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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礼物 你是说你送 ...

  •   又一日。

      韩仞捧着礼盒入宫时,萧逴还未起身。

      昨夜闹得狠了,歌舞喧腾了大半夜,酒也喝了半宿,宫人们只记得纱幔之后笑语不断,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殿内才渐渐没了动静。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通禀,隔着层层帷幔,只瞧见一双玉臂懒懒垂着,腕上还留着几道红痕,殿中残酒未收,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暖香,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萧逴大约是倦极了,哪怕日头已高,却半点要醒的意思也无,内侍哪里敢惊扰,屏息跪了片刻,到底没出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韩仞只能守在殿门外,焦急地等候。

      他仔细理了理衣冠,又望了眼身后一箱箱精心备下的礼盒,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得意——燕燕定会喜欢这些的。

      一直等到日头高升,殿内才终于有了动静。韩仞以为是萧逴醒了,连忙收敛神色,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站好,满心期待地等着内侍出来传召。

      谁料纱帘一挑,出来的竟是云妃。

      她大约是刚起,发鬓只松松挽着,衣裳也半披着,露出里头一抹净白锁骨,上面几点红痕,新鲜得很。

      云妃扶着帘子,一眼便瞧见韩仞杵在那儿,脸上那点慵懒顿时收了个干净,轻飘飘白了他一眼,三分不屑七分厌烦,像是瞧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韩仞的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冷哼一声,两人目光撞上,谁也没开口,相看两厌得厉害。

      这妖妇,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住了他的燕燕!要韩仞说,早该一剑捅死这祸害才好。

      可他不敢,他怕燕燕生气。

      至今为止,他连燕燕的一根手指头都未曾碰过,平日里远远望上一眼,心上人肯赏他一句吩咐,他便能欢喜好几天。可这妖妇竟能从燕燕寝宫里出来,衣衫不整香肩半露,活脱脱就是……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嫉妒得要发疯!

      云妃乜斜着眼,把韩仞铁青的脸色看了个分明,心下冷笑,这蠢货,定是以为她与太后有了什么私情。

      天地良心!她不过是替太后管着这后宫一摊子事罢了,说得好听叫大管家,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体面些的婢子。偏这莽夫满脑子只有那点男女之事,竟吃醋吃到了她头上。

      况且,这蠢货根本就没想明白。

      太后正当盛年,如今江山初定权柄在握,正是要大展身手的时候,又怎会真的沉溺情欲?一个大权在握的太后,枕边人是谁肚子有没有动静,牵动的何止是后宫,那是整个朝堂。

      万一不慎怀了孕,哪里只是没法向天下交代那么简单?女人的身子便是女人的命门,一旦有孕,地位动摇权柄旁落,那是拿自己性命做赌注,这等赔本的买卖,萧逴是万万不会做的。

      再者说——云妃扫了韩仞一眼,以她揣度,太后分明是打算重用韩仞的。既要重用,就更不会与他牵扯过多私情。

      君臣分明,才好将这人牢牢攥在掌心,长久驱使,偏偏这莽夫半点参不透其中深意,还傻乎乎捧着一片痴心,自以为那点情意能打动太后,当真是愚不可及。

      这些话,云妃自然不会对他说。

      她只是拢了拢滑落的外衫,故意露出颈侧一抹红痕,这红痕不过是昨夜不小心蹭红的罢了,但她却偏偏对着韩仞娇娇俏俏地一笑。

      韩仞果然气得浑身发抖,偏又发作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扭着腰从面前走过,留下一阵香风。

      韩仞侧过脸,权当没看见!在他眼里,云妃不过是个狐媚惑主的妖妇,只会以色侍人,哪里配和他相提并论!他对萧逴的心意岂是这种女人能比的。

      他等了又等。

      许久后,殿内才传来传召声。韩仞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一进去,他便愣住了。

      萧逴大约是才起来不久,懒懒地倚在坐榻上,懒得梳妆,只披了一件素净宽袍,青丝散散垂在肩头,大约是嫌热,袍子也未系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

      她这副模样,竟也不避着他。

      韩仞的耳朵根悄悄烧了起来,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搁,方才在殿外攒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低着头,只敢盯着地砖上的纹路,心跳得咚咚响,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才妥当,面上强作镇定,耳尖却红得厉害。

      萧逴倒没在意他这些小心思,打了个呵欠,慵声问:“何事?”

