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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叩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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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越将车驶入医院地库的昏暗时,昨晚的画面随着栏杆抬起的弧度,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童言无忌的诺言,儿时的互相嬉戏、玩乐,和花下虚幻的誓言,这些画面凝聚在一起,好似一块沾湿的海绵,粗粝的质地刮过皮肤,舒服中藏着细微的痛意,正如此刻胸膛里,那颗未能平复的心跳。
这份无处安置的悸动,在视线捕捉到晃眼的远光灯下,那辆熟悉的车时,终于找到接纳它的海湾。消逝的悸动化为一缕轻颤,随着车库内接连响起的两道喇叭音,又化为一颗石子,打破一池春水。
两道同时被推开的车门,一道鞋底踩过地面发出的“咚、咚”声交织着钥匙扣旋转指节带出的轻响,似那湖水荡开的涟漪,慢但却不停歇。此时空气当中充斥着原有的潮气,可细闻却夹着一缕似有似无的锈意,它跟随着那人喉间溢出的话语,悄然钻进江祈越的鼻腔,同那头顶垂下的白光一起,观看着这翻涌的海浪。
“哟,言弟弟来得还真早,”江祈越停下旋转的钥匙,好整以暇地斜倚在车门上,他目光在言谨身上悠悠一转,最终落在对方侧颈上的浅痣,嘴角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线透着懒意,语气玩味道:“想不到,言医生平时穿的……还挺闷的。”
言谨往前迈步的脚一顿,并未回应对方,他掀开眼皮朝那人脸庞看去,隔着镜片的眼神,好似粘在瓷砖上的口香糖,粘又残留着细微的甜意,拽动时带起的韧劲,拖拽的弧度,就同此刻正移动的目光。他接着抬脚往前踏了半步,随着口香糖脱离瓷砖,而那视线也落在了蓝衬衣包裹住的侧腰上。
“不及江医生,穿得这么……,”他双手插进裤袋,声线平稳,咬字清晰又意味深长道:“‘正经,’也不及你的记性,我还以为等江医生想起来,恐怕得猴年马月去了?”
“难得跟你扯。”江祈越移回身子,方才还带着玩味的眸光,此时好似一片被风轻掠的蝶羽,仓促一颤,旋即又平复回原样。可那正往前迈的步子,却像醉汉踏出的步子,每一步都深陷进绵软的云絮里,在空中飘荡着带着笑意的尾音中,深浅不一地朝电梯间走去。
那带着调侃的笑意,似是一只调皮的精灵,一路追着他进了电梯,徘徊在耳廓。直至“叮”的一声轻响,在白光的遮盖下,化为一粒泛着银白的粉尘,它悄然地坠落在江祈越发梢,跟随着那迈出的步子,沐浴在日光之下,热意布满全身,既带着一丝倦意又藏着微不可察的冷意,如那渐歇的情愫,荡漾在心间,直至那迈向前的脚停留在星巴克玻璃门外,随着大门的打开,那人的迈进,这才悄然褪去。
江祈越嘴角向上勾了下,往前迈出的步子,如同飘在空中的幽灵,无声无息走向言谨身后。他手从兜里拿出,指尖像笔毫刮过墨池一般,在那人一侧肩头轻巧一触,“真巧啊,言医生,”他脚往前又踏了半步,身子若即若离贴向那人后背,此时对方残留在领间似有似无的香晕,正毫无声息地奔往鼻腔。
徘徊在鼻尖处的暗香,随着江祈越后颈肌肤处飘去的淡香,渐渐变浓。两缕无形的香晕,纠缠缠绕,它们盖过弥漫在空气中咖啡的醇苦,围绕在两人周身,将细小闲谈的人声和咖啡厅内轻缓的音乐隔绝在外,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只留了一盏垂落的黄光,便消逝远去。
江祈越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瞥向屏幕的视线,似鱼尾拍击湖面溅起的水花,溅起的水波只泛了点点涟漪,便同江祈越立直的身子,和那喉间溢出的话语“哦,已经付了?”悄然消逝。他故作遗憾地低垂着脑袋,晃动的眸光,像零星浮在井水上的绿叶,遮住了脸庞,也盖住了眼底流转的调侃,他拖长了尾调,语气闲散道:“本来还想请你的……算了,”
他没再去看言谨的反应,此时围绕在两人周身的保护罩,在手机扫码时冒出的声响,“叮”的一声转瞬消散,而那带起无形的细烟,随着那人落座长椅的动作,投向对方一抹玩味的目光,和回荡在耳边“晚饭你请,”清晰平稳的话语,远远离去。它迈过长廊,嗅过濒临凋谢的玉兰垂死的芬芳,又掠过候诊室外一张张闲谈的面孔,最终,疲惫的身躯再也承载不住这喧嚣的尘世,飘向绿化带,在一棵散着光斑的树荫下,化为一抹泡影,在猫喉间哼出咕噜咕的伴奏中,缓缓消逝,可那溅落的几滴水渍,正巧落在江祈越鞋尖前。
江祈越手背在身后,虽说思绪停旋在别处,可那垂眼瞧着地上的视线,不仅多了一抹水痕还多了一道白色的背影。他前迈的脚一顿,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睫瞧去,只见言谨手握着火腿肠,地面上摆着一碗猫粮和一碗白水,薄唇嘟成个圆弧,一边哼着“嘬嘬嘬”一边将肠递向那橘猫嘴边。
他眼底滑过一丝笑意,抬脚迅速迈向那地儿,旋即俯身,闲散的眸光,同那带着玩味的调子一起落下:“想不到,言医生居然喜欢猫?”
