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十三是左左

8、雨停之前 证据

　　周正豪被带走调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老街。

　　江楠楠去茶馆上班时，一路上遇到的目光都和昨天不同了，不再是探究和窃窃私语，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楠楠！”

　　佩佩老远就迎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我听说了，你昨天去救人了？受伤没有？那些天杀的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没事，佩佩姐。”

　　江楠楠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就是去了一趟，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还没那么危险？”佩佩瞪她

　　“我听人说，你在那帮人手里把李师傅抢出来的！还有那个女律师，被打得满脸是血”

　　“韩律师？”江楠楠心里一紧

　　“她怎么了？”

　　“在医院呢。”佩佩叹气

　　“听说昨晚半夜去的，嘴角缝了三针，还有轻微脑震荡。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叫我？我认识几个老街坊，真要去拼命，也能帮你一把！”

　　江楠楠愣住了。

　　昨晚韩瑄还给她发微信说“没事回去冰敷一下就行”。缝了三针、轻微脑震荡，这叫“没事”？

　　她掏出手机，给韩瑄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韩瑄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韩律师，你在哪家医院？”

　　“医院？”韩瑄清醒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韩瑄像是叹了口气：“市三医院，急诊观察室。但你不用来，真的没什么，就是医生大惊小怪”

　　江楠楠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佩佩姐，我请半天假！”

　　“去吧去吧，茶馆有我就行！”佩佩在后面喊

　　“代我向韩律师问好！”

　　市三医院在老城区另一头。江楠楠打车过去，一路催着司机快一点。

　　急诊观察室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江楠楠推开病房门时，韩瑄正靠在床头，对着手机皱眉，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她竟然在改材料。

　　“韩律师”

　　韩瑄抬头，看见江楠楠的瞬间，嘴角弯了弯，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你怎么还真来了，我说了没事……”

　　她的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缝着黑线，额头上一块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可她还穿着那身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手里攥着手机，像随时准备冲出去开庭。

　　“这叫没事？”江楠楠走过去，看着她脸上的伤，眼眶发烫

　　“你昨天明明可以不上前的，你一个律师，冲什么锋？”

　　“我不冲，你一个人对付他们四五个？”韩瑄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江楠楠，你是我的当事人，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再说了，你不是也一个人冲进那个破楼了吗？咱俩半斤八两。”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韩瑄打断她

　　“你为宋言生拼命，我为你们拼命，都是自愿的。别搞得好像我多委屈似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格外真诚

　　“而且说实话，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江楠楠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韩律师，你为什么……”

　　“叫我韩瑄吧，老叫我韩律师，怪生分的。”

　　“韩瑄……”江楠楠在床边坐下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你昨天说，你妈妈和冯婆婆是老邻居，就因为这个？”

　　韩瑄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妈叫韩亚雅。”她说。

　　江楠楠愣住了。

　　韩亚雅。

　　“听雨轩”的老板娘，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总是泡最好的茶，说最暖的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妈……”

　　韩瑄的声音轻下来

　　“三年前走的。癌症。走之前那段时间，她总跟我提冯婆婆，说当年要不是冯婆婆，她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韩瑄的目光投向窗外，天阴沉沉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我爸出轨，抛弃了我们。我妈带着我，在这条老街上一无所有，是冯婆婆收留了我们，让我妈在茶馆打工，后来又帮她把‘听雨轩’盘下来。”

　　“你妈妈……”

　　“她一直记着冯婆婆的恩。”韩瑄说

　　“临终前她跟我说，瑄瑄，冯婆婆是个好人，她孙女要是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帮。”

　　她转过头，看着江楠楠：“所以不是我帮你们，是替我妈还当年的人情。”

　　江楠楠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有些凉，骨节分明。

　　“那你自己呢？”她问

　　“你想当律师吗？”

　　韩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啊。”

　　她说

　　“我想当律师，是因为这世上太多人欺负老实人。我小时候看着我妈被人欺负，看着冯婆婆被人砸窗户，看着那些拆迁队耀武扬威，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学法律，要让那些欺负人的人付出代价。”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江楠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律师，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病房门被推开，江源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哟，都来了。”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韩瑄的脸皱起眉

　　“怎么肿成这样？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出院。”韩瑄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江先生怎么来了？我通知的是我助理，没通知你吧？”

　　“我……正好在医院附近办事，路过，顺便看看。”

　　“路过医院？”韩瑄挑眉，“江先生在警局上班，警局离这儿六公里。”

