光温柔。
江照水一坐下,江午便说:“我听鸣玉说了,你今日下学就去抄书。”
“……哦。”江照水拿了个包子,咬住,含糊地说。
“好了,好不容易见照水一面,别训人。”殷素说着给江照水夹了菜,“多吃点——日后不许逃学,好好跟你玉哥哥学习。”
嵇鸣玉没说话,只是垂了眼,不自在似的。
江午和殷素是难得不偏心的,对两人都是极好的,好像嵇鸣玉真是亲子。
江照水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哦”了声,又问:“你们这次不常住吗?”
江午顿了顿 ,努力让语调柔和些:“爹还要去荆州的鼎剑门治病。”
殷素也难得有些迟疑:“娘……得去杀个贪官。”
又要离家。
江照水心想,没说话了。
饭桌上霎时安静了。
嵇鸣玉放下筷子,起身:“我今日要去山下问诊,得先走了。”
江午二人微微点头,江照水动作没停,眼睛藏在碗后偷偷看他。
嵇鸣玉换了身稍微厚实的杏色长衫,绣了暗纹,显得他整个人身长玉立,风姿绰约。
不像个大夫,像少爷。
嵇鸣玉看见了他的眼神,自然也看见了他眼底的不安——他怕又剩自己了。
嵇鸣玉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一本厚实的册子,放在江照水手边,嗓音一如既往的淡:“这是我的手札,能补齐你逃课没听的……这次旬考,你要是没有甲上就完了。”
江照水抖了抖,飞快点头。
嵇鸣玉又说:“你下学时我就会回来,直接去经卷司找你。”
说完就走了,急匆匆的。
江照水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眼睛一亮。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看向江午和殷素。
二人看出他眼底的情绪,愣了愣,忽然明白嵇鸣玉临走那话的意思。
殷素最先想明白,笑着说:“既然如此,我也留下来。总得看看你有没有老实吧?”
江午连忙附和:“爹也一样,等你下学了再走。”
于是江照水开开心心地走了。
他抱着嵇鸣玉的手札,第一次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的学,连来上课的长老都诧异了。
扶山下,秋水城。
嵇鸣玉戴着面纱,背着药箱前往千机阁。
千机阁是江湖门派的交易地点,每个消息都要用不同代价来换,也是各大门派弟子接取任务和扬名之地。
据说千机阁背靠大山,有三位大宗师保驾护航。
千机阁门口守着两位脱凡境的武师,见了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左边的把人请进去,直奔三楼雅阁“明月夜”。
楼下众人看的惊奇:“这位是谁?怎么到雅间去了?”
“看药箱,上面刻的是玉兰花,是嵇鸣玉!”
“哇!不是说他在丹州吗?”
“毕竟济世堂在这嘛……说起来他问诊要多少钱?”
“随缘。”
“啊?”
明月夜内,嵇鸣玉提着衣摆,坐在桌前。
对面是一个穿着红衣,带着珠钗的人。
脸上涂着胭脂白泥,眼线画的极长,看着极其艳美,但那双黑黝黝没有光亮似的眼瞳看过来,这艳美就有些瘆人。
这人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偏让人有种柔弱之感。不像女子,偏偏穿女子衣裙却合适得很。
嵇鸣玉顿了顿,仔细看了他一眼,才说:“公子,请伸一只手,我为你诊脉。”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却是女子似的柔美:“公子?”
嵇鸣玉:“……”
“好了好了,”那人把手伸了出来,垫在垫子上,换回了原本的嗓音,“请。”
嵇鸣玉略过这小插曲,抬手搭在他脉搏上。
嗯,是个男子。
嵇鸣玉想。
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能听见楼下隐约的声响。
嵇鸣玉收回手,道:“有些虚弱,体内经脉淤堵。十天内,你中过毒。”
男子眼帘颤了颤,笑道:“嵇大夫真是厉害。不错,我中过毒。”
嵇鸣玉:“你以前习过武。”
男子:“对。以前是圆融境。”
如今武学划分共七境。由低到高为:见微、窥山、脱凡、圆融、大成、宗师、大宗师。
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到圆融境,若是天赋好,还能再入一境。
大宗师更是少见,煜国总共就五位。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几岁,却到了圆融,可见此人天赋之佳,此生有望到大宗师。
就是可惜……
嵇鸣玉认真道:“公子,我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吗?”
男子笑意盈盈:“你说。”
嵇鸣玉:“公子年纪轻轻到了圆融境,可见你根骨之佳,日后必有大作为。只是如今经脉淤塞,且此毒凶狠。公子根基受损,日后境界难以提升。”
男子眼睛暗了暗:“不能修复?”
嵇鸣玉摇了摇头:“有古法,不过如今只剩残卷,不确定的东西我不给人用。”
男子看了他一眼,又挂上了笑:“这样啊。只是说境界难提升,对吧?没事,根基受损我照样能登顶,难一点罢了。”
嵇鸣玉没说话,只是提笔写了药方,然后递给他。
男子接过看了看,正要笑着客套几句,就听嵇鸣玉冷淡的嗓音响起:“对了。公子,你很虚,有些事还是少做为好。”
男子笑意一僵:“……”
“好的,”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说好的诊金在门口我的侍卫那,慢走。”
嵇鸣玉点点头,站起身。
“对了。”男子忽然说,“在下风逍,逍遥的逍。”
嵇鸣玉:“……”
是那个风逍吗?
不会这么巧同名吧?
煜国国姓就是风,传说中最受宠的九皇子就叫风逍。
嵇鸣玉转身:“凤凰的凤是吧?好的,希望下次别见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抬手拿过门口目瞪口呆的侍卫手里的荷包,推门就走。
嵇鸣玉颠了颠重量,随手把里面的碎黄金倒出来放到自己的荷包里,然后把他的荷包塞到那个侍卫怀里,贴心的关上门。
皇家的麻烦事,别找他。
侍卫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这位少爷似的神医头也不回就跑了,手里还捏着那个嵇鸣玉塞过来的荷包。
“公子,这……”侍卫回头看向那抹红色身影,有些无措。
风逍挑了挑眉,抱臂站着:“很谨慎……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本名了。”
谨慎到连荷包都不带走。
虽然他的确在荷包内侧绣了皇家标识。
就是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能拉拢他呢。
毕竟,没有通天本事,别招惹能救你命的人。
“算了,还是恢复要紧。”风逍说着把药方揣好,“我换身衣服,走后门去医馆拿药。”
嵇鸣玉看了看天色,在千机阁里买了个小消息。
看完后,他把字条烧了,确保灰都扬干净了。
然后就在城里晃悠。
日头逐渐往西斜,扶山的桃花被照的金灿灿的。
江照水下学时把东西都放在桌上,嵇鸣玉的手札放在箱子里锁好,钥匙自己带走了。
他看着天色,想着快点回去还能和爹娘道声别,然后坐在宗门门口的大石头上,看着桃林里唯一一条青石路,盼着嵇鸣玉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