“这件事很让江医生震撼?”言谨并未抬头朝那人看去,只是用目光瞧着身前正蹭着手心的橘猫,他嘴角轻扬起抹弧度,像是觉得这橘猫,同那用爪子挑玩着琴弦的猫一样,语气似笑非笑:“难道江医生……不喜欢猫?”
“谁说的?我…我只是觉得你……”江祈越手无意识摩挲着后颈,此刻那低垂的目光,正朝四处飘散,好似随波晃悠的扁舟,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他脸颊染上一抹似初绽海棠般的薄粉,声线克制着,音调虽提了气势,但语气仍强装着玩味道:“刚才嘬的那几声,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言谨指腹轻挠了下橘猫下巴,他拍了拍手站起了身,目光虽低垂瞧着地面打滚的猫儿,可那余光却将那人不自在的脸色尽收眼底,他声线依旧平稳,语气慢条斯理道:“确实比不上江医生闲情逸致的爱好,毕竟……”他身子朝前倾了几分,慢悠悠掀起眼睫从脚踝一直延伸至胸膛,最后落在那鼻梁处的浅痣,稍挺高些调子,语气调侃地投下一枚炸弹道:“当年在宿舍楼下,对着那只奶牛猫学长喊宝贝的场面,更令人印象深刻。”
“言医生这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刻,”江祈越脚跟无意识朝后退了几步,他迅速恢复不安的神色,四处乱飘的视线,化为一抹调侃藏在眼底,声线懒散,拖着尾调道:“只不过没用对地方,还真是白瞎了,”他刚一撂下话,转身朝前走去,迈向前的速度,正如此时飘落的树叶,看似平淡轻盈,可那坠落的速度,却泄露了藏在心底的情绪。
“江祈越,”言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落叶坠落地面发出的响动,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耳廓,“口头分不出胜负,下盘棋如何?”
江祈越将身子回转,挑眉吐了两个字道:“玩法?”
“三局两胜,就比谁的白子多,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任何条件,”
“行。”
两道尾音交缠回旋在天际,言谨望向那人渐离渐远的眸光似那躲在夜色中的微光,明亮却又不失冷意,夜色为它盖了床薄被,也为它遮起浮在眼前的克制,直至对方彻底消失在眼前,这才移回视线。他垂眸瞧着舔毛的橘猫,嘴角扬起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轻声道:“棋局……最后的赢家,”言谨收回视线,抬脚踩过铺在地面的灰色瓷砖,步子沉稳,同心下的激荡,“会是谁呢?”