　　江源的脸微微发红。

　　江楠楠看看哥哥，又看看韩瑄，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我去买点水，你们聊。”

　　“病房里有”韩瑄想说什么。

　　“外面的好喝。”江楠楠已经溜出了门。

　　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江楠楠站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按着按键，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画面—

　　江源看韩瑄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还有韩瑄虽然调侃他、却也没赶他走。

　　她忽然笑了。

　　江源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闷葫芦，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孩上过心，现在倒好，主动送上门来，还编什么“正好路过”的借口。

　　买完水，她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给里面的人留够时间。

　　窗外开始飘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手机震动，是宋言生的消息：

　　“在哪？”

　　“医院，看韩瑄。”

　　“我过来。”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

　　江楠楠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二十分钟后，宋言生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从老宅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还带东西？”

　　“排骨汤。”他把保温桶递给她

　　“煮多了。”

　　江楠楠接过来，发现桶还是烫的。

　　“你煮的？”

　　“嗯。”

　　“你会煮排骨汤？”

　　宋言生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无奈：“我会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两人回到病房时，江源正坐在床边削苹果，韩瑄靠在床头，看着他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江楠楠清了清嗓子。

　　江源手一抖，果皮断了。

　　“哥，你这技术不行啊。”

　　江楠楠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宋言生煮的排骨汤汤，韩瑄你趁热喝。”

　　韩瑄看看保温桶，又看看宋言生，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宋先生还会煮汤？楠楠有口福啊。”

　　“不是煮给她的。”宋言生说。

　　韩瑄挑眉：“那是煮给我的？”

　　“煮给伤员，谁受伤谁喝。”

　　韩瑄笑出声，又疼得龇牙咧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又递了个眼神给江楠楠，示意她出来。兄妹俩走到走廊上。

　　“什么事？”江楠楠问。

　　江源压低声音：“周正豪那边，有动静了。”

　　江楠楠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他请的律师今天上午去见了杨斌，杨斌可能要翻供，把责任全推到周正豪头上，争取减刑。”

　　“她本来就是周正豪的人，现在翻供？”

　　“周正豪被查，杨斌是第一道防线，她现在翻供，说是受周正豪指使，伪造了那些举报材料。这样她最多算从犯，周正豪一个人扛。”

　　“那李师傅的证词呢？”

　　“有用，但不够。”江源叹了口气

　　“要彻底定周正豪的罪，需要更硬的证据。最好是当年的工程合同原件，或者他的亲笔签字。”

　　江楠楠沉默了一会儿。

　　“老宅里还有东西，宋言生父亲留下的信里提到过，有一份备份。奶奶日记里也暗示了‘有些东西，藏在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

　　“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老宅那么大，怎么找？”

　　江源疑惑道

　　江楠楠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宅她住了一个月，里里外外都看过。书房、卧室、厨房、天井……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等等。

　　“桂花树。”她忽然说。

　　“什么？”

　　“奶奶最喜欢那棵桂花树。”江楠楠转身往楼下跑

　　“她说过，这棵树是她和爷爷结婚那年种的，六十年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一定藏在——”

　　她没说完，因为宋言生从病房出来了。

　　“去哪？”他问。

　　“回老宅，找证据。”

　　江楠楠和宋言生回到老宅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天阴沉沉的，院子里光线昏暗，桂花树在雨中静默着

　　“你奶奶日记里具体怎么说的？”宋言生问。

　　江楠楠从包里翻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2020年9月14日，晴。我把老宅的钥匙给了言生。有些东西，我藏了一辈子，该有人知道了。在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等着最该知道的人。”

　　“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江楠楠环顾

　　四周天井？厨房？还是她卧室？

　　宋言生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仔细看。

　　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处盘根错节，有些已经露出地面，覆着青苔。

　　他伸手在树根间摸索。

　　摸到第三处时，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树皮。那块树皮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用力一掀——底下是一个小小的树洞。

　　“有东西。”宋言生说。

　　江楠楠凑过去，心跳加速。

　　树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和宋言生父亲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宋言生小心地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

　　施工合同、采购清单、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正豪，正在把一沓现金递给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文件上写着名字——当年负责建材采购的经理，三年前已经退休，现在住在海南。

　　最关键的是，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周正豪的亲笔签名。

　　“这是……”江楠楠声音发颤。

　　“原版。”

　　宋言生的眼睛很亮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周正豪当年签的那些合同，他以为早就销毁了。”