      这一声才把韩仞的魂叫了回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那点窘迫窘迫顿时化作了压不住的欢喜,声音都亮了几分:“太后,您瞧,臣给您送来一份礼物。”

      萧逴正端了茶盏,漫不经心抬眼望去。只这一眼,满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眼前哪里是什么礼盒?一箱箱盖子大敞着竟全是血淋淋的人头!

      浓烈的血腥气霎时在殿中弥漫开来,数名小内侍当场跌坐在地,两个胆小的宫女甚至惊叫出声!

      韩仞却是浑然不觉,跪在地上,双目发亮,一张俊脸上满是殷切,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太后,那该死的楚王竟敢对您出言不敬,臣岂能容他族人在外逍遥!昨日臣已带人抄了他的府邸,将他府上所有成年男子尽数斩首,这一箱箱头颅,全是臣给您备下的献礼!”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逴,像是等着主人夸赞的狗,只差没摇尾巴了。

      萧逴拧了眉头,看一眼这血淋淋的人头,再看一眼韩仞,这样一条疯狗,实在是——让她欢喜极了!

      数百颗人头密密匝匝地挤在箱中,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可萧逴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底里熨帖得很,比什么金银珠宝都顺眼!

      “做的不错。”萧逴夸他。

      韩仞当即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砰砰有声,高大身躯一次次伏低又起身,每一下都剖心般的忠诚。

      萧逴倚在榻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勾了勾指尖,只这一个手势,韩仞便像被绳索牵引着,膝行着一步步靠近,直到近在咫尺,他才止住身形,抬眼望她,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萧逴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起这位曾经的未婚夫,剑眉依旧飞扬,少年意气还在,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这般看着,倒也十分顺眼。只是——这双眼睛,若是再冷几分,怕是会更合她心意。

      可偏韩仞生了一双眼尾微垂的狗狗眼,瞳仁又大又黑,望过来时天真又温顺,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双眼睛,在亲手斩下数百颗人头时,会是何等模样。

      她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脸。
      蠢是蠢了些,胜在忠心。

      “你说,我怎么赏你才好呢?”

      韩仞被她抚着脸,连呼吸都不会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您赏的,我都喜欢。”

      萧逴看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赏你,今晚留下,如何?”

      韩仞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

      萧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悠悠收回手,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骗你的。”

      “……啊?”韩仞的表情瞬间崩塌,狗狗眼里的光啪地灭了,像是被人从云端一脚踹回地面,又不敢说什么,只呆呆望着她,活像一只被主人戏耍后又不知缘由的大狗。

      这副傻样,倒把萧逴逗得心情舒畅了几分:“继续这样,好好为我做事,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留在身边。”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径直走入内殿,锦袍曳地,衣袂翩然,将那满殿的血腥气和一颗滚烫的痴心一道抛在身后,半分留恋也无。

      韩仞却僵在那里,心口狂跳不止,只觉得这一句话,已是天底下最贵重的恩赏,整个人都像被烧得滚烫,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她摸了他的脸,她还说以后有机会会把他留下,她,她心里果然有他!韩仞欢喜极了!

      等萧逴走出寝殿,往宣政殿去时,随口问了内侍一句:“韩将军还在殿里?”