棋局已布,落子无声。
天际渐渐暗沉,那缕曾盘旋的尾调,在昏黑中凝作一粒带着银渍的尘。它掠过稀疏的梧桐叶,掠过廊前夜绽的玫瑰,最终,在月光的迎接下,轻轻撞在了神经外科值班室的窗玻璃上。
就在它贴向玻璃的那一瞬,一道敲门声在室内响起。
“咚咚。”
“进。”
江祈越坐在电脑前,目光未离屏幕,指尖飞速敲打着未完成的手术记录。
“李医生,找我有什么事?”他平稳的腔调携着敲击声布满上空。而一缕柠檬凤爪散出的酸辣香气,抢先于来人的回答,悄然钻进鼻腔。
“刚点了外卖,份量有点多,我一人也吃不完,就寻思给大伙分分。”
“放桌上,我闲了尝尝。”江祈越指腹一顿,随手朝桌边一指,便没了声息。
窗外垂下的一丝光线,似乎不满那粒掩面发笑的尘埃,将其轻轻托起,像是母狮衔着调皮的幼崽,将其轻轻置于走廊另一端。它透过心内科值班室虚掩的门缝,悄无声息落在言谨摊开的病历夹旁。
微微吹进透着冷意的凉风,像毛发舒软的羊,增添一丝倦意,又抚平了周身散发的燥感。微尘半阖着眸子,准备步入虚幻的梦境时,一阵急缓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言谨从一份心肌酶谱报告中抬起眼。此时一股漫布在鼻腔中的异味,随着推开的大门渐渐变浓。只见江祈越斜倚在门框上,右手提着那份揭开过的外卖盒子,左手心里攥着一次性手套。望向那人的眸光带着几许倦意,语气闲散道:
“李医生跑我们那边跟发喜糖似的发了一圈,我看你这儿灯还亮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语气随意道:“顺便跟你捎过来,咱俩……一起吃。”
言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目光从他漫不经心的脸,滑到随着话语上下滚动的浅痣,最后落在那盒提前开封的凤爪上。
“江医生什么时候有吃宵夜这个习惯,还是……”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向后陷进椅背。放松的姿态,闲散的目光,好似一只调笑的猫儿,调侃的音调混着拉高的声线:“江医生想与我共食?”
“爱吃不吃。”江祈越撂下话,作势便要转身。
“我吃。”
言谨不高不低的声线,好似一颗置于湖面的石子,轻盈,但溅起的水花同那人停下的步子,涟漪阵阵,婉转弦音。
言谨从椅背上直起身,不紧不慢伸出手接过那盒凤爪。他目光瞧着那微颤的指腹,眉梢一扬,语气玩味道:“江医生手攥这么紧,是想让我吃……还是不吃?”
尾调的徘徊,随着松开的手指,迅速拨动着心弦。他泛着几许红光的脸庞,在暖光灯的映衬下,好似躲在太阳下泛着露水的梅花。淡雅的香气顺着支吾的声线“没……只是袋子太滑,捏紧了些,”一起散出,萦绕在那人鼻腔,徘徊在耳廓,动荡着那颗不安的心跳。
“是吗?”言谨慢条斯理揭开外卖盒,目光瞧着浸满红油的凤爪,可那余光却将那人轻颤的眼睫、摩挲着一次性手套的指尖尽收眼底。他鼻腔哼出漫不经心的轻笑,手拖过放在后方的转椅,轻拍一下。他不急不缓掀起眼睑,迎上那人的目光,
“江医生,请坐。”
喉间溢出的语调,似羽毛轻蹭过心房,丝丝痒,缕缕动。
江祈越不安的心跳,跟随着节奏迈出的脚,一切看似祥和。可那触碰地面的鞋底,时重时缓,像似乐手敲响的鼓皮,“一嗒一滴”。在铜鼓最后一声敲响时,这才颤颤悠悠地坐了下去。
他刚坐下,言谨便用套着手套的指腹从盒中捻起一块Q弹劲道的凤爪。那鲜亮的红油顺着指节滑落,曲折的路线,似那蜿蜒的红河,染红了眼底,也染满了渐渐升起的温意。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平静地、顺其自然地将它递到江祈越的唇边。
“尝尝。”
他声线平缓,毫无波澜的腔调,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而那双瞧着江祈越的眸光,同梦里玫瑰那般,柔情似水,含情脉脉。
江祈越鬼使神差张开口。顿时蔓延在舌尖的触感,几许辣,几许酸,还有几许藏在心底的甜意。他口中嚼着凤爪,目光却闪躲着那人的视线,含糊的声线,交织着不稳的腔调:
“谢了……还……还挺好吃的。”
“嗯?”言谨挑眉一笑,将那人咬一半的凤爪递到嘴边。齿间的轻咬,蔓延在腔中的味道——嗯,甜多于辣,还有……带着那人残留的触感。
此时江祈越不自然的神情,遮面含笑的微尘,还有微风轻拂的心弦——