　　“奶奶怎么会有这些？”

　　宋言生翻到最下面，是一封简短的信

　　“给看到这封信的人：

　　这些文件，是我用一辈子攒下的，当年言生父亲被冤枉，我帮不上忙，只能偷偷留下这些证据，我想过报警，想过交给媒体，但周正豪势力太大，我怕它们被销毁。

　　所以我藏起来，藏在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等着最该知道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真相来到这棵树下，请替我去做我没做成的事。

　　冯桂芳

　　2018年清明”

　　江楠楠的眼泪落在信纸上。

　　十年。

　　奶奶藏了整整十年。

　　“她……”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宋言生握住她的手，很紧。

　　“你奶奶，比我们想象的都勇敢。”

　　天边露出一线晚霞，把老街染成橘红色。

　　江楠楠和宋言生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面前摊着那些证据。小幸运蹲在桂花树下，好奇地嗅着那个树洞。

　　手机响了，是韩瑄。

　　“楠楠，江源跟我说了。”

　　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如果那些原件是真的，周正豪这次跑不掉了！我马上联系经侦的朋友”

　　“你还在医院，先养伤，这些事明天再说。”

　　“明天？”韩瑄急了“万一他们销毁——”

　　“周正豪已经被控制了，杨斌在看守所。”宋言生接过电话

　　“这些证据，今晚就会送到该去的地方。韩律师，你好好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宋言生，”韩瑄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

　　“你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

　　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了一眼。

　　夕阳在天边慢慢沉下去，老宅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

　　“宋言生。”江楠楠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些证据交上去，周正豪被判刑，你父亲的名誉恢复，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宋言生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修房子。”他说

　　“还有很多老建筑需要人修。”

　　“还是江南？”

　　他转头看她：“不一定，可能去西北，那边也有很多古建筑需要修复。”

　　江楠楠心里微微一紧，但没有表现出来。

　　“哦。”

　　“怎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吧，送证据。”

　　两人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源，声音急促：“楠楠，出事了。”

　　“怎么了？”

　　“周正豪被保释了。”

　　“他的律师用身体原因申请，找了关系，今晚就能出来。”

　　江楠楠血液一凉。

　　“我们刚找到证据，原版的，奶奶藏的。”

　　“证据在你们手上？”

　　“在。”

　　“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江楠楠看向宋言生。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慌张。

　　“走。”他说。

　　“去哪？”

　　“不去哪。”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就在老宅等。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夜色渐深。

　　老街的路灯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老宅的大门紧闭，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江楠楠坐在窗边的暗影里，看着外面的街道。宋言生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小幸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蜷在江楠楠脚边，没有出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源的消息：“我到了，在巷口。情况有点复杂，周正豪的车也在这条街上。”

　　江楠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探头看向窗外，果然，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路灯下，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他们知道证据在老宅？”她低声问。

　　“可能猜到了，你从后门走，去找江源。我留在这儿。”

　　“不行——”

　　“江楠楠。”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这些证据，你奶奶藏了十年，不是为了让我们一起送命的。你走，带着证据走。”

　　“那你呢？”

　　“我没事。”他说

　　“他们要的是证据，不是我。”

　　话音刚落，大门被拍响了。

　　“开门！周总来跟江小姐谈点事！”

　　声音嚣张，毫无顾忌。

　　江楠楠的手在发抖。

　　宋言生握了握她的手，很用力，然后松开。

　　“从后门走。”他说

　　“相信我。”

　　江楠楠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总在保护她的人，眼眶发热。

　　“宋言生，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他说

　　“活着见你。”

　　她咬了咬牙，抱着文件袋，从后门冲进了夜色里。

　　身后，拍门声越来越响。

　　雨又开始下了。

　　江楠楠在巷子里狂奔，雨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一直往前跑。

　　巷口，江源的车在等她。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江小姐”

　　低哑的声线响起

　　听清声音的瞬间，江楠楠全身血液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surprise”

　　副驾驶的杨斌转过头来，对着江楠楠打了声招呼

　　江楠楠下意识想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门紧锁，怎么都拉不开

　　“别着急呀江小姐，我们只是过来跟你好好谈谈”

　　“呸，周正豪你个畜生，谁跟你谈”江楠楠怒目圆睁道

　　周正豪冷笑一声用力踩下油门，车子瞬间飞驰出去，巨大的背推感加上神经的高度紧绷不适感涌上心头

　　叮的一声手机响了，是江源发来的信息

　　“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