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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哭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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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城西废弃工厂区的外沿停下。
韩瑄熄了火,
“前面开不进去了。得走过去。”
江楠楠解开安全带,手指触到车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她看见工厂深处隐约有栋两层小楼,窗户破损,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屏幕亮着,11:07。
邮件已经发出六分钟。
“韩律师”
江楠楠转头看她
“你在这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韩瑄皱眉“你疯了?他们至少有四五个人,还有李师傅当人质”
“所以你更不能进去。”江楠楠打断她
“你是律师,出了事还能在外面帮我。如果咱俩都折在里面,谁去救宋言生?”
韩瑄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韩瑄忽然笑了一下“冯婆婆说得没错你确实像头倔牛。”
“她还说过我什么?”
“说你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韩瑄从后备箱翻出一支手电筒和一把折叠伞,塞进江楠楠手里
“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要付出什么代价。”
江楠楠握紧手电筒,金属外壳冰凉硌手。
“还有”韩瑄拉开车门“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一个人扛。”
她率先踏进泥泞,背影单薄却笔直。
江楠楠愣了一瞬,快步跟上去。
工厂区的荒废程度比想象中更严重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坍塌,露出生锈的钢梁
雨水积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陈旧的机油味。
那栋两层小楼在厂区最深处。
江楠楠放慢脚步,贴着墙根靠近。韩瑄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一楼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从缺口望进去,能看见几个男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摊着扑克牌和空啤酒瓶。角落里堆着几箱饮料和方便面,这里显然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但李师傅不在一楼。
江楠楠抬头,二楼的窗帘紧闭,隐约透出灯光。
“我引开他们,你上去。”韩瑄压低声音。
“你怎么引——”
话音未落,韩瑄已经一脚踢翻了墙角的一个空铁桶。
哐啷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炸开。
“操,什么动静?”一楼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韩瑄转身就跑,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个男人追出来,骂声和脚步声迅速远去。
江楠楠没有犹豫,推门冲进小楼。
楼梯是生锈的铁架,每踩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尽量放轻脚步,但心跳太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二楼有三个房间。
第一间空无一人,满地烟蒂和空酒瓶。
第二间堆着杂物。
第三间门缝透出光。
江楠楠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
李师傅被绑在一把铁椅上,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听见动静,他剧烈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他嘴上贴着黄色胶带。
“李师傅,别怕,我来救你。”
江楠楠冲过去,手指颤抖着撕开胶带。
“你、你是谁”
“我是宋言生的朋友。”
江楠楠解着绳子,绳结打得太紧,她指甲都劈裂了“他让我来带你走。”
李师傅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小宋…小宋呢?他们说他被抓了!”
“他没事,很快就能出来。”江楠楠扯开最后一圈绳子,“但你得帮他作证,那些文件是真的,对不对?十年前周正豪在工程里做假,你都知道,对不对?”
李师傅浑身发抖。
“我……我不能说,他们会杀了我”
“你不说,他才会死。”
江楠楠看着他
“宋言生查了七年,七年。他父亲到死都没有认罪,就因为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我奶奶,三个月前去世了,她走之前身上插着许多管子,用尽力气在我手心比划周正豪的名字,李师傅,我奶奶生前帮了你许多,我只求你帮我这一回。”
李师傅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楠楠!”韩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快走!他们回来了!”
江楠楠拽起李师傅:“走!”
三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
小楼门口,那几个男人已经折返,为首的正是江楠楠在照片上见过的,李师傅曾经的工友,如今周正豪的走狗。
“哟,还真找来了,小丫头胆子不小。”男人叼着烟,慢悠悠走近
韩瑄挡在江楠楠身前“我是律师,你们绑架人质是重罪,现在收手还——”
话没说完,男人一巴掌扇过来。
韩瑄踉跄几步,嘴角渗出血。
“律师?周总说了,今天来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江楠楠看着韩瑄脸上的伤,忽然不抖了。
她把手电筒塞进李师傅手里,上前一步。
“周正豪给你多少钱?够不够买你的命?”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小丫头嘴挺硬。”
“我爸以前跟我说,”江楠楠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做了坏事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因为他们够聪明,是因为还没遇到愿意拿命跟他们拼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11:23。
“十五分钟前,200多家媒体收到了十年前事故的全部证据,市纪委、省建设厅,每家一份。”她看着男人的眼睛“周正豪倒台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放人,还能算个从犯。等警方找到这儿”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警笛声。
由远及近。
男人的脸色变了。
“操,她真报警了”
“不是她。”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所有人转头。
江源站在厂区门口,身后是两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他看向江楠楠,确认她没有大碍,才转向那几个男人。
“我是市公安局的江源。里面那个被绑架的工人,是我妹妹救的人,你们是现在放人,还是跟我去局里说清楚?”
