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远走 他撬开了她 ...

  •   第二日,周王坐在另一处房中。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他面上依旧是不染尘土的模样,可心里,未必没有几分期待。

      他盼着萧逴能宣他过去,与他说几句软话,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他并非迂腐之人,昨夜拂袖而去,不过是一时气急了罢了。

      她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信,只是拉不下脸来认,若她肯递个台阶,他未必不能坐下来好好听她说完。

      可他左等右等,等了半天。

      只等来了一个侍卫,那侍卫恭敬施礼,道:“王爷,太后已经准备出发了,问您要不要同行?若不,那太后就先行去了。”

      侍卫等了片刻,见周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便行了礼,退了出去。直到萧逴一行人继续前行,半天也不见周王的踪迹。

      “太后,看来周王是不会跟来了。”云妃放下帘子,对着看书的萧逴说道。

      萧逴翻过一页书,毫无意外。

      周王是宇文家的皇亲血脉,他又如何能背叛自己的血统?部族、血统、特权——他就是靠这些东西长大的,要他亲手拆掉自己的根基,比杀了他还难。

      萧逴放下书卷,又朝帘外望了一眼,街道上时常能看见冻僵的尸体,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路过的行人目不斜视,早已习以为常。

      大辽立国不过数十年,二十部落的贵族便已繁衍成庞然大物,一日日蚕食着这个帝国。圈地占田、掠民为奴、抗税不缴,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她还怎么安享她的荣华富贵?她才二十九岁,龙椅还没坐热,可不想有朝一日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萧逴并没有立刻出手。惩治一两个官员对大局来说无用,且容易打草惊蛇让二十部警觉起来,她必须要一击拿下。

      可该怎么办呢?萧逴沉思着。车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无声地覆在这片土地上。

      正想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震得马车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霍然间,萧逴这支车队竟被数百人团团围住!

      云妃大惊失色,侍卫纷纷拔刀。

      萧逴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入,她扶着门框,缓缓站到马车前沿,环视四周,数百铁骑沉默地立着,兵刃的冷光映着雪地,刺得人眼眶发疼。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人身上——周王,他端坐马上,依旧矜贵从容,蟒袍外罩了玄铁甲,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手中却赫然持着剑,萧逴心头一凛:周王竟然要……

      周王的目光飘向萧逴,她站在车辕上,身后是无垠的雪原,衣袂在风中翻飞,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神像。

      他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已经接受了与萧逴共天下的美梦可偏偏,就为了那些蝼蚁般的汉民,就为了那虚妄的集权之梦,她非要逼他走到这一步吗?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杀意。

      萧逴和那个小皇帝就在眼前,护卫不过寥寥数十人。此刻,恰恰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

      周王看着萧逴。
      萧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已成死敌。

      “周王,这便是你的答案吗?”萧逴开口。

      “皇兄在时,皇嫂尚且贤良淑德,皇兄一去,皇嫂竟这般倒行逆施,”周王横剑于前,剑锋缓缓抬起,指向她,“我绝不允许你毁了大辽!”

      “呵,是不允许我毁了大辽,还是不允许我毁了你们醉生梦死的美梦?”萧逴怒极反笑。

      早知周王如此行径,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什么弓马誓言,什么共天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这天下间的贵族,哪个不贪图享乐?皇嫂自己不也是如此!”周王不服,他皇兄励精图治十余年,如今的大辽正是蒸蒸日上之时,哪里就到了存亡之际?她凭什么拿那些危言耸听来唬他?

      “周王,睁开眼好好看看!南方宋朝拥众五千万,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西方鞑靼兵锋直指我境,去岁连破三城;东方高丽反复无常,称臣纳贡不过是一时之策;渤海遗民蠢蠢欲动,镇压力有不逮,你真以为我们大辽可以千秋万世吗?”萧逴怒道。

      像周王这样的人太多了,总以为自己站在最高处,心安理得地欺压着一层又一层,浑然不知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前朝的皇帝也是这样想的,盛唐的天子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江山固若金汤,可最后呢?

      “那又如何!我们大辽有二十部骑兵,足以碾压他们!”周王犹在嘴硬,声音却已不如方才那般理直气壮。

      “可笑!若大辽人人都像你这般无知,那所有人干脆抹脖子自尽算了,也省得等敌军来杀!”萧逴厉声斥道。

      “你!”

      “我且问你,平定四方,每年出兵要耗多少粮草靡费多少银钱?这粮食长在土地里,是你去种,还是我去种?二十部落把这片土地上的汉民都快吃进肚子里了,每次出兵都要朝廷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们,打完仗还要大加赏赐,这银钱是你给,还是我给?”

      这几句质问,一句比一句锋利,周王从未过问过军政钱粮之事,他一个王爷怎么会管这些?

      萧逴见周王持着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愈发愤怒,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逼视着他,仿佛他手中握着的长剑只是个玩具。

      “周王今日敢执剑对着我,不过是趁我孤援无助之际罢了,你若真有胆子,就该对着二十部去,看看他们会不会惧怕你这柄剑!”萧逴就在那剑锋之下,一字一句,疾言厉色。

      风吹得她袍袖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明明手无寸铁,却比任何披甲执锐的将士都让人不敢直视。

      周王凭着一腔意气而来,当真以为自己是为了大辽,他带着数百亲卫,快马加鞭赶到此处,心里想的是要阻止这个女人毁了祖先的基业。

      可即便他兵锋相向,萧逴竟还敢对他横眉冷对,说出这番话来。什么糜费、什么耗粮,他听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她不怕吗?在数百士卒环伺之下,在他的刀锋之前,只要他一声令下,她今夜便会葬身雪原。

      周王死死盯着萧逴,她竟真的不怕,不仅不怕,还敢如此辱骂他,骂他卑劣小人,骂他无知愚蠢,骂他醉生梦死。

      这个女人说的话,不敢细想。一旦细想,他此刻心中所有的胆气恐怕都会散尽,他害怕她是对的,害怕自己这二十年来的信念全是错的,若真是那样,他该有多难堪!

