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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宫 她真的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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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您如今已是太后,何必还这般操劳,日日处理这些繁琐政事?”宇文中随在母后身侧,一同走在初夏的宫道上。
许许凉风吹过,拂动母子二人的衣带,萧逴的凤袍和宇文中的龙袍,一深一浅,一浓一淡,在风中交叠又分开。
“中儿,你既读《汉书》,可知武帝与献帝同为天下之主,境遇却天差地别?”
宇文中跟在母后身后,略加快了步子,轻声答道:“儿臣明白,是因献帝受人挟制,只是母后,为何献帝终为权臣所制,而汉武帝却能独掌乾纲呢?”
萧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儿子,这孩子又长高了些,眉眼越发像他父亲,她道:“因为武帝手里有三样东西,献帝没有,那就是兵权、人心、根基。”
“中儿,我们现在就像献帝手里的玉玺——看着贵重,可要是没有兵权护着、没有人心捧着、没有根基撑着,明天就有可能被人夺走。”
“所以母后收韩仭,是为了兵权,审冤狱,是为了人心。”宇文中终于明白了一些,母后为什么这么做。
“没错,还有一些不同,你猜是什么?”萧逴想考考儿子。
宇文中沉吟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们是契丹人,以胡治汉,颇为不易,所以您才要争取更多权力,对吗,母后?”
萧逴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可中儿,你要记着,我们虽是契丹族,你将来要治理的天下,却不止有契丹人。”
宇文中心下已然明了,母后虽句句说是为他筹谋,可真到权柄尽握之日,执掌天下的还是她。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恭顺应道:“儿臣愿做基石,辅佐母后,助母后一统乾坤,将天下权柄尽揽于身。”
萧逴闻言,略有惊讶。
她的儿子,果然让她骄傲。
于是,萧逴拍了拍他的手,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说着:“放心吧,中儿,以后这天下,总归是你的。”
“那母后,北相是坏人吗?”宇文中又发问。
“北相?他当然不是啦。”
“可我看母后和他多有暗争?”
“中儿,北相颇有才干,母后心中亦是佩服的。我与他相争,不过是权力立场不同罢了。日后你亲政理政,自然便懂母后今日的用意。”
“多谢母后教导,儿臣知道了。”
说罢,母子二人便转了话头,说起别的事来,一如儿时那般,宇文中牵着母亲的手,缓步走在宫苑之中。
萧逴心底,终究是疼这个儿子的。
远处等候的云妃与李和风,望着这对母子并肩而行的身影,各自心头已是百般滋味。
李和风已经长久住在宫中了,他得了萧逴的偏爱,自然也得了许多赏赐,花衣贵服,金银珠宝,甚至宫殿,萧逴都单为他开辟了一处。
这般盛宠,早已让云妃隐隐感到了威胁。可她瞥见李和风那双紧紧凝望着萧逴的眼睛,心中顿时一松,暗自嗤笑:又一个痴心的蠢货。
李和风深知萧逴偏爱他一身干净,便愈发在这上头下足了功夫,眼里容不下半分污秽,殿中更是一尘不染。
每次见萧逴,他都再三沐浴,发髻也束的妥帖,衣物更是如此,上了身再脱下来,就不会再穿第二次,每个月单单他的衣物,就要上千两银子的耗费。
萧逴赏下的金银珠宝,他一点都不可惜,就这样花用尽了,只希望萧逴看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干净的。
远远望见萧逴母子下朝走来,李和风当真如风一般,快步迎到她身侧,眼中全然只有萧逴,连一旁的皇帝宇文中都未曾多看一眼。
他目光黏在萧逴身上,屈膝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太后,您万安。”
盛夏酷热,他一路跑来已是满头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透。
这两日萧逴不曾召见,他便日日在此等候,一片痴心显而易见,可这般模样落入宇文中眼里,却怎么看都刺眼得很。
“怎么,不向皇帝问安?”萧逴提醒他。
“臣万死,皇上万安。”李和风这才反应过来,生怕惹得萧逴不快,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俯身请安。
可萧逴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反倒轻轻扫过一旁儿子的脸色,似是看出了几分异样。
啧,小朋友不开心了。
宇文中当然不开心,李和风这个男人,像根针一样扎在他眼中,他抢走了自己的母后,抢走了自己父皇的位置,他还敢这样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一个小小的男宠,竟然如此?
真是找死,早晚将他千刀万剐。
宇文中心中翻涌的怒意半点不曾露在脸上,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淡淡抬手,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请起吧,李郎官。”
李和风应声便要直起身,他膝盖已经离了地,半边身子都站起来了,一旁的萧逴却忽然沉了脸,厉声呵斥:“放肆!见了陛下如此敷衍无礼,半点规矩都不懂?”
李和风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一时没明白过来,依旧跪在原地,抬眼望向萧逴。太后这是动怒了?可陛下方才明明已经开口让他起身,怎么反倒又被斥责了?
“云妃。”
“臣妾在。”云妃立刻从廊下趋步上前。
萧逴看着李和风那张惶恐失措的脸,终究还是冷声道:“来人,好好教教他宫里的规矩。”
说罢不再多言,牵起宇文中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李和风还想去追上萧逴,他不明白,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让萧逴生气了呢?云妃却先一步让人堵住了他的嘴,抓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摁在地上。
“傻小子,你是真糊涂,到现在还没弄清自己错在哪儿了?”云妃微微俯身,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提点。
可李和风仍是一头雾水,满心茫然,他是当真想不明白,他爱的是萧逴,和皇帝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多看萧逴一眼,怎么就成了找死?
