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十三是左左

9、血光 下一个天亮

　　江楠楠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手指僵在手机边缘。

　　“你在哪？”

　　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现在没办法回复江源，甚至没办法发送求救信息

　　手机被一把抽走。

　　周正豪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眼前，扫了一眼屏幕，嗤笑一声：“你哥还挺关心你。”

　　“还给我！”

　　“别急。”他把手机扔给副驾驶的杨斌

　　“等会儿一起还。”

　　杨斌接过手机，熟练地关机，然后转过头来，对江楠楠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那种笑她在茶馆见过无数次，得体、礼貌、挑不出错。可现在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江小姐，别紧张，周总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你发那些邮件的时候，不也是想跟我们聊聊吗？”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江楠楠攥紧怀里的文件袋

　　“证据已经发出去了，你们现在抓我也没用。”

　　“抓你？小姑娘，我要是想抓你，还用得着自己开车来接你？”周正豪从车后视镜看着江楠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江楠楠没说话，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灯越来越稀疏，周围渐渐暗下来。她认出这条路，往城西去的，那片废弃工厂区。

　　“你带我去哪？”

　　“老地方。”周正豪点了根烟，烟雾在车内弥漫，“你不是挺熟的吗？”

　　江楠楠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破楼，那把椅子，李师傅满脸的血——

　　“怕了？”周正豪透过后视镜看她，嘴角噙着笑

　　“别怕，我不打女人。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们辛辛苦苦找的那些证据，到底有什么用。”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

　　江楠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拖延时间。宋言生还在老宅，江源很快会发现不对劲，韩瑄在医院——不，韩瑄不在医院，她在……

　　她在哪？

　　江楠楠忽然想起，韩瑄说要联系经侦的朋友。如果她联系上了，如果警方已经在路上——

　　“周总。”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

　　“你今天刚保释出来，如果再出什么事，你确定还能脱身？”

　　周正豪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发的那些邮件，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什么记者，什么纪委，你以为他们真敢管？老子在江南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摆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周正豪没回答。

　　杨斌转过头来，替他说了：“因为你手里的，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江楠楠心里一紧。

　　“冯桂芳那个老太太，藏了十年。”杨斌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藏得真好，我们找了多少年都没找到。没想到最后，被她孙女翻出来了。”

　　“所以呢？你们想销毁？晚了，复印件早就发出去了。”江楠楠把手里的文件袋抱紧

　　“复印件有用吗？”杨斌笑了

　　“那些东西，我们可以说是伪造的。但原件上的签名，笔迹鉴定骗不了人。”

　　江楠楠明白了。

　　他们要原件。

　　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

　　“你帮我们一个忙。”

　　周正豪终于开口，“把原件交出来，我放你走。宋言生那边，我也既往不咎。你们该修房子修房子，该谈恋爱谈恋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当我三岁小孩？”

　　周正豪从后视镜里看她，那眼神忽然变得危险。

　　“那你就当我不是好人。”

　　车子猛地停下。

　　工厂到了。

　　还是那栋破楼，还是那间屋子。

　　但这一次，椅子上绑的不是李师傅。

　　江楠楠被推进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韩瑄。

　　韩瑄被绑在那把铁椅上，嘴角的缝线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染红了那身一丝不苟的职业装。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新伤，但眼睛还是亮的。

　　“江楠楠。”她看见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好你负责跑，我负责找人的吗？”

　　“韩瑄……”江楠楠冲过去，被两个男人拦住。

　　“别急，先聊聊。”周正豪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韩律师，你挺厉害啊。下午还在医院躺着，晚上就找到我的人了？”

　　韩瑄没理他，只看着江楠楠：“证据呢？”

　　江楠楠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文件袋。

　　“傻子。”韩瑄叹了口气

　　“让你跑，你跑回来干什么？”

　　“我没跑回来，是他们——”

　　“我知道。”韩瑄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别怕。”

　　她看向周正豪，那个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周正豪，你知道绑架律师是什么罪吗？”

　　“知道。”周正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你得先有命去告我。”

　　他伸手，捏住韩瑄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韩瑄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周正豪愣了一下。

　　“你这丫头，倒是有种。”他松开手，转身看向江楠楠“行了，不废话了。文件袋拿来，我放你们走。”

