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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里追嫂 你不如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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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天一早,萧逴起身洗漱时。
那两个得了萧逴宠幸的侍卫,正乖乖跪在云妃面前:“臣等,唯您是从。”
云妃正望着屏风后萧逴隐约的身影,急着上前伺候,哪有心思理会他们,随口打发道:“说错了,是唯太后是从,都滚吧。”
“是。”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等萧逴收拾好出来时,儿子宇文中也已在前堂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瞧着倒像个富户家的少年郎。
“母后。”
“出来还习惯吗,中儿?”
“儿臣很习惯,只是不明白母后为何要出宫来,”宇文中抬眼望向母亲,认真发问,“母后想要看到什么?”
萧逴看了他一眼,反问:“中儿,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宇文中望着母亲,见她眼中并无猜忌之意,便放下心来,认真答道:“儿臣想继承先皇遗志,做一个好皇帝。”
“好孩子。”
“那母后呢?”
“我?我要融合胡汉,一统天下。”
听到这句话,宇文中呆立很久,自盛唐倾覆,天下四分五裂已近百年,诸国征伐不休,梁唐晋汉周,你方唱罢我登场,无一能一统山河。
连大辽铁骑踏遍草原,也只能与大宋隔河对峙,他望着母亲,心中掀起惊涛,母后竟有如此雌心?
“母后,您会得偿所愿的。”
迟疑后,宇文中恭谨祝愿。
萧逴将儿子眼底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中儿,这天下如今在我手中,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但在我放手之前,我要天下万民都跪在我的脚下,再也没有南北之分辽宋两立,你明白吗,中儿?”
“儿臣明白了,母后。”
等萧逴一行人,再次踏上路程,母子已暂时摈弃了前嫌,重归于好,宇文中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道旁掠过的田野和农舍,那些灰扑扑的面孔,就是他将来要统领的天下人吗?
时值隆冬,寒风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时不时透过帘子的缝隙钻进马车。车内虽铺了软褥摆了暖炉,寒意却无孔不入,萧逴拢了拢大氅,面色如常,只偶尔蹙一下眉。
说起来也是好笑。她萧逴生来便是丞相之女,锦衣玉食;十六岁封后,母仪天下;二十九岁临朝,执掌乾坤。
这天底下,真有她这样一辈子没吃过半点苦头的人,如今不过吹了些冷风,车轮颠簸了些,竟叫她生出几分想回宫的念头来。
萧逴忍了又忍,到底没把“回宫”说出口,只将手炉又往怀里揣了揣,正事要紧,她这样对自己说。
越往南行,田野越多,她掀帘望去,冬日萧索,田野里铺满了冬小麦,绿意稀稀疏疏的,在寒风里瑟瑟地绿着。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缩着脖子弓着背,远远望见车队便慌忙跪伏在道旁,一动也不敢动。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两日,终于在一座城池前停了下来,城楼砖石斑驳,城门上刻着汉文与契丹文并列的城名。
萧逴一行人入城,正要寻得住处。
正张望着,忽听一阵阵马蹄声响。
一行人打马而过,为首那男子三十余岁,身着貂袍,气派不凡,看眉眼是契丹人,想来不是个寻常角色,可偏偏他的马背上竟横着一个人。
那是个汉家少女,双手被绑,整个人被他死死按在身前,她穿着粗布衣裳,发髻散乱,形容狼狈,衣襟上隐约可见斑驳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只一眼,就勾住了萧逴。
她撩开车帘的动作太过专注,云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窥见那马上的情形,心中已有了计较,轻声道:“太后,我们要不要出面……”
萧逴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未置一词。
等她们一行人安顿好了住处,随行的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那少女带到了萧逴面前。
“禀太后,劫走此女时并未惊动旁人。”
萧逴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约莫十四五岁,布衣荆钗,生得清秀,确有几分姿色,可她身上斑驳的血迹,以及眼中对契丹人掩不住的恨意,已将这少女的来历说了个分明。
“你叫什么名字?”
“……”
那女孩只当没听见,依旧用那双含恨带泪的眼神看着这群穿着胡族服侍的陌生人,恐怕在她心里,是刚脱离了狼窝,又掉入了虎口,并没有什么区别。
萧逴又问:“你想要我帮你报仇吗?”
“……”
那女孩依旧没言语。
萧逴又想开口,可是看到自己身上这胡服装饰,又看了女孩身上的汉族布衣,终于住了口,易解一人之恨,难消一族之怨。
胡汉相融,并不容易。
她挥挥手,让人带女孩下去。
到了晚上,萧逴独坐灯下,心里却总归有些不痛快。大辽太祖以骑兵夺天下,将汉地汉民分赏将士,方有大辽今日之盛,可这“赏”字底下,藏着的都是汉人的血恨。
若任由契丹贵族这样糟践下去,时日久了,她的龙椅还坐得稳吗?只怕将来某一天,这恨会变成火,烧掉这江山了!
箫逴叹了口气。
夜里,房内烛火明亮,她还未想明白此事,却听见侍卫禀告——周王请见。
周王来了?
“皇嫂怎么自己悄悄离宫了,也不告知臣弟?”周王推门而入,看他一身寒气,肩头还沾着夜露,似是星夜赶路,急匆匆而至。
偏生他这副好相貌,竟丝毫没有损了他半点气度,倒把那风尘仆仆衬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来。
萧逴难得品味了一番:“皇叔这不也跟来了吗?”