      内侍躬着身子答:“回太后,韩将军还跪着呢,一动不动,奴才瞧着,怕是神都没回过来。”

      萧逴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勾起,却只道了一句:“摆驾吧。”

      哄好了狗狗还不够,江山才是最要紧的。

      *

      辽制与汉制不同。

      契丹本是靠部落强兵起家,后来又占据了汉地疆域,太祖便特意设立了南北面官制,简单说,就是契丹人管契丹事务,汉人管汉人事务。

      由此便有了北院、南院之分,各设一位枢密使,地位等同于中原的丞相,俗称北相、南相。

      北相是宇文珍,先皇留下的顾命大臣,宗室出身;南相室昉,汉人世家,在先皇时也算得用。萧逴略一思忖,还是先宣了南相室昉。

      倒不是北相不紧要,只是宇文珍那头老狐狸,宗室身份摆在那里,轻易动不得,须得先捏住了汉臣这一头,才好腾出手去与他周旋。

      况且室昉此人,先皇在时便屡屡上书言事,如今她甫一登位便雷霆手段,这老臣多半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正好,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不多时,内侍引着室昉入殿。萧逴端坐案后,隔着满案奏章望过去,只见这位南相脚步急促,袍角生风,面色沉凝,进门时竟连行礼都忘了,径直往御案前走来。

      这般架势,来者不善。

      室昉快步走到御案前,抬眼望了望端坐案后的年轻太后,只觉她神态慵懒,与先皇在位时,那个端肃守礼的皇后判若两人。

      再想起连日来她锤杀楚王株连满门,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偏偏这位新太后安之若素,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日日歌舞宴饮,昨夜宫中笙歌又闹到天明……

      于是,室昉厉声开口:“太后,您近日这般恣意行事,难道不知这是自毁根基,眼看大厦将倾危在旦夕吗!”

      萧逴眼皮都没抬一下:“何解?”

      室昉见她这般不以为然,又斥责道:“太后锤杀楚王株连满门,手段这般残酷狠厉,宗室诸王早已与您离心离德,人人自危!您今日安坐殿上,谁知明日会不会祸起萧墙?只怕夜半酣睡之际,便有刀斧架颈,性命堪忧啊!”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几个伺候茶水的内侍都吓得变了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萧逴只微顿了一瞬,便懒懒往龙椅上一靠,换了个更舒展闲适的姿态,漫不经心地睨着阶下这位老臣。

      呵……好一个诤臣。

      接下来他是不是等着她慌神失措,等着她惭愧无比请罪,向他求教该如何收拾残局,顺势把权柄要到自己手里去吧?这老东西。

      “室昉,”萧逴慢悠悠地开口,“先皇在时,怎么没见你这般疾言厉色?怎么换了我坐上这龙椅就敢厉声呵斥?莫不是看我孤儿寡母,就来摆你这老臣的威风?”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绝无此意?”萧逴不待他说完,已冷了脸色,“谁给你的胆子,见君不跪?谁又给你的胆子,敢这般给我说话?”

      室昉被她忽然而来的威压激得心头一跳,却兀自强撑着,拱手道:“臣为太后着想,一时急切……”

      “一时急切?”萧逴轻笑一声,“室昉,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头,和楚王的相比如何?一锤能不能锤烂?”

      这话一出,室昉浑身一震,方才那股子凛然正气霎时散了七分,萧逴既然敢说,她就敢做!

      “太后,臣万死!臣知罪!”室昉膝下一软,慌忙扑身下拜。

      “怎么,这会儿倒不摆你那诤臣的威风了?”萧逴一声冷笑,眉眼间尽是讥诮。

      “你先前是不是盘算着,我刚登大位根基尚浅,必定要倚重你这般汉臣去压制宗室?便以为拿捏住了我的软肋,猪油蒙了心,也敢来当面试探我?”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太后,臣万死。”室昉再三磕头,官袍伏在地上像一片蔫了的枯叶,再也没有了初进殿时的凛然之气。

      “室昉,我原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也蠢的出奇,真是让我失望。”她只淡淡一挥手,“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是!”

      宫人毫不迟疑,上前便架住室昉双臂,直接往外拖,室昉只觉得脚下一空,被人像拖死狗一般往殿门外拽,心中大急,萧逴刚杀了楚王,血流未干,如何不能杀他?

      “太后娘娘,臣罪该万死,饶了臣吧,太后!太后!”室昉慌忙求饶,可他被宫人制住,官帽滚落在地,几根花白的胡子生生被扯断,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南院枢密使的体面?

      可萧逴像没看见一样,只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奏章,任由他被宫人拖走。

      “太后,太后,臣唯您是从,臣愿意为您做任何事,饶了臣吧!太后!”室昉的心彻底慌了,萧逴真的要杀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是南院枢密使,在先皇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低头服软萧逴便会手下留情,可他错了!