　　江楠楠抱紧文件袋，浑身发抖。

　　她看向韩瑄。

　　韩瑄朝她微微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楠楠看懂了。

　　别给。

　　“周总。”她开口，声音在发抖

　　“你先放韩瑄，我就给你。”

　　周正豪笑了：“跟我讲条件？”

　　“是。”江楠楠说

　　“你放她，我给你。她走了，我留下。你拿着文件，我当人质，公平。”

　　韩瑄的眼睛瞪大了：“江楠楠你疯了——”

　　“闭嘴。”周正豪一巴掌扇过去，韩瑄的脸偏向一边，血从嘴角涌出来。

　　“别打她！”江楠楠冲上去，又被拦住

　　“周正豪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周正豪转过身，看着她，“我早就不是人了。十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我就不是了。”

　　他走回江楠楠面前，从她怀里抽出那个文件袋，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们一个个，都说要公道。你奶奶，宋言生他爸，现在又是你们两个小丫头。”他打开文件袋，翻了翻里面的文件

　　“公道值多少钱？能吃饭吗？能让死人活过来吗？”

　　江楠楠看着他，忽然不抖了。

　　“不能。”她说，“但能让活人睡得着觉。”

　　周正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你奶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她站在推土机前面，说‘周正豪，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睡得着。”他说

　　“我睡得特别好。”

　　他把文件袋递给旁边的人：“烧了。”

　　“等等！”

　　周正豪回头。

　　江楠楠的手还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烧了也没用。复印件我发了200多家，还有纪委、经侦。你烧了原件，他们手里的还是真的。”

　　“那就让他们手里的变成假的。”周正豪说，“你以为我没做过？”

　　江楠楠愣住了。

　　“你以为宋言生他爸是怎么死的？他拿着真证据去举报，结果呢？鉴定出来是伪造的。你以为那鉴定是谁做的？”周正豪笑了，“是我做的。我让人做的。那个年代，这种事太好办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十年了，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摆平过？就凭你们两个小丫头，几条破新闻，就想扳倒我？”

　　那人拿着文件袋走向火盆。

　　韩瑄忽然开口：“周正豪。”

　　周正豪回头。

　　韩瑄看着他，嘴角还有血，但眼神很亮：“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律师吗？”

　　“不感兴趣。”

　　“因为我想让欺负人的人付出代价。”韩瑄说

　　“我从小就这么想。我妈被人欺负的时候，冯婆婆被人砸窗户的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学法律，要让这些人坐牢。”

　　周正豪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法律？法律是我玩的，不是你玩的。你以为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儿？因为你的经侦朋友，是我的人。”

　　韩瑄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哥。”周正豪看向江楠楠“公安局的那个。你以为他今天为什么会在巷口等你？是我让人给他透消息的。他要是没来，你们怎么会乖乖上我的车？”

　　江楠楠的血液凝固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她以为自己赢了，其实每一步都在人家的棋盘上。

　　火盆里的火苗窜起来。

　　那人拿着文件袋，正准备扔进去——

　　砰！

　　门被撞开了。

　　江楠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个人影冲进来。她听见喊叫声，听见扭打声，听见周正豪的怒骂声。

　　然后她看见宋言生。

　　他从门口冲进来，浑身湿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没事？”

　　他声音在发抖。

　　江楠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忽然觉得所有的害怕都没了。

　　“我没事……”她声音闷在他胸口

　　“韩瑄……韩瑄还在那边……”

　　宋言生松开她，看向那把铁椅。

　　韩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来得还挺快。”

　　江源冲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脸上全是血，嘴角却还挂着笑。

　　江源的腿软了一下，然后拼命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抖得厉害，不知道碰哪里。

　　“韩瑄……韩瑄……”

　　“别叫了，没死呢。”韩瑄声音虚弱，但还是调侃的语气，“就是有点疼。”

　　江源的眼睛红了。

　　“你他妈的……”

　　“江先生，骂人不好。”韩瑄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终于结束了。”

　　江楠楠靠在宋言生怀里，看着那些人被制服，看着火盆被人踢翻，看着文件袋被捡起来，交到穿警服的人手里。

　　她忽然想起奶奶日记里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总会被人找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