共食同食,执子手心照不宣。
然而安宁的日子,总有消逝的时候。
夜色的不宁,黯淡的天幕,似那翻滚的浪潮,浪尖浮着点点的沫子,好似正消逝的月光,星星点点的光斑,同水中遨游的灯笼鱼,直至天际垂落一束薄光,鸟鸣也叫醒沉睡的地面,这不安的夜色才随之而散。
天光彻底擦亮时,一台紧急手术将最后那点温存席卷而去。江祈越拖着酸软的身躯回到办公室,窗外透着的金光,如细丝般缠绕着,布满着大地。晒干的泥凼子,似瘫坐在椅子上的躯体,既疲倦,又像是被掏空。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股醇苦的咖啡香气,似一根挠着鼻腔的线缕,将他涣散的神智轻轻拽回。江祈越费力掀起眼皮,办公桌上,一杯透明外壳的咖啡正安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还流淌着水珠,顺着光滑的壁身坠落桌面,浸染着垫在杯下的一张便签。
他瞧着贴纸,晕染的字迹,没有署名的黄纸映射眼底:
“礼尚往来,昨晚……辛苦了。”
江祈越愣了几秒,飘忽不定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昨晚安定的温房,夜间的宁静,跳动的心脏,还有……那人递于唇边的凤爪。他面色闪过几缕慌乱,喉间溢出的轻咳,似乎想压下这悄然涌上的情绪。他缓缓拿起咖啡,坠落的珠儿似坠落泥土的一丝露水,冰凉又润泽干燥的表皮。
他手心攥着签纸,鼻腔溢出两声哼哼:
“年纪不大,倒也挺会疼人。”
窗外泛着金斑的树叶,渐起的微风摇曳着身躯,“哗啦啦”声,似是浪水,又像是嘈杂的食堂散出的人声。而那两道在门外相聚的身影,同室外渐渐升高的温度,冒着徐徐火光。
江祈越刚步入堂内,一道熟悉的身影,伴随着饭菜散出的热流,浮在眸底,钻进鼻腔。他挑眉一笑,往前迈步的脚一转,径直穿过喧嚷的人群,来到了言谨身后。
他没吭声,只是将指腹在那人侧腰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触感,像是被风带起的薄纸轻刮,旋即便用那带着玩味的目光,瞧着那人一愣的神色。
言谨正往前迈步的脚,突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如那人预料般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他只是侧着身,以同样的动作在那人腰处留下点点印记。这道触感同蜿蜒滑落的水珠,在衣料处留下点薄水渍,在那人哼出带着玩味的笑意,落在皮带边缘,缓缓埋没。
言谨侧过头,目光掠过那人微微一震的神情,最终落回自己刚收回的指腹上,挑眉笑道:
“看来,江医生平日没少注重身材管理。”
他掀起眼睑,迎上那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低着声道:
“我的回礼,江医生满意吗?”
“我满意你大爷的,”江祈越眸底漾着错愕的神色,转即恢复。他口中溢出的笑意,夹着紊乱的心跳,回荡耳廓。此时温热的肌肤散着丝丝热意,飘向空中的暗香藏在食物香气,毫无声息涌入言谨鼻腔。断断续续的声线,语气轻嗤道:
“言医生,你这顶多算学前水平,比起我来,”
飘散上空的尾调,随着往前迈出的步子,和停顿的语句,缓缓消散。他端着餐盘,不疾不徐走向前处的空位,他目光藏着调侃凝上那人的视线,慢条斯理,一字一顿道:
“还是嫩了不止一点。”
“是吗?”
言谨虽未开口,但眼底映射的人影,那点在面上的红斑,似廊前飘着幽香的玫瑰,也同梅花泛着薄红的花尖,鼻腔还透着丝丝香气,缕缕挑拨的琴弦,阵阵回荡的尾调,一丝一缕徘徊在耳边,映照在填满情愫的温房。
他并未说话,只是抬起脚悠悠走向那人身旁,旋即微俯着身子,温柔的气息掠过江祈越耳廓,散出的痒意,像是猫长满倒刺的舌尖舔舐着肌肤。此时耳道飘荡私语,那人低沉玩味的声线,
“……尝起来,”
好似扔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人离开的背影,如心灵深处奏响的古乐,余韵徘徊鼓膜,
“可一点都不嫩,”
渐渐漾开。
最终,绽出株株缀满蜜汁的蝴蝶兰。当花枝低垂,便有一缕芳魂挣脱窗隙,将窗玻璃上遗留的水痕,洇染成早春第一枝抽绿的桃意,湮没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