      寒风卷过雪原,在两人之间呼啸。

      “在皇嫂眼中,我大辽将士竟都变成了贪慕虚荣、贪生怕死之徒?”他嗤笑一声,像在嘲笑她,更在嘲笑自己,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不敢再想下去了。

      “皇嫂看错了!这万里江山,是我契丹男儿弓马得来的!从前如此,今后亦然!”说罢,“铿”地一声,他还剑入鞘,动作利落,却始终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调转马头,他的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越发孤绝,背对着她,道:“此次之事,是我的错,但宇文家的天下,我会堂堂正正地来争,我会让你亲眼看见,我契丹男儿的英雄气概,未减分毫!”

      说罢,他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入雪幕,数百亲卫如一阵风,紧随其后,转瞬便消失在雪幕之外。

      这一次,他是为追她而来,也因她而去。

      过了许久,才有侍卫飞马回禀,周王并未返回京城,他竟直接带着亲卫奔向了最凶险的南境,在与宋国隔河相望的前线驻扎下来,从此枕戈待旦,日夜不歇。

      直到这一刻,萧逴心里才真正印下了周王的身影——宇文正,和他皇兄一样,是个痴儿;和他皇兄又不一样,太天真。

      她沉思良久,终于提笔写下一道手书,册封周王为将军,镇守边境。

      你要的战场,我给你,你要的堂堂正正,我拭目以待。

      不要让我失望,宇文正。

      *

      那日两人的对峙,不仅刻在了周王与萧逴心中,也刻进了宇文中的记忆里。

      这个十二岁的新帝,一直以为自己是尊贵的,他的父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他继承了他们的身份,自然也该是最尊贵的皇帝,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跪拜,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

      只是,为什么别人都不听他的,只听母后的?在朝堂上,他坐在龙椅上,大臣们跪的是他,眼睛却都看着母后。

      他原以为是自己年纪还小,等长大了,自然就好了。可白雪原上那场对峙,一字一句落进耳里。

      他开始真正明白了一点自己的母亲。他还是像过往那般仰慕她,她的勇敢、她的锋利、她在刀剑面前半分不退的姿态,也从她不容置疑的权力欲之后,看到了更澎湃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可萧逴知道。这是野心,这是自我,这是欲望。这是属于萧逴的天下一统之志!

      谁说太后只能在深宫享受美色了?美色她要,权力她也要,天下她更要,一样都不能少。

      只是,自周王兵谏之后,云妃便反复请求返回京城,那一日在雪原上被数百铁骑围住,她虽面上镇定,实则被吓得不轻。

      她实在担心再拖下去,一个周王还不够,若再来一个什么王,到时一切皆休,她的小命也难保。

      于是,萧逴一行人回了皇宫。

      萧逴泡在浴池中,热水浸过肩头,蒸得她眉眼氤,水面上浮着干花瓣,温热的水汽裹着花香,她靠在池壁上闭目良久,才洗去了一身风尘与疲乏。

      这趟出行,实在将她累得不轻,吹了冷风,吵了大架,还在刀剑下走了一遭,实在是亏待自己了。

      待她步出殿内,换了一身松软的锦袍,正要歪在榻上歇息,便见八名男子齐刷刷跪在面前,她一一瞧去,个个面容俊朗,风姿迥异。

      云妃站在一旁,欠身行礼道:“太后,这八人各怀才艺,不如就留在殿内,平日里也好服侍您。”

      萧逴看了她一眼,面色淡淡:“这是做什么?”

      云妃忙上前几步,一面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袍子,一面柔声道:“臣妾是见您这些日子实在太辛苦了,心里实在心疼,想让您松快松快。”

      “这般体贴?我是不是该赏你点什么?”

      云妃最怕的,就是失去萧逴这个靠山,只要萧逴在,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做这后宫第一人,享那唾手可得的富贵,受那人前人后的尊荣。

      侍卫那件事给她了教训,所以越发的讨好萧逴,她微微侧头,杏眼含光,娇声道:“如果您要赏我,就赏我今晚留下吧。”

      “今晚不行,你去帮我办件事。”

      云妃立刻收了娇态,道:“您请吩咐。”

      *

      太后为什么要把一个路边捡来的汉人丫头带回宫?为什么要安置在偏殿还拨了宫人伺候?云妃统统不问,萧逴自有她的安排,而一只金丝雀,本就不需要多嘴。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被安置在一处偏僻宫殿里,没人知道萧逴带她入宫究竟要做什么,但既然是萧逴带回来的人,自然也没人敢轻慢半分。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旧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听宫人说,早就给她备好了华服,绫罗绸缎摆了一柜子,她却偏偏不肯穿,真是奇怪。

      云妃站在殿中,看了她几眼,才开口道:“你运气好,太后要收你做养女了,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了,还不快谢恩?”

      女孩一言不发,像没听见似的。

      云妃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把话说完:“太后还给你赐了名,叫萧白,随她的姓,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呢。”

      那女孩还是像没听到一样。

      云妃懒得再同这痴人多说什么,最后只道:“以后你就是太后的养女了,这是太后赐你的礼物,收着吧。”

      说完,她将东西放在案上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殿内彻底恢复了安静,萧白这才抬起眼,看向那份礼物,竟是一把宝剑?

      萧逴用惯了的宝剑赐给了她。
      萧逴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文推荐:《AI对我蓄谋已久[赛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