“你姐姐往日教你的那些分寸,难道全被你丢到脑后了?”云妃瞧着李和风一脸无措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这孩子真是被娇惯坏了,在家里当小儿子,进了宫继续当蜜罐里的宝贝,萧逴宠他,他便以为这宫里只剩他和萧逴两个人了,她低声道,“罢了,看在你姐姐的银子份上,我便救你这一回。”
得了萧逴一分宠爱,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要不是萧逴真的宠爱他,才不会费这个心思,也幸而萧逴真的宠爱他,才让她有这个机会救他一命,不然依着新帝方才那脸色,以后李和风怎么死的都难说。
“把他送到他姐姐那去,让他姐姐好好教他,教不会就别出现在太后面前了。”云妃一声令下,挥了挥手。
李和风就这般被宫人捂了嘴巴,一左一右架住双臂,半拖半拽地带了下去。他挣扎着回头,白净的衣服在青石地上蹭出了灰黑的印子,衣襟歪斜,腰带都散了一半,满身褶皱,狼狈极了。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遥遥看着萧逴远去的身影,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转过一道月门,便再也看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不过是想迎她下朝,不过是想早一点见到她,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她了!
“为什么?你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李知春一见弟弟被人五花大绑地押进来,衣冠不整满身狼狈,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天塌了。
她刚从萧逴那里衔取到了半点权柄,还未来得及实现自己的野心,弟弟就被这样送了回来,难不成萧逴厌弃了弟弟?
不对,若真厌弃了,弟弟就不只是被绑来,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等李知春问清前因后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真的想不明白。明明父母那样聪慧,在这大辽的朝廷里都能捞到官位怎么到了弟弟这里,就这般愚钝?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怠慢陛下?就算太后一时偏宠你,你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男宠,凭什么轻视她的亲生儿子?那可是当今圣上!”她怒极。
“我只是见到她太开心了!”李和风狡辩。
“我看你是迷了心智!”李知春气得浑身发抖。
“太后跟我在一起,从来不计较这些虚礼!”李和风急切地辩解,“我见她本就不常行礼的,姐姐,她心里是有我的,她真的心里有我!”
只是未行礼,又能怎么样呢?
“和风,你从前在家被爹娘宠着顺着,怎么任性都无妨,可这里是皇宫,不是咱们李家后院!你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儿子,你只是太后身边的一个男宠,你到底明不明白!”李知春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恐惧。
今日之事,新帝已经看在眼里,这笔账早晚要算,她这个傻弟弟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不是男宠,我是她的爱人!”李和风只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根本不听姐姐的劝告,继续口出狂言,“我没有把她当成太后,她也没有把我当成男宠!我们……”
李知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糊涂下去,弟弟迟早是死路一条,连带着整个李家都要跟着覆灭,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大,新帝也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赶紧把人送出宫去,或许还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李知春看着弟弟一无所知的面庞,下定了决心,当夜,云妃收到一封信。
深夜沉沉,万籁俱寂。
被迷药昏沉了神志的李和风,在两名内侍的半扶半架间踉跄登上马车,车帘一落,便隔绝了整座皇宫的灯火,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一如他当初悄然入宫那般,没在夜色里留下半分痕迹。
等萧逴得到消息时,看到的是李知春代弟弟写的一封奏折。
上书:臣言辞无状,干犯天威,惶惧无地,此罪虽万死亦难赎其万一。臣诚惶诚恐,伏望陛下圣恩垂怜,准臣前往上京皇明寺出家。臣愿剃度修行,日夜于佛前虔心祷祝,惟祈陛下圣体安康,太后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啧,怎么这般就去了。
萧逴心头掠过一丝不舍,可转念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是将那本折子搁在了案上,李和风这般主动避开,倒也省了许多周折,他太不知事了。
萧逴这边将折子搁下了。
可另一边,李和风自迷药的昏沉中猛然惊醒,入目却是全然陌生的禅房,一群僧人围在身旁,竟要动手为他剃度!
他骤然惊起,又惊又怒,浑身都在发颤:“你们走开!别碰我!你们都走开!”
“施主……”寺庙里的和尚还未说完。
“你们滚开!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里?都给我滚开!”李和风从床上跳了起来,踉跄了几步,目光扫过四周,是陌生的院落,想要逃窜。
僧人们慌忙上前死死拉住,见他实在癫狂,实在无法,只得将李知春留下的信取了出来,李和风疯了一般抢过信纸,指尖颤抖着展开。
为什么?
他不过是昏睡一场,再睁眼便已离了皇宫,身陷这座陌生寺院。是萧逴……真的厌弃他了吗?往日种种温情缱绻,难道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和风,新帝对你已有芥蒂,偏你不明白。太后或许某一日也会厌弃了你,新帝日后总会亲政的,到那时,你当如何自处?再留你在宫中,不止是你,便是我们整个李家,都将有灭族之祸。”
“莫怪姐姐狠心送你至此,太后对你尚且心存怜爱,你先在此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待他日太后肯来见你,你自然还有复宠归宫的机会,可若是太后终究不曾前来……”
信到这里便收住了,最后几句话,像是李知春自己也写不下去了……
他方才那样疯闹一场,早已过了正午。从皇宫到皇明寺,快马不过半日路程,若萧逴当真有心接他回去,此刻他早已在回宫的路上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前来迎他的宫人,没有萧逴的半分旨意,她真的不要他了?
李和风的眼泪早已流干,可除了守在这座寺庙里,等着萧逴哪天想起他,若是她不来……