男人的烟掉在地上。
二十分钟后。
李师傅被送上救护车。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江楠楠一眼,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那些文件……是真的。十年前我就知道周正豪换材料,但他说给钱,让我闭嘴,后来宋工死了,我……”他闭上眼睛,“我做假证,拿了封口费,躲了十年。”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丫头,你跟小宋说,我对不起他爸,对不起你奶奶,他要我作证,我作。”
救护车门关上,呼啸而去。
江楠楠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
韩瑄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手破了。”
江楠楠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不知道是解绳子时划伤的,还是什么时候蹭的。
“韩律师,你的脸”
“没事,回去冰敷一下就行,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实际力气也没多大嘛”韩瑄笑着看向江楠楠,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尽管自己脸颊已经微微肿起
江楠楠看着她,忽然说:“谢谢你。”
韩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
江源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楠楠,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危险?”
“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宋言生也为我来过。”江楠楠看着他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奶奶的合同里没写要保护她孙女,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江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宋言生那边,我托人问了。”他压低声音
“他应该很快能出来,那个张警官不是周正豪的人,只是按程序办案。新提交的证据,就是你发的那些,已经转给经侦了。”
江楠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真的。”江源看着她,目光复杂
“楠楠,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周正豪在江南经营二十年,从没有人敢正面跟他撕破脸,你今天这么一闹,200多家媒体盯着,他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了。”
“那正好。”江楠楠说,“有些事,早就该见光了。”
江源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奶奶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
下午三点,江楠楠回到老宅。
推开门,小幸运立刻扑过来,蹭着她的腿喵喵叫。她弯腰抱起猫,才发现它碗里的猫粮一口没动,它一直在等她。
“没事了。”她把脸埋进小幸运的毛里
“我们快没事了。”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她接起。
“江楠楠。”
是宋言生的声音。
她愣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出来了?”
“嗯。”他的嗓音有些哑
“张警官刚让我走的,经侦那边接手了,铁盒里的文件需要重新鉴定。”
“那你……”
“我先回家。”
他说“回家”。
江楠楠抱着电话,站在天井里,听着话筒那边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江楠楠。”
“嗯。”
“你今天发的邮件,我看到了。”他顿了顿
“那些证据,有一部分我还没找齐。你是怎么……”
“奶奶的日记。”江楠楠说
“她把线索都记在里面了。老宅里应该还有备份,你父亲留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宋言生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等我回来。”
“好。”
挂断电话,江楠楠抱着猫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老桂树。
梅雨季还没结束,但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穿过云层,洒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洒在桂树翠绿的叶子上。
她忽然想起奶奶日记里的另一段话,不是放在抽屉里的那本,而是更早的、泛黄的笔记本里:
“2004年9月12日,晴。桂树又开花了,延生帮着打桂花,说要做桂花糕,这孩子手巧,他父亲教得好。
我问他:延生,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修房子。像爸爸那样。
我说:修房子很累的。
他说:可是房子不会说话,不会喊疼,房子倒的时候,没有人替它们站出来。
江楠楠站在桂花树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看着奶奶长大,看着宋言生的父亲长大,看着宋言生长大。现在,它看着她。
老宅沉默着,梁柱稳固,瓦片整齐。
宋言生修过的屋檐不再漏水。
她忽然明白,这座房子会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一直站下去。
傍晚,夕阳把天井染成橘红色。
江楠楠在厨房准备晚饭,小幸运蹲在脚边等鱼,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擦干手,转身。
宋言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像洗过的夜空。
两人对视了几秒。
“回来啦。”江楠楠先开口,声音故作轻松
“正好,鱼汤快好了。”
宋言生没说话,走过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掌心的伤口,那是解绳子时划破的,贴着韩瑄给的创可贴。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江楠楠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眉眼都弯起来,像终于放晴的天。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他看着她
“也谢谢你……今天去做的事。”
江楠楠鼻子一酸,慌忙转身去关火。
“鱼汤要糊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江楠楠。”
“嗯?”
“我回来了。”
晚上,韩瑄发来微信。
“李师傅的口供录完了,证据链基本完整。周正豪被带走配合调查,杨斌也进去了。”
“张警官说明天还要找你和宋先生补充笔录,别紧张,就是走程序。”
“对了,你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妈,也就是你妈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问我会不会做,你们江家人是不是都这么不会搭讪?”
江楠楠躺在床上,看着屏幕笑了。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温柔地敲在瓦片上。
小幸运蜷在她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隔壁房间,灯还亮着。宋言生在书桌前,摊开那封父亲留下的信。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
“延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窗外雨声细密。
像是洗去过往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