“自上次,许久不得觐见皇嫂,我心中挂念的很,这才不得不追了来。”周王步步逼近,那双丹凤眼在夜色里隐约浮动着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是责备,又像是委屈。
“什么挂念的很,你又说胡话。”
“怎么是胡话?皇嫂不是要与我同天下?如今悄悄游历,也不带上我,皇嫂莫不是骗我?”周王也不等她赐座,自己撩袍坐在她对面,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出宫来是有正事。”萧逴不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事?什么是正事,丢下我就是正事?”
萧逴再看周王,大半夜追了几百里,就为了问这一句?
她哪里知道,自登基大典后,周王原以为她会很快宣召自己,共天下这三个字,连同她这个人,对他来说实在是一剂美妙的灵药。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深夜,府门始终没有宫里的宣旨,再后来却传来消息,太后出宫去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随手钓起了他,转头就丢开了?他可是先皇的亲弟弟,他也有资格继承这天下!她怎么敢这般轻慢于他?于是,他就这样追了出来,一路上快马加鞭,就为了问她要个说法。
萧逴自然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看了周王一眼,忽然心头一动这人的身份,或许是一张好用的牌。
于是……
“还不是因为你太年轻了,跟你皇兄比,终究是差了些。”萧逴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埋怨,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往手炉上呵了口热气,“可怜我大寒冬还要出来巡幸,也不知有没有人心疼呢。”
周王本是带着恼意来的,她出宫巡游,连云妃都能随行在侧,偏偏他堂堂周王,连个口信都没收到。
自己紧赶慢赶地追了来,一路上心里又是气又是酸,她身边那么多位置,怎么就偏偏漏了他一个?
可真到了她面前,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还没出口,便先瞧见了她这副模样,她虽裹着狐裘,指尖却分明冻得有些发红,他心里那点火气登时矮了三分,喉头一涩,到底心疼占了上风。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嘘寒问暖,她便轻飘飘丢来这样一句话——皇兄人都死了,还要压他一头?
“我怎么就不如皇兄了?”他脱口而出。
“我想做什么,你皇兄都会帮我的。”萧逴垂下眼睫,继续说着让他不痛快的话。
“我如何不会帮你?”周王上前一步,声音里夹着一丝委屈,“难道共天下只是皇嫂的一句虚言吗?”
萧逴抬起眼,看他着急模样,微微一笑:“怎么会?自然是真的,可是皇叔,我手中的权柄并不多。不如你我联手,从大辽二十部落手中,把他们的权柄一一拿过来,到那时,再一同坐享这天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来,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周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方才还娇娇弱弱地抱怨天冷,此刻却在谈如何从二十部手中夺权。
整个大辽,所有契丹部落,就是由二十个部落组成,这些部落首领掌握着自己一族的土地、人口、兵马,在朝中任官,世代相袭,盘根错节。萧逴竟然想拿走所有部落的权柄,集权于一人?这般大胆,这般不可饶恕。
周王不敢冒这个险。就算他是亲王,先皇的亲弟弟,二十部落的愤怒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皇嫂,你可真是大胆。”周王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所有情愫,在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面前,散了个干干净净。
萧逴看他有了退缩之意,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明晃晃的讥诮:“看来皇叔,果然不如你皇兄。”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快又准地扎进了周王最在意的那根筋里,他恼道:“便是皇兄在时,也没这般肆意妄为!皇嫂想火中取栗,是要将我们大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什么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萧逴寸步不让,“难道这般下去,就不是万劫不复了吗?”
“我大辽正如日中天,哪里会万劫不复?”周王反驳。
萧逴冷冷地看着他:“皇叔,我看你是在京城待久了,做惯了富贵闲人,自然不知道我们治下的黎民百姓,一日比一日少了。”
“百姓?”周王皱眉,“若百姓没了,再去宋朝劫掠便是,我契丹铁骑踏遍中原,何愁没有人口?”
“劫掠,又是劫掠。”萧逴冷笑一声,“除了劫掠,就没有别的了?就算把汉人劫掠来了又如何?皇帝、官吏、部落贵族,个个都要圈地、索粮、抢夺,有多少百姓够我们这样挥霍?这样的大辽若也能万世长存,那才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你!”周王气急。
可下一秒,他腿一软,又跌坐回椅中。二十部贵族做的那些事,他岂能不知?他自己府上,有多少人进献过汉奴?又有多少汉人的田产财物,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周王恢复了理智,辩道:“皇嫂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要将所有权柄夺于一身,可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打击异己?难道权柄全攥在皇嫂手里,就是对的吗?焉知皇嫂不会成为独夫霸主?”
萧逴心中又一动。这质问并非全无道理,她也不辩解,只淡淡道:“是与不是,皇叔以后自然会知道。”
周王本是匆匆赶来,谁知见了萧逴,气没少受,此刻早已不满至极,一腔恼意全堵在胸口,说话也失了分寸:“我看那史书上汉人帝王,也没见有几个贤明的!他们做的祸事,可不比咱们契丹人少!皇嫂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丢下这句狠话,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萧逴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把人留住,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影子一寸一寸地远了。
周王负气出了门,脚步踏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恨不能踏出一个坑来,可走了才几步,那步子便不自觉地慢了又轻了。
他竖着耳朵,等着身后传来一声唤,哪怕只是一句“皇叔留步”,哪怕只是一声“周王”,只要她肯开口,他就有台阶可下,他就愿意转过身去。
可身后一片安静,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罢了,她终究是不在意的。他再也不等了,大步走出了庭院。
自然不知背后,萧逴的目光全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