      萧逴不是刚登基的新帝,她是魔鬼,是暴君,是这天地间最独裁的野心家!

      直到室昉被按倒在殿外的青石地上,他想起自己汲汲一生,才换来了这高官厚禄,原想趁新朝变局之际趁势攫取更多权柄,没想到萧逴竟这般不按规矩,竟要掀翻了这桌子!

      室昉悔也!悔不该将她当作寻常妇人,悔不该这番倚老卖老来,是了,一个能在登基大典上当庭诛杀亲王的女人,又岂是他一个汉臣能拿捏的?

      直到刀锋搁到脖子上,冰凉凉的刀刃贴着皮肉渗出血迹,室昉浑身瘫软万念俱灰之际,萧逴饶恕他的命令才从殿内施施然传来。

      当室昉像一滩烂泥般被拖回殿内,官帽不知丢在了何处,发髻散乱披了一肩,脖子上甚至还带着血痕。

      这位执掌南院多年的老臣,此刻狼狈得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只差最后一口气。

      萧逴从龙椅上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室昉,你现在清醒了吗?”
      “臣清醒了……”

      “本宫最厌烦你这等惺惺作态之人,徒增年岁只会装腔作势,你若不想做这南院枢密使,有的是人想做!”

      “若你真有几分血性,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那我自会追封你,给你无上哀荣,若不敢就老老实实做好本宫的狗,少跟我啰里啰嗦摆架子!”

      室昉把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地砖缝里,辱也,罪也?都不重要了。

      “臣明白了……”室昉能在异族的朝廷里爬到枢密使之位,靠的便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又怎会是轻身赴死之人。

      这条狗,他做定了。

      萧逴真是厌烦极了。怎么谁都想骑在她头上,谁都想拿走她手中的权柄?楚王是,室昉也是,都该死。

      “既然你明白了,你这颗人头就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哪天不明白了,我再取回来。”萧逴骂了一通,顺了气,舒服了些,转身坐回龙椅,重新端坐。

      “说说吧,对于治国有何见解?”

      室昉跪在地上,老脸犹自青白,却不敢再有丝毫托大,他深知方才那一遭,是从鬼门关上被生生拽回来的,此刻唯有拿出真本事,才能挣回一条活路,思索片刻,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开口。

      “太后,我大辽不过五百万人口,却能抗衡大宋五千万之众,靠的正是兵强马壮。如今天下南北分治,我朝据北,大宋占南,若想日后一统江山治理汉人,便须学会以少治多,方能长治久安。”

      萧逴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这话倒有几分意思,不像是糊弄人的套话,她沉思了会,问:“该怎么去做?”

      室昉想了很多,才一字一字斟酌着答:“老臣身为汉臣,不敢多嘴,还是请太后前往地方上看一看,亲眼瞧瞧胡汉杂处的实情,再寻找胡汉相融之法。”

      萧逴瞟他一眼,这老东西,说一半藏一半。

      不过她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本就是汉臣,在契丹掌权的朝堂上,若是公然主张重汉轻契,那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好了,回去好好想想,你这南院枢密使,日后该怎么做。”萧逴下了逐客令。

      “臣领旨。”

      室昉退下后,萧逴独坐殿中,静心思忖,这老东西虽狡猾,肚子里倒真有几分干货,话说得隐晦,道理却实在。她正好也闷得慌,那就依他一回,出宫巡游一番。

      不过——“传旨,室昉有功于国,赏金五千两,绸一千匹,宫户三百户。”

      出宫后的室昉接到这道旨意,心中暗暗一叹,萧逴,果然是萧逴。

      先狠狠打掉他倚老卖老的气焰,让他知道谁才是君主,转头又采纳他的建言,给他体面赏赐,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室昉彻底心悦诚服,俯身重重叩首,恭谨领旨。

      萧逴压根没把室昉的心思放在心上,径自回了后宫,开始筹备出宫巡游的事。

      这次出去,该带谁在身边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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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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